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仿佛已然困於網中(4) 他不知道已經在那兒站了多久,臉色蒼白得可怕。 那一瞬間,明梓已經什麽都沒有想了,她轉身就跑下樓,衝到唐九雲面前拉著他回到住院部大廳裡面。唐九雲渾身上下都已經濕透了,襯衫和褲子緊緊貼在身上,冰涼的雨水從他身上蜿蜒滑下,落在一個個小水窪,還帶著淡淡的淺粉色。 唐九雲嘴唇青白,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身上的傷被雨水浸傷的關系,身子都微微發著顫。 明梓心疼得要命,但是卻不敢表露一絲出來,上樓去拿了兩把傘下來,塞了一把在他手裡,“走吧,我送你回家。”她知道就算要他走,唐九雲也不會輕易離開,能和他耗的,只有她陪著他。 唐九雲動了動,明梓卻根本不等唐九雲靠近身旁,就往前走著,夜已經很深了,又因為大雨,路上幾乎沒有一輛空車,明梓咬咬牙,快步地往前走著,然後徑直鑽進一片建築工地。這個工地原本是想做成小區,卻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停工了一段時間,但是因為正好貫穿了兩條大道,可以省下不少彎路的時間,所以他們都會經常圖便利,從這裡穿過去。 夜間的廢棄工地和白日截然不同,支棱在外的鋼筋像橫七豎八的古怪畫卷,仿佛潛伏著什麽妖物一般。 可是明梓什麽都沒有看,只是一味地埋頭往前走著,與唐九雲相處的每一分鍾,她都感覺到窒息。 唐九雲原本想拿手機出來打字給她看,但是經過雨水這麽一衝刷,手機也報廢了,可他緊緊抓著明梓,一筆一畫地在她手心裡寫道:我不信你會就這樣放棄,我會想辦法的。 “夠了,小九,夠了。” 明梓終於想清楚了,她回過頭崩潰地喊道:“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天真?你才多大,我才多大,在這幾個月之間,我們操心最多的事情不過是下一道數學題怎麽解,馬上要到的摸底考會是第幾名,可是現在呢?唐九雲,我求你了,求你開開眼,看明白你眼前的康莊大道、前程無憂,可是我呢,我已經什麽都顧不上了,我每天每天都睡不著,連夢裡都要計算著我媽的醫藥費在哪?每一分都要精打細算,擔心我媽還能不能從病床上爬起來,我爸現在情況怎麽樣了!我已經跌到泥地裡了好嗎,不,我已經被打回原形了!我們過去認識的歲月,你就當做了一場夢吧。我們原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你想要堅持什麽呢?你難道真想看著我家被你爸再在泥地裡跺幾腳嗎?我家已經承受不起了!” 唐九雲幾次想抓過她的手,告訴她些什麽,他的固執與他們相處的歲月讓他壓根兒都不相信明梓的話,明梓一次又一次地掙扎開,不給唐九雲這個機會,可是他仍舊那般固執,她最後狠下心:“唐九雲,別傻了,你以為我真喜歡你嗎?我一直帶著你不過是因為你爸給我爸下的命令罷了!你一直就是我擺脫不了的任務,你難道真以為,我願意和個啞巴在一起嗎?你知不知道,背後有多少人在笑話我?” 他停止了所有一切的舉動,不敢置信地看著明梓。 唐九雲的臉色青白青白,沒有一絲血色,他的喉頭微微滾動著,像是有野獸伏動。 這下子戳得他很痛,誰都有無法碰觸的傷口,明梓也很痛。她一直小心翼翼維護的,她最珍貴的,仿佛是種在心上的那棵曇花,就在要開花的那一瞬被她硬生生地連根拔起,每一根小小的根須都帶著她的血肉,讓她痛徹心扉,死不如生。 唐九雲遠遠地望著她,在適才強烈的波動後,他的眸色洋溢著難以言喻的悲哀,但是最後,他仍舊緩緩搖頭,不相信她所說的一個字。他無聲地用唇形不斷地告訴她: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明梓。 如同在維護他最後的信仰。 明梓扭頭離開,唐九雲臉色驟變,突然想要拉住她,明梓倒退幾步掙開:“唐九雲,你還有完沒完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但是唐九雲的表情卻是驚訝大於傷痛,明梓還沒有領悟過來到底是怎麽回事,身體就失去了平衡…… 當明梓從昏迷中睡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唐九雲的臉龐,輪廓立體的臉龐半暗在黑暗之中,雙眸緊閉,仿佛只是陷入恬靜的睡眠,但是臉色卻蒼白得可怕,甚至泛著一層青灰,比起在病床上的媽媽還讓明梓心驚。 