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聲音都知道(2) 節奏明快的音樂告一段落,隨著幾個簡單的過渡音,一室紫色的鳶尾在音樂中燦爛盛開。熙童記得,這些花兒代表著愛與吉祥,盛開的愛。 她沒有想到會有繼續喝這首歌的一天。 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如影隨形 無聲又無息出沒在心底轉眼吞沒我在寂寞裡 我無力抗拒特別是夜裡想你到無法呼吸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聲地告訴你 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忘記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懷裡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被放逐天際 只要你真心那麽與我回應我什麽都願意什麽都願意為你 明明是很簡單的旋律,也有很多人唱過,連TATK都剛剛吟唱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聽著,仿佛那首歌裡帶著莫名的情緒,緩緩地,如同水一般溢出,將每個人的心都漲得滿滿的。 “陸熙童?”突然有個人出聲,聲音是那麽熟悉,那麽驚訝……那麽疑惑。 音樂戛然而止,熙童覺得自己的手指都在顫抖。 對方又重複了一次:“真的是你嗎?陸熙童。” 熙童努力地呼出一口氣,才回過頭。 有雙深色的眼眸不敢置信地望向她。這一次離她很近很近,如同曾經帶給過她的陽光,溫暖如春。 是我,熙童在心裡默默地回答,生怕一出聲,就會打破這個夢。 夢裡,刑嘉航慢慢地走進來,靠近她的身旁,雙眸沒有離開她的視線,然後笑開:“小蘑菇,你改變真大,我真的認不出來你了。” 他真的在說:“我快認不出來你了。” 不是認不出來,不再是否定句。 刑嘉航就站在那裡,挺拔的身形宛若青松,明亮溫暖的燈光甚至自他的額前滑過,露出一派坦蕩的俊帥。 也許,鳶尾真的代表了愛與吉祥,在鳶尾的世界裡,幸福就像門一樣打開,所有喜悅的飛鳥都不請自來。 “好了,小蘑菇,下來吧。”刑嘉航伸出來手,接熙童下來。 手指與手指之間,乾燥溫暖。 這首歌是當初在校慶上,熙童所唱的。 “如果不是因為你唱這首歌,我真不敢出聲喊你。”刑嘉航說,隨手他遞了個杯子給熙童。 等熙童表演結束,刑嘉航也已從寒暄中脫身而出,他問她:“要不要坐一坐?” 兩個人。 於是他倆就包著大衣,坐在會所後門的台階上,遠處的湖面依稀可見浮萍,隨風聚來散去,耳旁水色潺潺,仿佛回到校園,身旁會隨時走過一對一對年輕的戀人。 熙童把暖呼呼的杯子握在手中,那溫暖的感覺讓人輕輕笑開。 刑嘉航不可能不認識,校慶演出鋼琴演奏是他提出的,所以只要有空他就會陪熙童在琴房練習。整整一個月,這首歌已經連同聲音死死地嵌進了刑嘉航的靈魂。 可是沒有想到,他記住了歌,卻獨獨把人忘記了。 淡淡的茶香氣四溢而開,薄薄一層白霧,她離得近,便在她的鼻尖凝成細細小小的水珠。 刑嘉航道:“這是你喜歡的龍井。” 熙童探過頭去望他的杯子:“那你的怎麽不是咖啡?你不是特別喜歡咖啡嗎?” 大學時候,刑嘉航就愛咖啡,對咖啡也有研究,各式咖啡來歷如數家珍,入口之後都大抵能品得出來,如此貴族化的習慣,當時被熙童嗤之以鼻。 一個大男人,需要有這種能力做什麽?不過是為了在咖啡廳裡顯擺一下罷了。 