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姑娘偷偷給小五打電話,問他能不能抽時間給自己打口衣箱。 “好啊!咱是朋友,當然沒說的。”小五刻意將“普通”兩個字去掉,然後一頭鑽進冷水中泡了半個小時,便揣上工具,搖搖晃晃登門拜訪了。 打衣箱並不難,難就難在小五是打著噴嚏埋頭苦乾。 “哎呀!你病啦?” “沒啥事,我們單位現在流行感冒,這不,我也有點不對勁兒了。” “那你……沒事吧?”瞧瞧砧板上那切碎碼好的菜,姑娘有點過意不去。 “嗨!槍林彈雨闖過來的人,還怕這點小病。我呀,就怕把你也給連累了。” “我……我不怕……”姑娘低下頭,扭捏著說道,“你有病還來幫我,我……我很過意不去……” “嗨!咱不是朋友嗎。放心,我不但能把活兒乾好,還可以再給你燒一頓菜!” 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 “這怎麽能行?哪有讓客人燒飯的道理。”一旁的李母插嘴說道。 亮晶晶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事實上,那晚姑娘家裡不僅多了口紅木箱,而且飯桌上還擺滿了小五燒出的菜。 “這孩子可真實在,”送走客人後,李母感慨道,“人既勤快又老實,還是把居家過日子的好手。” 姑娘沒吭聲,呆呆坐在一旁有點走神。 “對了,你無緣無故打什麽衣箱?難道要治辦嫁妝?”老太太說話沒遮攔,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姑娘的臉紅了。所謂打家具不過是個借口,在姑娘心裡念念不忘的,仍是小五那一手好菜。無緣無故把人家找來燒菜這肯定不行,傳出去姑娘丟不起那臉,想來想去,也就隻好把嫁妝給提前置辦了。 隨後的幾天,小五似乎在遵守著承諾,並未主動聯系姑娘,但他重病臥床的消息,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傳進姑娘耳中。 “他一定是為我累的……”姑娘開始坐不住了,暗道,“這個人太實在,唉!我像防賊一樣防著個老實人,至於嗎?”於是在第九天下班後,姑娘提著水果主動前來探視小五。誰承想,小五只是笑了笑,便沒再說什麽。 “你好點了嗎?”姑娘怯怯地問道。 “還行……” “你到底哪裡不舒服?” “沒事,讓你費心了,休息幾天就好。” “都燒成這樣還說沒事,上醫院了沒有?” “都在忙,哪有時間。” “不行,我送你去!” “別!別!”一擺手,馬小五為難地說道,“你要是送我去醫院,傳出去對你影響不好。” “你怎麽這麽封建!”姑娘生氣了,“我都不在乎,你一個大男人家還在乎些什麽?” 於是在姑娘的攙扶下,小五幸福地走進了醫院。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一直緊握姑娘的手,自始至終也沒放開。 “他的手好燙……”看看還在昏睡中的小五,姑娘始終不忍從他掌心拽出手,“握就握吧,同志間握握手,這也沒什麽……”姑娘的臉越來越紅,漸漸地,她也感覺到自己在發燒。 同志間握握手當然沒什麽,可一直這麽握著,那就不對勁了。這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司法界流傳開來。終於在第十一天臨下班前,陳國華將小五的戀愛報告丟在了桌面上,憤憤不平地說道:“羊入虎口,一個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就這麽被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搞到手了。” “小五找對象有什麽不對?”