她不敢置信地想起來,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是她下墜的恐懼,以及唐九雲不顧生命危險拉住她的動作。 在這個沒有任何警示標志,周圍也沒有圍欄的深井,唐九雲直至最後一刻,也是將她緊緊擁在懷裡沒有放開,用身體替她攔住了所有衝擊,原本就是滿身傷痕的他,現在更是傷上加傷,擦傷,撞傷,血肉模糊,滑下來的過程中,褲子被撕開,露出了大片的擦傷,腳裸也是腫了很大一圈,紅腫到幾乎透明。 明梓害怕極了,輕輕拍著他的臉頰:“小九?小九?” 她手指都在輕顫,冰涼冰涼的,眼睛一動都不敢動地看著他,唯恐錯過他任何一絲醒過來的痕跡。 一想到唐九雲是因為她才變成這樣,明梓恨不得想殺了自己,若是早知道會出這樣的結果,她寧可自己出事,也絕對不會同唐九雲吵這場愚蠢的架。 她會因此而失去唐九雲嗎?一想到這個可能,明梓就從心底深處感到害怕,她從來沒有這樣孤寂與害怕過,她泣不成聲:“小九,你醒醒,我求你了。” 你不是不會讓我一個人的嗎? 眼淚一粒粒砸在唐九雲的臉上,明梓抱著膝,右手緊緊抓著他的左手,縮出盡量大的空間讓唐九雲能躺著舒服一點,但是她不敢輕易挪動他,她不知道唐九雲會不會有腦震蕩的可能,也不知道從這個將近十幾米的深井摔下來,唐九雲除了腳踝受傷,脊椎有沒有其他問題。 盡管知道在這個時候,求救幾乎不可能會被人聽到,她仍舊堅持向外呼喊求救,但是除了頭頂的那一片星空,並沒有任何人聽到她的聲音。 明梓從中午開始就忙得沒有時間吃飯,又餓到下午去找的馮培寧,現在又這麽一折騰,明梓也實在熬不住了,沒堅持多長時間便半是暈迷地睡了過去。可是這不時驚醒的睡眠簡直就惡夢一場,她不停地夢到媽媽從病床上坐起來,背朝著她往前走,不論明梓怎麽叫,她媽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徑直地往前走,等她好不容易衝過去拉住她媽,可是一回頭,卻是唐九雲的臉。 那一瞬間,明梓的冷汗出了一身,等她意識到這不過是場令人恐懼的夢時,第一縷映入深井的陽光正好打在唐九雲的臉龐,明梓忙下意識去用手遮,在抬起來的一瞬,看到唐九雲的眼睫輕微抖動了片刻。 明梓幾乎立即屏住呼吸,生怕剛剛看到的不過是自己的錯覺,只是自己呼吸引起的錯覺。 可是下一秒,擋在唐九雲眼前的手被他握住,手指尖仍舊有些冰涼,但掌心卻是灼熱的痕跡。 “你還感覺到哪裡疼?頭暈不暈,想吐嗎?”明梓心驚膽戰地問道,喉嚨沙啞得厲害。 可唐九雲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表情異常冷漠且複雜,嘴巴幾乎抿成一條細細的線,甚至連視線也沒有同明梓交匯,只是想要慢慢地挪著坐起來。 唐九雲的確是應該生她的氣,畢竟如果不是她不小心,這場無妄之災應該是可以避免的,是她連累了唐九雲。明梓心裡十分愧疚,想幫忙扶起唐九雲,但是手剛剛一伸過去就被唐九雲揮開,唐九雲根本不理她,盡管費力,卻是靠著自己坐了起來。 井壁十分肮髒,但唐九雲顧不了太多,靠在一旁微微喘氣,好像這種極輕微的動作就已經耗盡了他的體力。 不過幸好,他看起來其他地方沒有更嚴重的傷。 雖然這次跌下來的時候,唐九雲擦傷得看似很重,但可能正是因此,是從井壁擦下來的,所以並沒有受到直接衝撞的內傷,而且能坐起來,就代表了頸椎應該沒有什麽問題,可謂之不幸中的萬幸。 明梓裝作一切如常,故作輕松地向他道:“小九,放心吧,我們會沒事的,這裡白天偶爾會有人過去拾荒,我們一定會被安全救出去的,我保證。”她故意舉起三根手指,向著神明起誓。 哪怕平日裡,那些神明從未曾眷戀過她。 唐九雲蹙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可所有的情緒卻仿佛是在生死之交的邊緣被冰封起來,讓明梓看不分明。她又再次被他“拒之門外”,就像時光倒退回十年前。 明梓的眼角酸澀得要命,但還是強行忍住,這段時間,她幾乎能哭盡一生的眼淚。 她顧不上再想其他的,盡量扯高嗓音繼續朝外面求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