风筝

作家 肖锚 分類 综合其他 | 14萬字 | 46章
第三十六章
  “老鄭,曉武有消息了!”老錢將抄報紙遞給他,憂鬱中多少還能擠出點興奮,“五個人當中,隻活下來他一個。”
  看過幾眼電報內容,鄭耀先松了口氣。
  “這小子命可真大,被人家識破了身份,居然還能挺住一口氣,死裡逃生跑回來?嗯!是個可造之才。”
  “下次再有這種事,派你自己徒弟去!”
  “哎,你這是什麽態度?又想吵架了是不是?”
  “我這是實話!大實話!你放著那麽多學生不用,乾嗎非要打我這半瓶醋徒弟的主意?”
  “呵呵!老鄭哪,你虧不虧心?曉武現在的實力,你還敢說他是半瓶醋?”
  “在我眼裡,他就是差得很遠!”
  聰明人不與糊塗蛋理論,老錢雙臂環抱倚在桌角,嘴裡哼起那膾炙人口的《真是樂死人》。
  “你牙疼啊?哼哼個啥?”
  “老鄭,不是我說你,你現在的思想可有點問題哦。那句‘我不欠組織’,在我這裡發發牢騷倒沒什麽,可在外面,若還這麽囂張,你頭上那‘嫌疑’兩個字,肯定會被落實。”
  “最好能給我個槍斃!政府放心,我也安心了,省得天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可有點向組織反攻倒算的趨勢……”
  “我都這樣了,還不許發幾句牢騷?這還有天理嗎?要不你憋上二十幾年試試?”
  “我就當你精神有問題,呵呵!有問題……”
  兩個人分別後,鄭耀先顯得很輕松,這心事總在心裡憋著,終歸不是個辦法。發泄完了,態度一端正,你再給他交代任務,馬上他就知道自己是幹什麽的了。
  曉武能活著回來,這對他來說,是件天大的喜事。鄭耀先心裡有個很自私的願望:在他有生之年,作為半子的徒弟最好平平安安一帆風順,可等他倆眼一閉……那就是兒孫自有兒孫福,管不了那麽多。“不錯,不錯,至少走不動道兒那天,精神上還能有個寄托。”他想得很美,可一回到勞改隊,美好心情立刻被老李那張苦瓜似的臉,破壞了。
  老李蹲在灶台旁抽著悶煙,鄭耀先從身旁走過,他頭不抬眼不睜,連理都沒理。
  “這是怎麽啦?”鄭耀先在他身邊蹲下。
  “唉……”一聲哀歎,老李愁眉不展地說道,“我那姑爺出事了……”
  “啊?不會是反黨吧?這可是大事。”
  “你胡扯些什麽?他是病了,住院了!你懂不懂?不懂就別出去亂說!”偷眼四下觀瞧,老李回頭狠狠瞪他一眼。
  “哎喲!嚴不嚴重?”
  “廣州那邊打電報說胃穿孔了,唉……”
  “怎麽跑廣州去啦?”
  “出差……哎?你問他上哪兒想乾嗎?”還別說,幾年風風雨雨走下來,這老李的警覺性還真是歷練出來了。
  導彈專家被人擊斃,按理說,曉武這次任務算是失敗了。不過這小子很幸運,對他帶回來的膠卷進行鑒定後,上級驚訝地發現:這正是他們最需要的火箭方程式。因此,該如何正確評價馬曉武同志在此次任務中的作用,有關部門的態度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功過參半不予表彰,而另一派則更傾向於重點扶植新人。
  “別以為自己立了多大功,不說你幾句,是不是尾巴都能翹上天?”一個多月後,當鄭耀先再次見到自己那意氣風發的寶貝徒弟,忍不住先給他打打預防針,“如果不是你小子命大,再加上那專家事先留下過資料,你這次行動,就要丟人到家了。”
  “師父,您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再怎麽說,咱現在也是三等功臣……”
  “功臣個鬼!”鄭耀先咬牙切齒地罵道,“混帳東西!讓人家在眼皮底下把目標乾掉,你以後出去別說是我徒弟!”
  “本來我就不敢說是您徒弟嘛……”低聲嘟囔幾句,眼角還時不時委委屈屈地瞥向師父。可他萬萬沒想到,原本一句普普通通的牢騷話,卻令鄭耀先神色黯然緘口無語。“師父,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淒然一笑,鄭耀先無奈地仰起頭,“你說得沒錯,在外人面前,我也不敢承認是你師父……”
  “師父,那我還是說錯話了……”
  “算啦!不談這些,就說說這次行動你為什麽不順吧。”
  “是啊!我也奇怪,楊旭東為什麽把時間掐得那麽準?眼鏡成剛出酒店,他就立刻動手,一點猶豫都沒有,就像事先安排好了。”
  “你沒懷疑這四個人當中有內鬼嗎?”
