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仿佛已然困於網中(2)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從她們身旁走過的一道瘦弱身影停了下來，對方定定地望著她重複道，“夏明梓？”不待明梓反應過來，對方伸出枯槁的手抓住她，像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你就是夏明梓？你就是那天晚上給我外孫和兒子接診的那個小姑娘吧？”
  聽到這話，明梓瞬間明白了對方是誰，眼前這名不過五旬的婆婆，看起來瘦骨嶙峋，雙眸已然渾濁，整個眼睛看起來紅腫不堪，顯見是一直都沒有斷過眼淚。
  婆婆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鄉音，她哀聲道：“小姑娘，你跟阿婆說實話好嗎，那天晚上，是不是醫生不夠所以才延遲了救治？”
  明梓心裡堵得慌，沒有想到避來避去，竟然還是又給撞上了。
  她無法面對婆婆滿臉的希冀、哀聲的乞求：“小姑娘，我求你了，求你告訴阿婆好嗎？我這一輩子生了有四個兒女，那時候窮，有兩個在小的時候就得病走了，我一個老婆子辛辛苦苦才拉扯大了一兒一女，現如今好容易日子過得好了點，有了點盼頭，結果，這一出事，沒了，全沒了啊……”
  “明梓，別多說話。”唐九雲製止明梓，這種情況下，越說越錯。
  老婆婆卻是拉著明梓，號啕大哭道：“可憐我那不到三歲的小外孫啊，怎麽就這麽沒了呢？當初他媽是用身子掩著他的啊，他媽是用命把他換回來的，怎麽就這麽沒了呢？”
  明梓抿緊嘴唇，雖然不忍心但還是告訴她：“阿婆，真的沒有人延誤救援。”
  “不，不可能！”阿婆固執地搖頭，“要不然你怎麽不讓記者介入呢？”
  明梓還想解釋，此時，唐九雲乾脆插手將明梓拉到自己身旁：“夠了，你不管再說什麽她都不會相信的，她隻想要相信她所想要相信的。”
  看著阿婆執迷的神情，明梓不得不承認唐九雲所說的的確是有道理。
  這樣的一場變故是任何一個家庭都無法承受起的，包括了真正的肇事責任人——那名父親，他們在極度的痛苦之下，才會認為必須得要有一個人，一個幕後黑手出來承擔責任，這樣才能叫人信服，才能讓他們感覺到心安，否則害死親人那樣沉重的枷鎖能讓整個家庭都分崩離析。
  而她，夏明梓只不過是正好撞上槍口的倒霉鬼罷了。
  “可是，我說的就是事實啊……”明梓小聲道，仿佛是在問自己，為什麽沒有人相信她？
  醫院的安保看到情況不對，匆匆趕了過來將阿婆與明梓阻隔開，但是他們不是執法人員，再加上醫患關系的緊張，他們也只能七嘴八舌地勸著阿婆，用人牆隔開兩人，手裡卻是不敢動老婆婆分毫。
  阿婆還在那裡叫嚷著什麽，唐九雲緊緊皺眉，徑直拉著明梓離開，不料阿婆這時候揚聲道，“小姑娘！小姑娘！我聽說你有過案底！是不是？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才不願意說實話？你是不是因為怕說了實話，被醫院開除之後就找不到工作？沒關系，阿婆可以……”
  剩下的話，明梓已經一個字都沒聽清楚了，她的耳旁似乎是炸起了一個悶雷，一個沒有清醒的噩夢再度襲來，為什麽，為什麽這家人會知道這件事情？而且，為什麽偏巧要在唐九雲面前將這件事情曝出來？
  唐九雲緩緩回過身，壓低聲音沉沉地問道：“什麽案底？夏明梓？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明梓坐在醫院走廓的椅子上，腦子裡旋轉著全都是媽媽倒在地上的那一幕。