那個時候,小資這個詞喻義還很美好,大學男生在咖啡廳裡小資一下,也大抵只因為一件事情。 每每想到有可能坐在刑嘉航對面巧笑倩兮的女孩子,熙童就鬱結,發誓要從根本上將危險掐滅在萌芽中。 冥思苦想了好一陣,她才突然想到,刑嘉航的習慣就是習慣性對人好,但凡別人送他的心意,若是收下必定會親力親為地解決,活該2月14日後長胖一圈。 於是她常常尋來一些好茶,塞給刑嘉航。 最最妙的是,他寢室的一眾人都不好茶,熙童樂得見他每每傍晚時分,泡上一杯茶端出來,頗有些老派的做法。男生寢室外,一牆爬山虎長勢已入雲霄,他坐在陽台裡,光影重疊在背脊之上。 那一瞬間,熙童覺得她能獨佔他,哪怕只有那麽短短一杯茶的功夫。 只要他喝的時候,能夠想到她,就好了。 刑嘉航哼了聲,作勢要拍她的頭,手剛剛揚起,熙童立即配合的做出一副可憐模樣,眨巴眨巴眼睛。 一切都像回到大學。 每每他們都這麽笑鬧,他作勢要輕拍她,她便裝作成一隻小小狗,只因他當自己是兄弟、同學、朋友,總之是無關性別的那一種。 這一次,他的手卻頓了頓,沒落在熙童頭上。 “不能再打了,再打就笨了。”他笑笑。 “呸,你才笨。”熙童哼了聲,有些失望。 刑嘉航含笑:“都怪你,搞得我不習慣喝咖啡了。當時還想,如果能讓你見見邵陽,你倆一定會談得來。還記得嗎?你帶的那兩罐茶?” “記得啊,你當時很喜歡的,怎麽?” “我給邵陽寄了一包。” 熙童驟然睜大眼睛。 原來這個Cass就是那個Cass。曾經聽刑嘉航說過,高中之前,刑嘉航的母親為國家地理雜志供稿,有一段時間需長居國外。他隨父母一同結識了一個叫做Cass的好友。 異國他鄉,他們迅速親密起來,宛若親生兄弟,更何況又同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換一換男女衛生間的牌子不過是小兒科,可是具體的,刑嘉航卻一副打死也不說的表情。 想必那一定是過分的事情,她年紀越大越是這麽覺得。 可是這樣的事情,讓熙童一直以為Cass會是金發藍眼、陽光朝氣的美國男孩,那種印象根深蒂固,就算是後來從陳姿口中知道邵陽的英文名也是Cass的時候,記憶盲區仍未曾將兩人聯系起來。 熙童實在難以想象邵陽淘氣時的模樣。 邵陽在熙童的印象裡只有柔和,似乎沒有某些東西,或者任何一個人能讓他泛起漣漪。 原來,原來她那麽早就和邵陽“接觸”過。 “在那之前,邵陽都沒有喝過不加奶不加糖的清茶。”刑嘉航道,“我特意叮囑他,他這次聽了,可是之後就打電話來抱怨,說上了我的當。” “怎麽會?那罐茶千金難求。”熙童撇撇嘴。 刑嘉航解釋道:“就是因為難得,他便尋不到了。於是打越洋電話來向我抱怨了許久。到底是什麽茶?”刑嘉航也是好奇地問,“說起來,我們都是被你帶溝裡的。” “我是故意的。” 熙童只是笑,複又告訴他:“外面的確是買不到的。” 那兩罐茶是回家的時候,找父親特意要來的。 父親曾經是茶廠的員工,也是茶癡,但凡熙童回來了,總會同熙童絮叨這些,只可惜熙童不開竅,常常是聽了便忘記了。父親也不惱,只是笑,說熙童不到懂的時候。 在家裡,除了父親,真的沒有一個人懂茶。 現在想想,父親生前總是那麽寂寞,如果有人能同他談談茶,該有多好。不需要多懂,只需要耐著性子,即便是聽到細碎處,回應一個淡淡的笑意,一如那夜的邵陽,也是這麽聽著她敘說。 其實那是多麽無趣的事情,現代社會十分和諧,少了跌宕起伏的恩怨情仇,怒馬鮮衣的快意江湖,都是小兒女的心態,如清水淺澈,一瞥便到底,皆是眼前人的滿滿身影。 此刻,刑嘉航就坐在她面前。 他眯著眼睛輕聲道:“怎麽回事?邵陽讓你受委屈了?” 熙童這才驚覺,她修飾精美的臉下,仍舊有瘀青。 “沒,這不關邵總的事情。” 