  “我和他們總共也沒見過幾次,不了解每個人的身份背景,所以也就無從懷疑。”
  “毛病出在眼鏡成身上。”
  “嗯,不會吧?您這麽快就下結論啦。”
  “若是我沒猜錯,原本楊旭東也打算乾掉你,不過你的命比那眼鏡成好,一個不相乾的巡警,把你給救了。”
  “噢?那眼鏡成不是他們同夥嗎?怎麽楊旭東連同夥都殺?”
  “既然被滅口,那就說明不是同夥,以楊旭東講義氣的個性,他不會對自己兄弟下死手。所以我猜眼鏡成是被人收買後,才變節投敵的。”
  “可您根據什麽說眼鏡成有問題?”
  “殺手隻開了一槍,對嗎?”
  “是的,我只看到一個彈洞。”
  “一槍打死兩個,你認為無聲手槍的威力,有這麽大嗎?”
  “這個……”
  “所以那個專家,早在槍響前就已經死了,至於是誰乾掉他的,還用再想嗎?”
  “噢……原來眼鏡成想把東西直接交給楊旭東,可沒想到反被新主子給乾掉了。”
  “楊旭東這輩子,最恨叛徒和內奸,他利用了眼鏡成,隨後再把他乾掉,這很正常。想當年在,江欣已經犧牲了,可他還要補上幾槍泄憤,這就說明此人對異己分子絕對是……”話隻說了半截,鄭耀先的聲音越來越低,直至說不下去。如果有一天,楊旭東得知他是最大的內鬼,那後果……他不敢想,也沒心思再想。
  “師父,您還是找機會把自己漂白了吧,再這樣下去,恐怕到死那天您還是背著個罵名。”
  “漂白,哪那麽容易?如果我乾淨了,墨萍、陸昊東的死算怎麽回事?是黨錯了還是我錯了?”
  鄭耀先痛苦地說道,“為了我一個人的榮辱得失,就讓國家承受那麽大的負擔,你覺得這可能嗎?
  所以說我這件事還是算了吧,哪怕有一天我真要背負罵名走進墳墓,這也是自找的,與旁人無關。”
  “師父,這件事肯定會解決,我有預感,您肯定會有撥雲見日那一天。”
  “也許吧……但誰知道這一天,會不會是奢望……”
  奢望並不是遙遠的夢,一個人如果連夢都沒有,那就更不用說理想。鄭耀先認為的夢並不是久遠的,遙遙無期的。就在師徒二人這次對話的幾個月後,一場整風運動開始了。
  山城市公安局禮堂。
  “同志們,在我黨剛剛結束的上,
  ’所以根據中央指示,我們山城市公安系統在今後工作中,除了繼續堅持嚴厲打擊敵特等危害社會主義建設的破壞分子,還要改正在工作中出現的問題。也就是說,我們要整飭一下某些不良的工作作風。當然了,這是人民內部矛盾,不是敵我矛盾,因此還是使用我黨的老傳統,發揚人民民主堅持批評與自我批評,歡迎同志們多提寶貴意見……”公安局局長段國維同志向在座廣大乾警信誓旦旦地說道,“……關於這次
  這是什麽意思呢?這就是告訴廣大群眾:只要你們有話,就可以向黨組織去說,黨絕對不會給你穿小鞋、扣帽子。以往啊!有些同志喜歡明哲保身,這個……有了委屈也不敢說,生怕一步走錯步步都錯。你說你怕什麽?我們黨是嗎?你提個意見,我們就能把你看成是反革命?哪朝哪代不允許別人說話呢?噢!到了我們執政,就要剝奪你這個自由啊?現在我可以放心地告訴大家:說!盡管說!只要你敢說,我們就敢擎著,就敢於改正錯誤,就敢於同不良思想做鬥爭!一個舊世界我們都改變了,難道還怕糾正自身錯誤?這是滑天下之大稽嘛!對於提出意見者和被批評者,我們的觀點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曉武在台下仔細聽著,認真地做著筆錄。要向黨提意見,這可是大事,怎麽也該回去和師父商量商量。要說乾特工這行的人對什麽都懷疑,可他唯獨對師父的判斷力卻是深信不疑。“師父吃的鹽比我吃的米多,他老人家的一句話,夠我學習一輩子。所以提意見這件事,還是跟他老人家商量商量。”
  一旁的韓冰昏昏欲睡,如果不是曉武暗地裡捅捅她,估計嘴角流涎的韓冰,能一頭杵在地上。
  “別睡啊,就算是一家子,也不至於在公開場合不給他留面子吧?”曉武附在韓冰耳畔低聲說道,“您現在是副局長,不帶個好頭,誰還會把段局放在眼裡?”