鄭耀先平靜地問道。 “找對象當然沒錯,可我總覺得……” “他勉強過那姑娘沒有?” “沒有!” “那你還嘰嘰歪歪幹什麽?” “可我總覺得不對!” “有什麽不對你說!” “我……我也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簽字吧!” “可是老鄭,你沒事慫恿他找對象乾嗎?” “乾我們這行的,不了解女人那哪成?你知道有多少情報員是栽在女人手裡?我可不會隨便找個女人陪他練手,要練,回家和他自己老婆練去。” “呵呵!沒想到那小子在這方面的悟性還挺高,真就在十一天內把個人問題解決了。不過老鄭,一個女人能代表天下所有的女人嗎?能搞定自己老婆就能解決所有女人的問題嗎?” “連自己老婆都搞不定的情報員,還談什麽其他女人?” 沉吟片刻,點點頭,陳國華無言以對。 入冬後,空氣更加陰冷潮濕,矗立在山間的梅花已逐枝開放,香氣隨著無孔不入的寒風,從窗縫絲絲彌散進略顯單薄的鬥室。 韓冰在牢中已經待了一個月,她不知這種情況還要持續多久。每天沒完沒了地寫著交代材料,日子在筆尖和墨水間一點點流逝。 鄭耀先和楊旭東的案子再也不用她插手,這就意味著她失去了“立功贖罪”的機會。被敵人俘虜過,無論你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都無法掩蓋這丟人的事實。直到有一天,韓冰徹底絕望了,她實在無法忍受一個問題被盤問幾百遍後所帶來的煩惱,踢翻桌子和審訊人員當場大吵一頓。 “你這是什麽態度?” “我怎麽啦?”一指自己鼻子,韓冰含淚向審訊員質問,“我可是老黨員!就算我工作出現了失誤,但你們看在我赤膽忠心的分上,給我一條活路行不行?啊?行不行!” “韓冰同志,我希望你能夠冷靜,再這樣下去,對你本人沒什麽好處!”回手指指牆上的八個大字,審訊員嚴肅地問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相信你不陌生吧?” “你什麽意思?把我當成了什麽?” “我在請你回答問題!” “你讓我回答什麽?你還想知道什麽?” “為什麽你還活著!” “你說什麽?” “我問你為什麽還活著!” 淚水在韓冰眼眶中旋轉著,她盯著審訊員,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不冷靜的後果很可怕,隨後的幾天內,韓冰再也看不到一個人,每天陪伴著她的,只有清晨那一縷含蓄的朝陽和日落後孤寂的燈光。 “為什麽我還活著……”一遍又一遍詢問著自己。“我!從未動搖過自己的信仰!現在,我就用自己的清白回答:為什麽我還——活——著!!” 梳攏自己的頭髮,韓冰的眼睛瞄向床頭那森森的鐵架。 突然,頂棚傳來一陣細微的叩擊聲……不錯,那的確是摩斯電碼的叩擊方式,就連傳統的“嘀嗒”,也換成了“咚啪”。若是普通人或許已經忽視它的存在了,但韓冰不同,她對這種電碼有著天生的敏感性。 “姑娘,挺住!”四個簡短的字,一場如同甘露般的及時雨,一曲在久曠的荒漠中,意外傳來的天籟之音。 韓冰凝視著天棚,淚眼婆娑。 “我想幫你。” “你是誰?”韓冰輕叩回問。 “獄友。” “當兵的?” “老百姓。” “刑事犯?政治犯?” “政治犯。” “什麽問題?”想了想,韓冰追述一句,“如果是叛國罪,請你走吧!” “沒叛國,受人牽累。” “受誰牽累?” “老婆。” 刹那間,韓冰想起那滿面疤痕的周志乾。 “周志乾?” “是。” “你在樓上?為什麽?” “以死相求,才換到這裡。” 