  她媽是胃癌引發的胃出血，肺部也不大樂觀，被送進來的時候已經休克了，好容易搶回來一條命就趕緊送進了ICU，這才幾天的時間，病危通知單下了一張又一張，催繳費的單據也擺在明梓眼前，白汪汪地扎著明梓的眼睛。這也要錢，那也要錢，明梓急得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覺，一覺驚醒了就在著急，嘴裡起了好幾個大血泡，像火灼著般噝噝地疼。
  家裡她知道的錢已經全填進來了，像流水一樣的消失掉，明梓心裡直發慌，隻好給她爸打電話。可是電話那頭卻總是沒有人接聽，去公司找，連他秘書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仿佛這個人憑空消失了一般。
  明梓被逼到實在沒辦法，硬著頭皮打給她所知道的“叔伯阿姨”——她父親的好友，但是他們都那麽支吾著，話雖然好聽，卻一分錢也沒有給。
  明梓終於心灰意冷，慢慢將手機收回到口袋裡面。
  她站在ICU的外面，走到走廓盡頭的窗外，正午濃烈的陽光映射而下，梧桐樹茂盛的樹影落在她的身上，隨著風，拂著如同波濤般細碎的痕跡。明梓渾身無力地靠著灰白的牆，被陽光曬到的地方，有一半是滾燙的熱度，另一半卻是如墜深海的冰冷，但是她不在意，她幾乎沒了感覺，每一絲寒涼的氣息，都在侵襲著骨縫，令她痛不欲生，卻又仿佛並不真實。
  有一隻手將她的手腕攥住，拉到陰涼的地方，明梓也沒有回頭，她知道這個時候只有唐九雲在她身旁了，只有唐九雲對她不離不棄。
  唐九雲的手輕輕蓋在她的胳膊上，獨屬於他的體溫從相連的那片皮膚傳來，並不是很熱，比起她曬到滾燙的皮膚反倒透出些微的涼意。明梓朝著唐九雲牽牽了嘴角，忍不住輕輕靠在唐九雲的肩上，久視陽光過後的雙眸一片白茫，看不清未來的方向。
  “小九，我不能讓我媽有事。”明梓輕聲道。
  唐九雲沒有太多的表示，只是與她的手十指緊扣無言地安慰著她。
  這段時間明梓太辛苦了，本來就不胖的人瘦了一大圈，手腕的骨節也像鵝卵石般凸起，但是明梓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堅毅，仿佛荊棘叢中盛開的花，倔強且尖銳。但是她才多大，還不滿十八而已。
  一種絞痛隨著心臟的跳動彌漫全身，唐九雲告訴她：先別著急，我已經拿了五萬過來給你先墊上了。
  明梓吃了一驚，瞪大眼睛道：“你從哪拿出來這麽大一筆錢的？！”
  雖然唐家背景顯赫，但是唐念自己為人十分清廉，他對唐九雲也從不驕縱。唐九雲的手頭寬裕，也不過是指比起同齡人而言，五萬塊不是一筆小數字，唐九雲怎麽能這麽快拿得出來？他不會做什麽傻事了吧！明梓心急如焚。
  唐九雲眸色閃了閃，掩飾般地垂下頭在手機上繼續打字道：我家給我辦了基金，更多的我沒辦法動，但是還是能先預支了一點出來的。
  話雖這麽說，但明梓仍舊隱隱約約覺得不大對勁，追問道：“你爸知道這件事情嗎？”
  唐九雲倒是很快地點了點頭，明梓終於覺得松了口氣，不得不說，這五萬的確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有了這筆錢，她媽就能再繼續往下治療，不用擔心從ICU裡面給搬出來。
  “真不知道沒有你會怎麽辦。”明梓歎了口氣。
  盡擔心些傻問題。唐九雲一如既往地鄙視她。
  明梓忍著淚，朝他笑。