  “整天聽他嘮叨,煩都煩死了,對了,他講到哪了?”
  “要‘百家爭鳴,百花齊放’。”
  “就這麽個話題至於抻一個多小時嗎?”搖搖頭,韓冰歎口氣,“有這時間,出去打打羽毛球,逛逛公園不比什麽都強。非要擺出領導派頭叫人家討厭,唉!我看他這是離群眾越來越遠了。”
  “哎,不對呀?你們可是兩口子,怎麽沒事淨拆台呢?韓局,不是我給你提意見,照這樣下去,可不利於夫妻團結啊。”
  “嗨!我們倆的家務事你跟著瞎操什麽心?去,一邊待著去,把你自己老婆哄好了,那才叫本事,別讓她整天哭哭啼啼,總上我這兒來鬧。”
  “韓局,她又來找你啦?”
  “哪天不來?我看小李這是落下毛病了。”
  “唉……”這回輪到曉武歎氣了,合上筆記本,刹那間他愁雲滿面。
  “怎麽,我說重啦?”韓冰扭頭看看他。
  “那倒不是,我是愁我那家口子。”
  “小李人不錯,你呀,就是不會溝通。”
  “溝通?”曉武搖搖頭,一臉苦笑,“乾這行兒的,你叫我怎麽溝通?不瞞你說,她現在總說越來越琢磨不透我了……”
  “受過教育的人想得多,你多擔待點。一個大男人可不能小肚雞腸。”
  “我那是小肚雞腸嗎?唉!有些話和你們女人說不清。比方昨天晚上,她就跟我說,現在是她在我面前什麽秘密都存不住。可我呢,連我最基本的思想動態她都摸不清。嗯!她感覺自己在檢察院這麽多年,算是白幹了。”
  韓冰笑了,以曉武現在的實力,國內隨便找出個檢察員,若能揣摩到他想什麽,那真就是見鬼了。
  “回去多幫小李乾乾家務,你們男人啊,就是懶,總為自己的懶惰找借口,該怎麽討老婆歡心,不用我這當師父的教吧?”
  “那倒不至於,不過……唉!我還是先領她去看看病吧,我總感覺她現在的狀態……有點不對勁兒。”
  台上是口沫橫飛的聲嘶力竭,而台下則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同一時間,山城。
  “又要變天了,”鄭耀先對老李說道,“恐怕有一批人,日子不會好過了。”
  “嗨!你又不是領導,跟著瞎操什麽心?”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欺負我沒文化是不是?你說你就是個剝蔥剝蒜的,整那文縐縐的幹啥?能當飯吃啊?”
  坦然一笑,鄭耀先沒有反駁。
  “我現在就擔心我那閨女,唉!有些事你還真不知道,當年山城,我閨女就是因為一句‘你可以抓我,但你阻止不了我的思想,唉,這讀書人哪,怎麽就不明白以言獲罪的道理。”
  “可大家都不說話,那國家不就完了?”
  “你呀,不懂政治。叫我說你什麽好?這麽多年的書白念了,還不抵我這大字不識的老頭子……
  唉!算了,不說了,再說可真就成了反革命。”
  這才叫真正的話不投機,為此,鄭耀先也沒有什麽好辦法。
  有些時候,果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雖說並未完全限制他的自由,但他的一言一行還是要定期向組織匯報的。
  “好你個周志乾,果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哼哼!這回你可不夠聰明啊!”將信箋往桌面上一摔,段國維打電話對部下高聲斷喝,“把他給我抓起來!”
  派誰去抓人?當然還是鄭耀先的寶貝徒弟——馬曉武。
  曉武也沒料到師父會辦出這種事,按理說,以他那種冷靜的性格及算死牛的智慧,應該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可誰又曾想到,他還真就這麽做了。曉武領人趕到時,鄭耀先正在上廁所,蹲在茅坑上,他笑嘻嘻瞧著寶貝徒弟,還伸手要煙抽。
  屏退了左右,曉武氣急敗壞地喊道:“您是不是吃飽撐的?啊,現在是什麽時候,別人躲還躲不及,您怎麽還要頂上?還嫌自己不夠倒霉呀!”
