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仿佛已然困於網中(1) “夏明梓!” 明梓仿佛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等到兩聲之後,她才回過神來。 一輛熟悉的黑色SUV停在她面前,許吾隔著車窗玻璃都想敲她:“夏明梓,你怎麽搞的?這都幾點了,還蹲在大馬路上發愣,你也不怕被人給賣了?” 明梓這才發現已近黃昏,周遭行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她,她才想意識到,原來自唐九雲走後,她就像孩子般緊緊地蜷在路旁,已然忘記時間的流逝。 腳麻到幾乎不屬於自己,走一步,就鑽心的酸痛,人魚公主的陸上之舞大概不外如是,她想站起來,卻是一個踉蹌扶到許吾的車窗,指尖滿是細碎的傷口。滿地,都是帶著些許血痕的胡亂塗鴉,但是在那些零亂的痕跡中,卻偏偏又只有那一個名字。 許吾詫異地看著她的傷口,明梓忙將手藏到身後,努力朝許吾笑笑:“我胃疼,就蹲了一會兒,好巧啊,師兄。” 明明眼角還有紅腫的痕跡,許吾看在眼中,終是體貼地沒有點破,而是推開車門道:“先上來,這裡不讓停車。” 明梓實在疲憊,乖乖地坐進車裡。 也不知道許吾本來是要赴什麽約,等她上了車之後便打了個電話推掉了,爾後將車調頭,徑直開到他家樓下。 許吾的家離醫院並不算遠,開車不過二十分鍾而已。明梓前一次過來還是一年前,那時候許大師兄獨力完成了台高難手術,眾人為他慶祝,大家都喝高了,隻余下不喝酒的明梓戰戰兢兢開著師兄的車,將他給送回家。 不過那時候,她隻將許吾送到樓下,許吾的酒就醒得差不多了,自個兒獨立上樓了,這一次,才真正算是登堂入室。 明梓一進房就歪在師兄的沙發上,打量著整個房間。按許大師兄的財力背景來說,明梓以為他至少也整個像樣板房似的豪宅,還真沒想到他老人家住的房間一點都不算大,兩室一廳而已,裝修得也十分簡潔冷硬。整個房間說乾淨不算太乾淨,但說髒亂也不至於,倒是挺像普通單身男性的房間,總體而言,就是正常兩字。 唯一吸引人視線的就是書桌上那隻彩瓷盆,釉面光滑,一絲灰塵也沒有,顯是被人珍而重之,時常打理。 明梓好奇地趴過去看了看,見裡面隻幾枚像石子一般的東西,她拿手撥弄了兩下,這才發現她眼拙了,這手感竟然是植物,長得可真夠不打眼的:“哎喲,師兄,你怎麽養了這麽些個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兒?” “什麽?”許吾正準備進廚房,傳來的聲音拉長了音調。 “我是說,你桌上的這些小石子,別是變異生物吧。”明梓也拔高音調。 “胡說。”許吾繼續扯著嗓子答道。 明梓笑笑,得寸進尺道:“師兄,你是在準備請我吃飯嗎?” 不多會,許吾黑著臉出來了,端出來一碗面給明梓。白生生的掛面,奢侈地用了高湯打底,還鋪了一個荷包蛋,配著紅潤的香腸再加兩根青菜,光是看,便足以讓人胃口大開,明梓簡直感激得淚流滿面:“師兄,結婚吧!” 許吾鄙視地看了明梓一眼:“我仔細看看,原來你是姑娘呢?有姑娘像你活得這麽糙的麽?” 明梓“嘿嘿”一笑,一邊吃,一邊朝著那盆石頭籽們努嘴:“對了,這到底是叫什麽啊?長得灰不溜丟的,跟您老人家這玉樹臨風的外表多不相襯啊,還搞一……”明梓再仔細看了兩眼,慎重求解道,“這該不會是乾隆年間的青花梵文盤吧?” “康熙年間的。”許吾淡淡地糾正道,“看不出來你挺有眼力。” “那是,我這輩子就見著豬跑了。”明梓十分慚愧,手指又戳了兩下小石籽。 許吾從她手底下把花盆搶救出來:“那你沒認出來這叫石生花?” “石生花?怎麽聽這名字就是拿來折騰人的?” 接到許吾疑惑的目光,明梓放下碗,一本正經道:“就跟那愛情小說裡面一樣,男女主角不得不分離,男的就問女的,那你啥時候回來啊,女的就哭著送了一盆小石子,說等這小石子開花了我就回來了,實際上呢,只有閻王和孟婆才知道小石子到底開不開花。” “什麽意思啊?” “鬼才知道啊。” 許吾眼神一眯,咬牙切齒道:“夏明梓,我今天把你放進來也是鬼迷了心竅!” 明梓一怔,該不會這麽巧吧……這難道還真是許師兄那個在國外的女友——何思慈何美人送的?明梓小心翼翼地放下碗,蹭到許吾身旁道:“那個,師兄,我就是那麽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啊,我這不就是覺得這老不開花的,多對不起人。” “也別老說我了,說說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吧。” “啥?” “你和唐九雲到底是怎麽回事?” 