  她才不過多大，一輩子怕還沒有過完三分之一，就在短短時間之內，仿佛已經失去了大半個世界，世間的美好對於她而言，只剩下兩樣，一樣是媽媽，一樣就是唐九雲，而她再經不起一絲一毫的松手了，否則，她的整個世界必定分崩離析。
  可唐九雲的五萬塊貌似很多，一放在醫院裡面用，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再往後，應該怎麽辦？
  明梓在ICU裡面握著媽媽瘦骨嶙峋的手，終於忍不住，一粒眼淚從腮旁滑落，砸在床單上，洇出一團淺灰。
  她媽仍舊沒什麽意識，暈暈沉沉地躺在白色床單上，一根胃管從鼻腔插進胃部，灌藥、洗胃全從那根細細的管子裡來，本來就瘦弱的身影更是骨瘦如柴，輕飄飄的，仿佛明梓都能輕輕將她托起來。
  醫生的帳單很薄，又脆，拿在手裡一抖便是嘩嘩地響，這實在是令人驚訝，這麽薄薄的紙張可以一頭連著金錢，另一頭，連著她媽媽的性命。
  後來幾天時間，唐九雲都沒有來醫院，明梓也沒有打擾他，她默默地告訴自己，不能那麽柔弱，所有事情都想著要依靠唐九雲，畢竟他們都還是學生，現在又是臨近高考的重要時機，半刻都容不得疏忽。唐九雲為了她家的事情忙活了這麽久，已經耽誤了學業，上個星期的摸底考往下滑了五位，把老師嚇得夠嗆，要不是唐九雲再三保證，老師恐怕會直接捅到唐念那兒。
  明梓不想讓唐九雲為了她的事情，沒辦法向他爸交代。
  最後，明梓咬咬牙，終於還是去了那個地方。
  明梓是趁著快放學的時候去守著的。
  她站在香堤麗景小區的門口，緊緊盯著學校的方向，手指下意識地拈著衣擺的一角，將衣擺抓得皺成一團。
  她已經在這兒守了快一個小時，汗水密密地爬滿了整個脊背，再順著身體的弧度滴落在地面上，砸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灰痕。明梓很難受，幾乎快要吐出來，被汗水染濕的布料有著濕漉漉的手感，沉沉地壓著明梓的心，就像天邊那翻湧著赤紅的火燒雲。
  如果可以，她絕對不想來這個，來這個她爸為馮家母女準備好的住所。
  可是她沒辦法，她怎麽也聯系不上她爸，隻好飽含屈辱地到這兒來，希冀著從馮玉蘭那裡知道她爸的下落。
  多麽諷刺，多麽可笑，可是卻又多麽現實。
  直至華燈初上，明梓才看到培寧的身影，分外地打眼。
  她們兩人都遠遠地就看到了對方，目光交錯，仿佛在空氣中劃出刀光劍影，血肉模糊。
  明梓定定地看著培寧越走越近，培寧亦一瞬不瞬地盯著明梓，眸色冰涼，兩人都一言不發，父母輩的罪孽成了她們之間永遠都解不開的死扣，不死不休。培寧沒有為明梓停下腳步，就在她要無視明梓，同她擦身而過時，明梓伸手拉住她。
  “第一次我們見面，你毀了我的初戀；第二次，你讓我媽直接流產了；這一次，你又想怎麽樣？”
  培寧嘴角掛著冷笑，諷刺道：“如果你是想知道我媽還有沒有繼續追究你，我可以告訴你，我媽已經撤訴了。”
  沒想到馮玉蘭已經撤訴了，明梓微微皺眉，這段時間太過忙亂，她竟然把這一茬兒都給忘記了，但是她來不是為了這件事情的：“我是因為其他事情才來的，我沒那麽多事情來做那些無聊的事情。”
  培寧挑挑眉，掙開明梓，看樣子就等著明梓自己說。
  明梓咬著下唇好一會兒，才屈辱地開口道：“我是過來找我爸的。”
  “你再說一次？”培寧的神情看起來十分古怪。
  明梓不悅道：“你已經聽清楚了。”
  “原來你還不知道？原來你真的不知道？”培寧突然之間哈哈大笑。
  “到底是怎麽回事？！”明梓心知不妙，焦急地問道。
  培寧一字一頓道：“爸爸已經被請去協助調查了。”