生疏的稱呼讓刑嘉航挑挑眉,遲疑問:“那……那天早上……” 熙童連忙解釋:“因為我臨時加入劇組的,住的地方出了問題,邵總就讓邵平安排我住其他地方,可是沒有想到……”她聲音越說越低,臉孔也越垂越低,這般急急地、事無巨細地解釋……只是生怕他誤會,也讓她在刑嘉航面前潰不成軍。 刑嘉航望著熙童頸部那柔滑的弧線,一抹紅暈染過面頰,宛如過界的楚河。 “這樣就好。”刑嘉航說。 熙童一驚,埋在臂間的臉猛然抬起,黑夜中人面桃花未曾消退,而後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輕輕捏在杯子上,映出一杯碎銀般的星星。 刑嘉航臉上帶著笑意,心中卻覺得詫異,咳了咳:“有些冷了,我們先進去吧。”他先站起來,伸手拉起了熙童。 兩人默默站起身,走回會所。 “對了,你們什麽時候出能印有人設的馬克杯?”熙童突然想起來小黃的囑托。 “你要?” 刑嘉航道:“現在還沒有批量去印,不過你要是有時間,可以過來拿。我這裡有一套樣品。電話給我!” 熙童連忙將手機遞給刑嘉航,他按了幾下後還給熙童:“來之前先給我打個電話。” “好,多謝。”熙童捂著手機,覺得存進去的那11位數字都在手心中發燙。 刑嘉航走在前面,突然頓住腳步認真想了許久才告訴熙童:“我有沒有對你說,你今天很漂亮。” “我的衣服漂亮吧。” 熙童吐吐舌頭,突然淘氣起來,拉著裙擺旋了個圈:“果然佛靠金裝,人靠衣裝。”發梢掃過刑嘉航上,讓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握住。 刑嘉航搖頭,認真地說:“不,是你很漂亮。”他的眼中如同映著星辰,深黑而閃亮。 她眼前那個推杯換盞、輕歌曼舞的絢麗世界就隱在他身後,失去了存在感。 熙童突然很想問他:“那麽我……” “Gavin,能過來一下嗎?”突然有人打開玻璃門,朝兩人喊道。 “我馬上就來。”刑嘉航立刻揚聲回應,然後又問熙童,“你剛剛要問什麽?” “沒,沒什麽。” 刑嘉航笑笑,也不追問:“好吧。”而後又對熙童道,“那……我再同你聯系。” 熙童點點頭,望著鐵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會所裡面。她心底有些遺憾,也有一些失落。 她想,刑嘉航,我可以告訴你,我喜歡你嗎? 喜歡了好久好久…… 回到旅店,小黃聽這個消息開心死了,抱著熙童道:“太好了,太好了!” “這個要回去之後才能拿到。這樣吧,你把地址留給我,到時候給你快遞過去。” “好啊,好啊。” 小黃答應著,又感慨道:“你馬上也要離開劇組了,唉……” “我把地址留給你,以後過來找我玩兒。”熙童笑道,“又不是見不了面,到時候你過來,我負責陪吃、陪住、陪玩。” “哈哈,說好了!以後可人別紅了,都沒時間來搪塞我。” “不會啦。”熙童好笑,“哪有這麽容易就紅的。” “那也不一定哦。”小黃一副你別鐵齒的模樣。 熙童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了,我現在把衣服還回去,好像聽說婚禮的戲要提前了,拖得太久不好。”今天晚上大家又在趕戲,熙童怕萬一要是進度趕上了,衣服沒送回服裝那裡,對服裝師就不好交代了。 放服裝的倉庫離熙童住的地方不遠,她把其他東西放下,就拎著衣服準備送回去。 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前面的攝影棚,臨近午夜的後巷,路旁兩側綠化太好,篷篷的樹影將路燈壓得恍如螢光,風聲呼嘯,仿佛黑暗中隱藏了什麽。