自從明梓打聽唐九雲那天起,許吾就覺得不大對勁,以明梓平時的性格,要真是普通朋友她絕對不會躲著,早過去幫忙和照顧人家去了。 而且今天正巧了,唐九雲約好的顧客正是他爸,許吾起身將醫藥箱甩過明梓:“那塊百萬名表的事情,該不會就是唐九雲送的吧?” 明梓沒有說話。 許吾沉下臉,許久才歎了一聲道:“夏明梓,你真和唐九雲牽扯到一塊了?你知道唐九雲這人到底有多手辣嗎?辦事情只有公道沒有厚道。聽說有一次,有人差點被他弄到家破人亡,要不是被人拉得快,就直接從樓上跳下去了!你和他竟然在一起?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他吧?” “沒呢,師兄,你別瞎猜了,再說了,唐九雲不會那麽乾的。”明梓話出口,便驟然頓住。 她仍舊像過去一樣,不自覺地替唐九雲辯護著。 許吾一時語塞,明梓懊惱地把碘酒拿出來,抿著唇一點一點地往手上塗,細細密密的痛意順著指尖的傷四處蔓延,好像那點強壓下的愁苦頓時又在心頭翻江倒海,明梓看著就心裡發煩,歎口氣,將臉埋在膝蓋上:“不管我們曾經有過什麽,但是到現在為止,我們之間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他的現在與我無關,我的將來也與他無關了。” 就像唐九雲說的那樣,她就算再喜歡他,可是又要離開他,這樣的喜歡又能叫什麽喜歡呢?她已經沒資格提那兩個字,那些苦也好,愁也罷,怨長久,求不得,就在今天已經全都結束了。 明梓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似已無安身之處,何處是家? 過了好一會兒,明梓終於收斂好全副情緒,抬頭衝許吾笑笑:“時間也不早了,我回去了,明天我準備回去上班了。”她盤算了一下時間,再過去找培培拿鑰匙也不方便了,“我還得回去醫院一趟,我把鑰匙給扔了一副在辦公室呢。” 許吾點點頭:“行,我送你吧。” 在車上,明梓沒話找話地問道:“師兄你原本晚上準備去見誰呢?” 許吾笑笑,含混地說道:“有個朋友準備出國,我去送。” 明梓沒有再問下去,她是真的累了,靠在車窗上暈暈欲睡,許吾見狀,默默將暖氣調高了一點。 他並沒有告訴明梓,那個朋友就是何思慈。 而這個時間,何思慈恐怕已經在飛機上,重新飛至大洋彼岸,就像三年前一樣,只不過這一次,她卻不準備再回來,因為她早就明白,對於父母已經在國外的她而言,國內已經沒有她所留戀牽掛的了。 何思慈無疑是敏銳的,同時也異常聰慧,她似乎早就預料到這樣一個結局,所以才留下這麽一盆極有預兆的花,預示著他終於還是沒有守住同何思慈的誓言。 那盆石生花在他手裡,再用心護養,仍舊像真正的石籽一般,靜靜地生長,卻無開花之日。 許吾下意識看了明梓一眼,她根本就沒有發現,而是繼續靜靜地望著車窗外,一頭烏黑的發像海藻般濃厚,但是頭頂上,卻是清清楚楚地有兩個旋,這樣的姑娘大多數心思倔強,有著一往無前的決心。 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心已經不在那盆石生花上了呢…… 雖然已經臨近八點,但是醫院的急診仍舊還有著不少人,許吾剛剛將車停在門口,安保就過去同他打招呼:“許醫生,你怎麽現在過來了?你今天不是休息嗎?” “過來拿個東西,馬上就走。”許吾答道。 安保本來想點頭放行,但一瞥到副駕的明梓,臉色有些微變,小聲道:“那我勸您直接停到地下車庫去,今天早上那個病患家屬就過來了,鬧了一天呢,我們剛剛才把橫幅給撤了下來,現在人正給弄進辦公室談著呢……”安保的話沒有說完,但是意思明梓也知道。 這要是直接給撞上,指不定發生什麽事情呢。 明梓偏開臉,心裡十分不舒服。許吾何嘗不知道她心裡委屈,但是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依著安保的話,將車停進了地下車庫。 “你在這兒等著我。”許吾也不敢讓明梓自個上去了,而是問明白鑰匙放哪,去替她拿。 明梓心裡憋屈得厲害,到底她做錯了什麽事情,現在搞得要像過街老鼠一樣?她越想越心煩,乾脆下了車,在滿是車輛的地下車庫慢慢晃來晃去,逼仄的空間沉沉地壓著明梓的心臟,幾乎讓她透不過氣。 她仿佛是被困在蛛網的蟲蟻,被看不清楚的蛛絲纏絞,越是掙扎,越深陷其中。 一輛車在明梓身後按了聲喇叭,明梓這才發現她正好站在人家要停的車位上了,她忙閃到一旁,可那輛車卻是停在她身旁。 