  明梓聽到這個消息呆若木雞，培寧冷冷笑道：“前段時間市裡書記被雙規了，他所涉案的一個大市政工程正是由爸爸分包的，檢察機關懷疑爸爸是因為不正當手段而取得招投標，所以前段時間已經將他帶走了，至於現在人在什麽地方，沒有一個人知道。”
  培寧無比諷刺地鄙視明梓：“你可真是她的好女兒啊，爸爸失蹤這麽長時間，你竟然都不知道為什麽？不過你可以放心，爸最後還是惦記你的，托人轉告我媽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不要再追究你了。”
  她赤裸裸地嫉妒著明梓，在不知道明梓的身份時，培寧只是羨慕她，有完整的家庭、優厚的家世、帥氣且條件優越的青梅竹馬，這一切，都是培寧忘塵莫及的，所以她從沒有想過其他。
  可是在知道她們竟然是同一個父親時，培寧壓抑許久的忌妒如黑暗的泥漿彌漫過她的心靈，滋潤著扭曲的荊棘。憑什麽，憑什麽夏明梓有的，她沒有？她哪裡不如她？夏明梓還殺了她的弟弟！可就這樣，爸爸還偏袒她！
  在最後的緊急時刻還想著替她免除災禍，而忘記了她媽媽受的那麽多委屈。
  培寧緊緊握住拳頭，掐的痕跡之深，幾乎滲出鮮血來：“聽說你媽得了絕症，如今爸爸又福禍未卜，夏明梓，你不覺得你就是個災星嗎？跟你有關系的人都不得善終。”
  她戾聲詛咒道。
  明梓已經沒有力氣面對培寧的挑釁，她的腦子已經被這個消息都要撐得爆炸了，有一股冰涼的寒意擠壓著她的胸膛，強烈的痛楚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爸爸竟然被帶去協助調查了？到底是在哪協助調查？協助調查多長時間？想到最後一次去爸爸的公司時，已經大門緊鎖，員工不知去向，明梓茫然至極，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才能解釋得通，為什麽一直聯系不到爸爸，為什麽那些“叔伯阿姨”會避之不及……也許……真的是爸爸的手段不夠乾淨，他們都或多或少地參與了，才這樣唯恐被她爸供出來，受其連累。
  那麽，爸爸的問題到底有多嚴重？會坐牢嗎？
  她難道會在眼睜睜看著媽媽纏綿病榻的時候，又要看著爸爸鋃鐺入獄？
  繁複的問題雜亂不堪地充斥著明梓的大腦，等明梓回到醫院的時候，才發現雙腿已經麻木不堪，但她卻沒有絲毫感覺，她就是疲憊至極的旅人，帶著一顆惶惑不安的內心，行走在不知方向的道路上。
  當回到醫院的時候，明梓遠遠地就看到唐九雲站在門口，慣來冷靜的面容上有些許焦灼，明梓當時心就“咯噔”了一下，若是唐九雲來醫院看她，也向來是去ICU那邊守著，從來沒有說站在門口等她的。
  難道是媽媽出事了？
  明梓被這個想法嚇到不能自己，拔腿就跑到唐九雲面前，拚命拽著他慌亂地問道：“怎麽了？是不是我媽出了什麽事情嗎？”她瞪大眼睛，不敢放過他每個細微的表情，唯恐不過是出門一趟回來就接到那個驚天巨變。
  唐九雲旋即搖搖頭，示意明梓少安毋躁，爾後才告訴她：阿姨醒了，剛剛已經被推出ICU，轉到普通病房了。
  明梓腳都差點軟了，她松了口氣，心頭不由雀躍，這麽久了，在一堆噩耗中終於聽到了一個好消息了！
  她又好氣又好笑，踮著腳故意去拔亂唐九雲的頭髮：“嚇死我了，小九！你知不知道剛剛我有多害怕！怎麽也沒說先發個消息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唐九雲眸色複雜，對明梓故意逗他的行為也沒有生氣，倒是勾勾唇角，垂首將頭髮拔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