搖搖頭,韓冰暗自苦笑一聲。看來世間百態就是這樣:你不玩命,誰也不會把你當成一回事。 “你絕望了?”樓上問道。 “有點。”遲疑一下,又問,“你怎知我想死?” “我猜的。大好年華,你走這條路值嗎?” “我還有選擇嗎?” “有!” “什麽?” “忍!” 再次搖搖頭,韓冰對這種大道理很失望。 “我不就是在忍嗎?” “我和你不同。” “什麽不同?” “你是誰,自己最清楚。” “好!咱不談這個。我問你,你比我還慘嗎?” “沒有。” “那你為何挺不住?” “沒人相信我。” “就因為這個?” “是。” “那你死吧,我不攔著。” “……”擎著手指,韓冰再也敲不下去。 過了許久,樓上又傳來叩擊聲:“死了嗎?” “你會用摩斯電碼,這說明什麽?” “我是特務嗎?” “不打自招。” “我在部隊當過機要員,檔案裡寫過。” “鬼知道那檔案是真是假。” “你我都深陷囹圄,別談政治好嗎?就當是一般朋友。” “好,你說吧。” “你若不死,沒人能判你死刑。” “這麽說,你躲不過去了?” “也許,可我放心不下孩子。” “我見過你孩子,長得很漂亮。” “她就要成孤兒了。” “可你把多少孩子變成了孤兒?” “不談政治。” “好!” “你喜歡孩子嗎?” “問這乾嗎?” “出獄後,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她?” “……好!” “那我就放心了。” 樓上的聲音沉寂下來,苦苦等待許久,再也沒有任何回音。 “你睡了嗎?”韓冰敲問。 “沒有。” “在幹什麽?” “回憶過去。” “那你繼續,我不打擾你了。” 又是一片沉寂…… 擦擦槍口上的黃泥,直到它露出烏亮的油光。將M1卡賓槍小心翼翼地拚裝後,溫老板從懷裡掏出一盒子彈。“最近查得嚴,能保存下這點家當也折了不少兄弟。你省著點用,配件不好弄。” 楊旭東點點頭,接過後吻了一下槍身,轉身對許紅櫻說道:“我先把你送出去,回到落鳳山後轉告老杜:要想盡一切辦法說服我的領導取消命令。” “你不走嗎?” “我被指派了任務,你叫我怎麽走?” “你不走,我不放心……” “傻丫頭,我沒那麽容易死的。” 許紅櫻咬著牙,扭過身去。楊旭東轉到她身前,為她系上圍巾,露出一絲艱澀的笑容:“你放心,我們還會見面的。” “那要等多久?” “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呵呵!我不知道。但我答應你,不管多苦多難,我都會等你回來。” “說話算話,不許騙喜兒!” “好,一言為定。”伸出小指,在許紅櫻手指上勾了勾,楊旭東掏出無聲手槍遞給她,“這是我的救命槍,陪了我多年。把它收好,看到它就等於看到了我。” 接過手槍,將它緊緊貼在胸前,許紅櫻含著眼淚,深情地望了楊旭東一眼。 “喜兒,我教你的聯絡暗語還記得嗎?” 點點頭,許紅櫻說道:“我問:‘同志,您找誰?’,來人一定要回答:‘一個故友,失散多年的故友,她是我同甘共苦的心上人。’只有答對下句的人,才是你派出的接線人……”說完這句話時,許紅櫻已哽咽得泣不成聲。最後她抹抹眼淚,淒苦地說道:“你千萬要小心,我很害怕……” 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楊旭東的心,碎了…… 雪花從楊旭東那長滿絡腮胡子的臉頰無聲劃過,夜幕下的城市被一片白茫靜靜地籠罩著。當兩個人走過電影院的刹那,許紅櫻忍不住瞥了一眼宣傳畫上的白毛女。 二人就像一對享受著浪漫的情侶,並肩漫步在空曠的街道上。他們和所有幽會夜歸的情侶沒什麽不同,也有著陶醉在愛情中的甜蜜,以及即將分別時那難解難分的依依不舍。