車窗滑下,那人微微蹙眉地問道:“夏明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明梓看著對方愣了好一會兒,才不敢確定地問道:“裴周明?” 比起當年來,大家都已長大成人,裴周明當年便是翩翩少年,如今顯得更加俊逸不凡、意氣風發。當初她在背井離鄉的時候,便已經斬斷所有同唐九雲有關的聯系,如今乍看到,明梓便有些無從適之:“你怎麽會在這兒?” 裴周明看著她,神情有些莫測。 當初夏明梓和唐九雲之間的事情,一個跑不見了,一個死都不願意開口,他也只知道個大概罷了,但是裴周明卻知道,在夏明梓消失了之後,唐九雲那段時間過得就跟個死人一樣,整個人都瘦到骨立形銷,若不是最後唐家那位老祖宗出面了,恐怕唐九雲現在是什麽情況,還真得兩說。 也是自從那之後,唐九雲才突然又開始講話了,甚至過了司考,開始做一名律師,跌破眾人眼鏡。 若從兄弟角度來論,裴周明並不想要見到夏明梓,這丫頭對唐九雲來說就意味著兩個字——麻煩!可是唐九雲與夏明梓之間的那份感情,裴周明也歷歷在目,如今這夏明梓重新出現,對於唐九雲來說到底是福是禍,抑或讓他終於夙願得償? 裴周明沉吟片刻,還是問道:“你難道不也是過來看小九的嗎?我接到醫院電話就馬上趕過來了。” “什麽?他怎麽了?”明梓一驚。 “他出了車禍,現在正在急救室。” 明梓聞言眼前一黑,她才和他分開多長時間,怎麽突然之間就進醫院了?不是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麽,當年他都熬過來了,這一次也一定沒什麽問題的!明梓也顧不上其他,轉頭就向急救室跑去。 可是等她衝到急救室的時候,空蕩蕩的急救室刺痛了她的雙眼,裡面並沒有搶救的病人。 明梓身子都在發軟,拉著正準備出去的急救室的護士,喘息地問道:“小楚,裡面的,裡面的人呢?”從急救室出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就是急救處理完畢,辦好手續去科室,要麽就是直接送到負一樓了…… 千萬,千萬不要是後面的那種結果。 急救室的護士手腕被明梓抓得生疼,但是更令小楚吃驚的是,向來都是笑意盈盈的人此時臉色驟變,凝神閉氣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如同等待赦免審判的死刑犯,看是下一刻該上天堂,或是墜入萬劫不複的地獄。 小楚被明梓嚇到了,結結巴巴道:“是、是要去、去四樓的、的骨科……” “情況嚴重嗎?” “還好。” 一聽到這兩個字,那麽多半就是沒有生命危險了,明梓終於松了口氣,腦門一陣一陣地發抽,顯然是太過於緊張的關系。 小楚好奇地問道:“明梓,那人是你朋友嗎?你要不要現在去看看他?” 明梓頓了頓,還是搖了搖頭。只要知道他沒有生命危險就好了,又何必又在他面前討他嫌棄?對於唐九雲來說,其實不見她,或許要比見到她要來得輕松一些。 “多謝你。”明梓慢慢地松開小楚,黯然地道謝。 可就在回過頭的一瞬,卻是看到唐九雲就坐在不遠處的走廊,他看起來沒有多少外傷,只有右手被打了石膏,但是臉色很蒼白,就像大雪天裡清冷的呼吸,透著一種淡漠的寒意,在醫院耀目的燈光照耀下,他的輪廓尤其清楚,一雙深潭般的眼睛靜幽幽地望著明梓。 他早就看到她了,看到她的所有急切與擔憂,那麽情真意切,那麽令人留戀,哪怕知道那是有毒的罌粟,也令他無法錯開眼神。 他不想告訴她,在他那樣貌似決然丟下那句話,也就是將明梓丟在當場後,他的整副心神卻沒有跟著他的身體離開。他的整個腦海裡只有她的身影。每一次,她的出現都能將原本平靜下來的心悉數破壞,讓他陷入驚濤駭浪之中,無法自拔。 唐九雲覺得自己竟那麽可悲,仿佛五髒六腑都被那根名叫夏明梓的思維纏緊,捆綁,動一動就能痛到抽搐,卻又無處可逃。 也許在她面前,他只能淪為那個傻瓜。 明梓一步一步挪到唐九雲面前,佯裝出冷靜地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開車的時候有些走神,沒注意前面突然會躥出來一隻野狗。”唐九雲淡淡地說道。 “你要小心一點。” 唐九雲卻是笑笑,其實不過是輕輕牽動了一下嘴角,表情很淺很淺,但看起來尤其苦澀,“當年那樣都沒死成,更何況現在。” “我怕……”明梓低低地說道,眼眶有點酸澀。 唐九雲的眼眸微動,像被投入小石子的湖水,漾開少許漣渏。 這個時候小楚過來了,問明梓道:“明梓,你朋友的住院手續?” “我來辦吧。”明梓接過小楚手裡的單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