熙童覺得心裡惴惴不安,便加快了腳步,踩著碎葉走近倉庫,直到她看到暖黃的燈光才覺得好些。 “有人在嗎?”熙童敲敲門問道。 門是虛掩的,熙童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開著門就會有人回答,沒有人就該鎖上門,難道是因為在裡面沒聽到? “有人在嗎?”她提高了聲音,又喊了一聲。 熙童推了推門,誰知門剛剛一開,一個人影就衝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將她撞開。 熙童心知不對,下意識伸手想把那人抓住,可惜那人身形像魚一樣靈巧,她隻得大叫一聲:“快來人,抓小偷!”也來不及多想,她一面喊一面往前追了兩步。 那人見狀,唯恐驚動前面更多的人,便又折回來,狠狠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要去掩熙童的口鼻。這一刻,熙童這才覺得害怕,一面死命地掙扎著,一面尖叫。那人見狀,乾脆將她狠狠一推,熙童整個人便從路旁的斜坡滑了下去,連著翻滾了好幾下,撞上棵小樹才停下來。 熙童疼得腦袋發昏,抓著一地的碎葉疼得直喘氣。 她心裡想,這回完了。黑暗中,視線只能盯著路面,恐懼到了極點,生怕那人狗急跳牆,下來補她兩刀。 幸好過了一會兒,上面沒了動靜,熙童這才扶著樹站起來,手腕、腳踝,還有背上和肚子,沒有哪一處不是在痛,額頭上更是鑽心的痛,再一摸,一手粘膩的紅色。 此時,路面又是人影一晃,熙童嚇得一哆嗦,半晌不敢作聲。 “是誰在下面?”上面有人晃了晃手電。 熙童聽出來是服裝師回來了,這才開腔:“救命……”她緊張得僵住的聲音,已經細不可聞。 劇組的人馬上就報了警,警察到醫院裡給熙童做了筆錄:“大半夜的,一個女孩子怎麽一個人走夜路。你運氣算是好的,最後翻下去了,要不然可真難說。下次遇到這種事情,先保護好自己,然後打110報警。” 熙童當時正在包扎額頭,腦袋一陣一陣地犯暈,隻好頻頻點頭,然後在筆錄上簽了名字。 照完CT後,檢查不出來腦震蕩之類,就是皮肉傷嚴重,手腕被那人抓到青紫,腳踝也是嚴重扭傷,身上不必再說青青紫紫,仿佛身體就一座花園,種了一大叢的薰衣草。 劇組裡有空的人都過來看她了,導演看到熙童這副樣子也是慶幸,萬一要是出了什麽事情上報紙,這種曝光率不要也罷,更何況陳姿弄過來的人,萬一出了什麽事還真不好向那女人交代。 輪番地問候了一圈,熙童覺得身心俱疲,眼睛都在發花卻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勉強笑著應付。 她的嘴角都覺得有些發僵,再看看眼前站的伊於野,熙童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伊於野好像是剛剛下戲,臉上仍舊帶著濃妝,烈焰紅唇,觸目驚心。 她淡淡開口:“你還好嗎?” “沒事沒事。” 短短的、客套的問話就這麽結束了。伊於野卻沒有挪開步子,突然問道:“不過,你晚上過去那邊做什麽?” 熙童尷尬得很,借衣服是違規的,她隻好說:“我是想過去找小楊吃宵夜。” “哦,什麽時候和服裝部的關系這麽好了?” 伊於野笑了出來,冷冷的模樣:“聽說現場,我的那件小禮服是包在袋子裡的。你說那賊是不是特別有閑功夫。” 氣氛頓時有些僵,服裝師縮了縮,生怕會被扯到自己身上。這話說得一副家賊難防的口吻。熙童氣得想吐血,雖然私借服裝是有錯,可是如果擔了這罪名,未免也太冤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