甚至當末班車呼嘯而過時,兩個人還牽著手,對司機高呼“等一等”。 這個夜晚注定要發生點什麽,也許是宿命,但更多的卻是巧合。跳上公交車的楊旭東,拉著胸脯劇烈起伏的許紅櫻,有意無意打量著車內的情況。很不巧,車後唯一的空座旁,居然有個低頭打瞌睡的民警。 “怎麽辦?”就在許紅櫻低頭琢磨對策時,楊旭東提提自己的口罩,緊緊藏在軍大衣裡的卡賓槍,拉著她走到警察面前,喊道:“對不起,同志,請您讓一讓好嗎?” “哦!”低著頭,民警向一旁挪挪身子。 在許紅櫻的手掌上輕輕一捏,扶著她,貼在警察身邊慢慢坐下,與此同時,許紅櫻的手肘悄悄掠過警察腰間。 “槍?”從許紅櫻那不經意的眨眼中,楊旭東微微一點頭。 汽車開得很慢,售票員拎著票夾向車廂內張望:“哪位同志沒買票?趕快買票!” “給我來兩張!”從口袋中掏出零錢,楊旭東瞧瞧掛在車廂內的通緝令——照片上的自己,顯得比現在要年輕。再看看其他幾張,不錯,杜孝先、許紅櫻等人一個不落。 “給你票。”在紙票塞給這陌生男人的瞬間,售票員瞧瞧他的眼睛,又看看通緝令上的相片。 “把我當特務啊?”楊旭東笑了笑。 “沒辦法,這是例行公事,”售票員打著哈欠,含混不清地回答,“就算遇上特務,我……呵呵……我這老百姓還能幹什麽?” “這不是有民警同志嗎?” “話是這麽說,但最好還……呵呵……還是別碰到。” 睡覺的睡覺,打瞌睡的打瞌睡,楊旭東反倒來了精神。他站在許紅櫻身前,低頭打量著她旁邊的民警,恨得許紅櫻時不時拽拽他的衣角。 “別出事,可千萬別出事……”心臟劇烈地搏動,快速湧流的血液,將她手指衝擊得微微顫動。此時,許紅櫻的大腦已近麻木,她只有默念著“阿彌陀佛”,來緩解那逐漸繃緊的神經…… 目視著售票員從前車返回,楊旭東的手,再次捏捏許紅櫻的肩。車體在劇烈地顛簸,很明顯,司機加快了行駛速度。 楊旭東不由自主地冷笑一聲,扶著把手,搖晃著向前車慢慢靠近,走到司機身後,他看看窗外路面的積雪,又瞧瞧汽車的掛擋,隨後笑著問道:“師父,您這車終點是哪兒啊?” “市郊棉紡廠。” “噢……”楊旭東點點頭,又問,“可現在的方向,好像是去公安局啊。” 車體突然一個扭動,猝不及防的許紅櫻猛然一個側歪,甩掉頭上絨帽,露出一顆整整齊齊的板寸頭。 “嗯?”警察陡然驚醒,睜開眼睛四下看。 “師父,您當心,車上還有這麽多人哪!”依然是那不急不躁,和藹中略帶關切的聲音。 司機手心已經出汗,他強打精神穩住方向盤,粗重的氣息在他口鼻間快速進出,如同一口開足馬力的風箱。艱難等待了許久,那和藹聲音並未再次出現,他定定心神,慢慢扭頭向身後望去……一把油光鋥亮的手槍,牢牢抵在他眉心…… “停車!”適才還是和風細雨的嗓音,突然變得冰寒刺骨,槍口在他腦袋上一頂,楊旭東厲聲叫道,“我叫你停車!” 車內空氣驟然降至冰點,幾秒鍾後,隨著一聲尖叫,整座車廂如沸騰的開水,喧鬧躲避、砸窗聲一片。 “怎麽回事?”民警的手剛剛觸摸到槍套,便僵直著身體一動不動,在他左下頜,駁殼槍那細長冰冷的槍管,頂得他骨肉生疼。 嘭的一聲槍響,子彈穿過車頂,在夜空中劃過一道曳光…… 吹吹青煙繚繞的槍口,楊旭東高聲喝道:“都別動!不想死就給我坐下!” “嘎吱!”汽車在雪地上滑行數米,一頭撞向路邊的小樹。 “同胞們!請你們不要相信別人的宣傳,我們是不會傷害老百姓的!”說罷,楊旭東命令售票員打開車門,“同胞們,請你們馬上離開,我們絕對會保障你們的安全的!”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軍人,的確,楊旭東的表現和電影上的特務,有著天壤之別,令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但他隨後的一句話,更是石破天驚:“紅櫻,讓老弱婦孺先下車!