  “有煙沒有?”
  “沒有!”
  “小兔崽子,你這可不夠厚道啊。再怎麽說我也是你師父,連這點忙都不幫。唉!這一進去,再想抽幾口,恐怕就難了。”
  “您還知道自己會進去,您這不是往死了作嗎?”
  “誰告訴你我會死啊?”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反倒把暴跳如雷的曉武弄愣了,他傻傻瞧著師父,那樣子就好像見了鬼。
  “我得給自己找條退路,”向入口望了望,鄭耀先壓低嗓音無奈地說道,“我是什麽身份?嫌疑犯,也就是說屬於不審不判,懸在中間十三不靠的身份。我還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被判二十年徒刑的囚犯,只要能熬過刑期,還會有出頭之日那一天。可我呢,這頂帽子也許會被扣上一輩子,到死都摘不下來。那種不被人信任的滋味你體會不到,我曾多次暗示過老錢,可他對待我個人問題總是含糊其詞。為啥你知道嗎?因為我們這行兒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派出的情報員,不管他以後能不能回來,就當已經死了。即便他命大,僥幸活下來,沒有證明也難以再得到完全信任,直到死去!”
  “師父,你也許太極端了……”
  “我可以告訴你,我不信這條規矩打不破。如果我什麽都不做,那麽直到死,我也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嫌疑犯。但不同,讓國家給我一個說法……曉武啊!師父這麽做你能理解嗎?”
  “師父……”含著淚,曉武跪倒在汙穢的水泥地面上,哽咽著說道,“我懂,您是想不管以什麽名義,先把自己的罪名落實,然後再有個盼頭……”
  “對嘍!還是你了解師父。”
  “可若死活都不給您個說法呢?”
  “那也無所謂,反正我頭上又不止一頂帽子,再多幾頂也不是什麽負擔。”
  “萬一……倘若萬一換來殺身之禍呢?”
  “如果被判死刑,那我就認了,其實對於我來說,兩眼一閉反倒比睜著眼睛更舒心。”
  “師父……”
  “曉武啊……”摸摸愛徒的頭,鄭耀先聲淚俱下,“為了你的政治前途,今後師父不能再教你了,能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情報員就靠你自己了。唉!也不知怎麽,我對你就是不放心。”
  曉武沒說話,擦擦眼淚,他握著師父的手從地上慢慢站起。師父的手很溫暖,寬大的掌心中,布滿了厚厚的老繭……
  周志乾被逮捕的消息,在迅速傳播,別人倒無所謂,反正他是嫌疑犯,政府這麽做也是因為他狐狸尾巴藏不住的結果。可老李就不同了,作為和鄭耀先密切接觸的老同事,一聽說“老周出事了”,當時就屎尿齊流抽過去了。不過他抽得還挺有規律,只要一聽說警察來詢問,兩隻眼睛立刻就翻到後腦杓去,怎麽叫他都不醒。
  “曉武啊!你老丈人的筆錄還是你做吧,”段國維找到愁容滿面的馬曉武,為難地說道,“也不過就是想從他那裡了解些情況,可誰知道這老頭的膽子……唉!想來想去,還是你比較合適。”
  “他現在見我也一樣,不過還能好一些,只要我不穿警服,他那對眼睛就不往後翻。”
  “曉武啊!你家老爺子可是指證周志乾的關鍵,他要是不肯合作,那周志乾說不定又會得道升仙。”
  “不是我說……非要把周志乾置於死地嗎?”曉武痛苦地問道,“抓不到鄭耀先是我們無能,可也總不能拿一個不相乾的人頂罪吧?”
  “你這叫什麽態度?啊,有這麽和領導說話的嗎?”
  “唉!對不起……我家裡出了這檔子事,心思有些亂,您甭和我這粗人一般見識。”
  “曉武啊!你也是老同志了,怎麽還會這麽衝動?算了,以後自己要注意。不過周志乾的事……”
  “還是我去吧,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這家夥我可不一定能降住。”
  “那你說該怎麽辦?”
  “讓韓局陪我一起去吧,對付周志乾,她比我有辦法。”
  段國維苦笑一聲,沒說話。
  “怎麽啦?”
  “噢!沒什麽……”
  毫無疑問,韓冰是對付周志乾的最佳人選,但這個最佳人選,此時也遇到了麻煩——關於她的某些不當言論,組織上正在討論該給她一個什麽樣的處分。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