看好那警察,當心他犯渾傷著百姓!” “喲呵?”迅速安靜下來的老百姓全都愣了,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看看身邊素不相識的旅伴,再瞧瞧高大威猛的楊旭東,“這不是在做夢吧?” “同胞們!你們排隊下車,別著急!有抱孩子的同胞,請把衣服給小孩披好,別著涼!哎!哎! 那位老先生,您慢著點,路滑當心腳下……”這哪是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悍匪啊?著簡直就是個碎嘴子的管家婆。 民警同志看呆了,他的手依然貼著空蕩蕩的槍套,汗水順著駁殼槍槍管,流在許紅櫻的手上。 “報告首長!楊旭東劫持了五路公交車,正在向市郊棉紡廠方向逃竄!” “什麽?”剛剛吞服了安眠藥,正準備上床休息的老錢,騰地從床上跳起來。強忍著陣陣襲來的困意,大聲問道,“有群眾傷亡嗎?” “他把乘客都給放了,隻留下司機、售票員和我們的一名乾警!” “隻留下這幾個人質,特務什麽時候也學會心慈手軟了?” “周司令員請您過去開會。” “好,好,對了!你把那個周志乾也叫上,快去!” “首長,現在就差您了……” 鄭耀先盯著市區地圖,陳國華、馬小五分列左右,大家都沉默不語,室內空氣異常緊張。 “老鄭,情況怎麽樣?楊旭東到底想幹什麽?” 老錢就著水盆洗了兩把臉,顧不得擦去水漬,急忙擠到近前。“楊旭東做事總會留後招,但這次很奇怪,好像是不期而遇的突發事件。”將紅藍鉛筆一丟,鄭耀先直起身,“不過這小子的應變能力很強,天知道他會不會就此搞出點什麽名堂?” 陳國華一皺眉,有點喪氣:“這麽說,連你老鄭也沒轍了?” “關鍵是現在的楊旭東,已非當年的吳下阿蒙,青出於藍那是肯定的。” “老鄭哪!你說你這樣能不遭自己同志懷疑嗎?瞧瞧你給敵人培養的精英,啊?你可真是嘔心瀝血呀!”當兵出身的人有兩個特點:要麽脾氣火暴,要麽深藏不露。好在陳國華佔了前者,所以鄭耀先應付起來倒還得心應手。“老陳,你也別怪我,我不過就是點撥幾下,可人家悟性好,我有什麽辦法?” “行啦!都別吵啦!”老錢一拍桌子,喊道,“都什麽時候啦,怎麽還有這閑心?”一瞪鄭耀先又道,“老鄭,我什麽都不說了。既然教出的徒弟青出於藍,那說明你老鄭有本事。可話說回來,你自己想想 : 這徒弟要是把師父給打敗了,你那臉往那擱?就算組織上原諒你,可你還有底氣直起腰板做人嗎?” “激將法!這是典型的激將法!” “別管什麽法,只要你老鄭能把楊旭東緝拿歸案,什麽條件我都依你!” “留他一條命行嗎?” “這可不是我說了算,咱們現在依法治國,該怎麽處理,要看法院怎麽判。” 沉吟片刻,鄭耀先歎口氣,重新拽過地圖說道:“據群眾反映,楊旭東是在光明電影院附近上的車。 小五,從這一點上你看出了什麽?” “這……”馬小五撓撓頭。 “案發時間是幾點?”抽出根香煙點燃,鄭耀先冷靜地看著自己的學生。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戒嚴解除了嗎?” “沒有啊。” “你再看看外面,”一指窗外的雨夾雪,鄭耀先又道,“這麽晚了,天氣又不好,誰沒事能往街上跑?像這樣的人,一旦碰上巡邏部隊,他算不算形跡可疑?” “那當然!就算我碰到,也得查查他是哪個單位的。” “那麽像這種人,在什麽地點,什麽情況下,才有可能不遭人懷疑?” “這……” “答案我已經給你了,難道你還沒想到?” “讓我琢磨琢磨……”掰著手指,滿頭是汗的小五逐字逐句地分析,“天氣不好,長時間在街上閑逛……那肯定不行,容易被人盯上……如果是我,旁邊應該有個人做掩護,比如說……” “比如你出門送親友,那麽外人還會不會留意?” “這也不一定啊?好事的人哪沒有?” “一旦有人盤問你住哪兒,要幹什麽去,你該怎樣回答?” “就說出門送親友嘛!” “可是,假如你家離車站八百裡遠,那麽還會有人相信你是送親友嗎?” “對啊!以楊旭東的個性,他不會不考慮這個問題,那就是說……他的藏身地離車站不遠?” “就在和諧街!”一指地圖,鄭耀先大聲說道,“你們看看這附近,往棉紡廠去有三座公交站,分布在住宅區南、北、西三個方向,那麽楊旭東為什麽單選北側光明電影院這一站呢?” “說明……他住在那附近?” “對!”將南、北兩站之間畫一條直線,並以北側車站為圓點,南北直線的一半為半徑,畫了一道圓弧。“接下來該怎麽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馬小五趴在地圖上,在周、錢兩位首長好奇的注視下,對比了西站和北站的位置,最後得出結論: “楊旭東就躲藏在弧線內的某一處。”又仔細權衡一番,突然,小五忍不住叫道,“咦?師父,你家也在這范圍內嘛!” “是嗎?”只顧忙著教育徒弟,一時間,鄭耀先倒把這事給忘了。他掐滅煙頭,和馬小五頭挨頭往地圖上一瞧,自己也忍不住愣了,“是啊……我怎麽沒注意呢……”看來楊旭東對自己的感情真是沒說的,即使是藏,也要離六哥近一些。想到這兒,鄭耀先忽然有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不知為什麽,他隱隱覺得有些對不住兄弟。 不同的政治信仰造就了悲劇,但血畢竟要濃於水。想想自己和楊旭東並肩作戰的那段往事,就連鄭耀先也不得不暗自神傷:再也找不到如此優秀的手下了,再也交不上這麽好的兄弟了。“旭東,如果我們擁有相同的信仰,那該多好啊,捫心自問:十個馬小五能頂得上一個楊旭東嗎?唉!造化弄人……” “師父,你怎麽……”指指鄭耀先眼眶裡的淚,一乾人等都明白他在難過什麽。老錢拍拍他肩膀,老周又給他遞去一根煙,誰都沒說話。 過了許久…… “報告!” “進來!” 一個軍官推門走進,將文件交給老錢後敬禮退出,反手帶上房門。 “那輛公交車已撞破市郊第一道防線,”老錢說道,“我們的戰士怕傷到人質,沒敢開槍。” “他離第二道防線還有多遠?” “二十五公裡。” 陳國華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他轉身瞧瞧布防圖,忍不住冒了汗:“一旦讓他撞破第二道防線,那落鳳山的匪徒就可以過來接應了。” “那是意料中的事,”鄭耀先苦笑一聲,話語中透露出無限淒涼,“就算不硬衝,但特務的看家本領就是滲透,而他楊旭東,偏偏最擅長這個。” “難道就讓他這麽跑了?” “暫時只能如此。”痛苦地抱住頭,鄭耀先跌坐在椅子上,語氣中流露出無限淒涼,“我真希望這是在當年的抗日戰場……” “老鄭,你要再說那屁話我就跟你急!”陳國華的眼珠子都紅了,他拍著桌案,大聲吼道,“你還有沒有點階級立場?那些被楊旭東殺害的同志,難道就不是你的階級弟兄?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連屁股都不知道往哪邊坐?” “老陳,你聽我的,最好還是不要攔他,”鄭耀先哭喪著臉,委屈地解釋道,“雖說他的槍不指向老百姓,但你不要逼他,魚死網破對誰都不好,我們還是多想想他下一步要幹什麽吧。” “這麽說,你想放虎歸山?” “除此之外,我認為沒有其他辦法。”鄭耀先雙眼觀天,神情變得更加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