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若不離，她便不棄(4) 但是，她又另外欠唐念一份情…… 深吸口聲，明梓對唐念道：“可能您已經不大記得了，或者說，對於您來說，接受我媽臨死前的委托，替我買了這套房子的事情並不是一件大事，但是對於我來說，卻很重要，讓我在這個城市總算是能有一塊棲身之地，我一直想對您說一句謝謝。” 當年自從她爸開始做生意，夏家就從大院搬出來了，所有的房產手續都是她爸跑的，寫的都是她爸爸的名字。雖然是算婚內財產，可是在她媽暈迷她爸配合調配的時候，明梓連房產證都不知道在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有套房，卻沒有權利賣房子來填上錢窟窿。 而且在那種情況下，就連高利貸都不接她這個半大孩子的手。 再往後，她也回不去她原來的家了，可她卻沒有想到，去外地上學的時候，她接到陳秘書給轉來的房產證。 她媽寧可死也想留給她的最後那筆錢，竟然托給了唐念。 這套房是她媽媽給挑的，雖然是二手的，但勝在地段好，房間裡面賣相也不錯，甚至不用讓身無分文的明梓投筆裝修費。 明梓當時並沒有看到房子，只看到陳秘書給她順帶捎來的照片，但她早已不是當初不識人間煙火的無知少女，她隻憑這兩樣就能知道，其實她媽手頭的那筆錢不大夠。差價怎麽填平的，明梓心裡也有數，雖然這筆錢對於唐念來說算不得什麽。 可能對於唐念來說，他貼上的那筆錢，最根本的意思就是買斷最後那麽一點情分。 但對於她來說，卻是一份切實而莫大的恩惠。 她能繳齊學費，就是靠的這套房的房租。 “但是，唐叔叔，我們之間的事情，我原本以為不會牽扯到其他人。”明梓道。 唐念顯然還是記得這件事情的，他只是思考片刻，慢慢地開口道：“明梓，本來我不想說這些，但既然你首先提到這套房子，不如就從這點開始，攤開了直接告訴你我的想法。 “其實在當初我就並不同意你媽媽的意思，你爸爸的確有錯，但所做的並不是不能原諒的。但凡是男人，誰沒有走錯路的時候。你媽要做的不是把你爸往外推，更不是將這種恩怨帶到你的身上。你和你爸到底是父女，有什麽誤會揭不過去的。你明明不用生活得這麽辛苦，你明明還可以過著有父親，繼母姐妹家庭溫暖，遠不用如此拮據悲慘的日子，只要你能夠聰明一點，你就可以回到當初那優渥的生活中，可是你最後卻挑了一條最辛苦的路，這不是氣節，這是蠢。” 唐念筆直地站在明梓面前，他的表情十分漠然，甚至可以說，絲毫沒有因為這段過去而引起他的絲毫情緒波動，反而嘲諷地開口：“所以，從那一天開始我就知道，明梓，你的脾氣太硬了，你不會適合小九，或者說，你仍舊天真得厲害，近乎愚蠢。 “你這個時候，不應該問這麽多，而是該直切要點地問我，要怎麽樣才能不讓你的那些個朋友們受到傷害。” “培培和陳浩的事情果然是……”明梓臉色蒼白。 “如果對於你來說，他們是咎由自取，你不管也無所謂，你不如打電話問一下你的師兄，是叫許吾對嗎？問問他，他的名額到底下來了沒有，還有，他爸最近被稅務查得很嚴。另外，你現在的護士長是不是姓陳，她這個人好像還不錯，但是你知道她老公在外面還有人嗎？你覺得她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會有什麽反應？” “唐叔叔！”明梓不禁失聲。 唐念的態度太過輕描淡寫，絲毫不在意，他所說的每一點，都能在小小的家庭引發風暴。 “這些問題，其實都有一個很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看他們的朋友，願不願意幫他們了。”唐念緩緩說道。 不過就是看她。 看她願不願意將自己推到滿是銳物的十字路口，前後都是利刃，不管怎麽走，都是行走在荊棘火焰之上。明梓深深地吸了口氣，肺痛得厲害，每吸一口氣，仍舊是痛，仿佛呼吸便是拿鐵籬子刮她的血肉，刻骨銘心的痛。 唐念仍舊氣場強大，眼神犀利，在暈暗且光怪離陸的路燈下，臉色帶著青白的色彩。 他在等她的答案。 明梓孤零零地站在唐念的面前，仿若浮萍。這讓她想起當年事發後的一年，她每每晚上都從睡夢中驚醒，夢到自己仍舊在那口深井之中，彷惶四顧，卻隻余下她一個人而已。 而醒過來，亦如是。 所有曾經的苦難她須得一人承擔，如今，此時此刻，也仍舊是她一個人面對。 可心臟卻是越跳越快，明梓用力按住胸口，張了張唇，半晌，仍舊說不出來話，仿佛靈魂深處被深深抓住。 “夏明梓！” 有人在她身後厲聲呼喚，像用重錘敲醒她般，明梓回過頭，像傻瓜一樣看著唐九雲。 他的大衣是敞開的，發絲凌亂在額角，在這個城市寒涼的天氣中，額角還有一層細密的汗珠，沿著他的下頷緩緩滑下。她幾乎沒有看到過唐九雲有這副模樣，哪怕是當初仍舊年少輕狂之時，仿佛整個人都散發著熱氣，他伸手攥著她的手肘，從他的掌心傳來的溫度於她心中引發風暴。 “你準備說什麽？”他直直地看著她，仿佛想戳進她的心一般。 明梓搖搖頭，在自己都沒有意識過來的時候，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大粒大粒地從她的面頰，砸到他的手背上、袖口。 唐九雲隻覺得手背很燙，卻沒有松開。 他轉回頭，看向自己的父親，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怒意，嘴唇抿得很緊，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唐念並沒有避開，他坦然地接受著唐九雲的目光，他這是為了他好，他不能允許自己的兒子再一次陷進同一個坑中。 夏明梓真以為她能活下來，就是僅僅靠了唐九雲喂她的那顆巧克力球？她在體力透支、嚴重脫水的情況下還能活下來，是因為唐九雲咬開了血管，直接哺了她鮮血的關系！而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導致他們獲救的時候，唐九雲因為脫水和失血被直接送進了ICU，差點引發了髒器衰竭。 直至現在，唐九雲手腕上還有淺淺的傷痕。 在唐九雲渡過了那場凶險，又經歷了夏明梓不吭一聲離開的傷害後，他以為唐九雲已經放棄，剩下的日子就此能夠夠歲月靜好之後，卻不料，他又再次陷入到同一場噩夢之中。 他不能讓唐九雲再這樣下去，他這麽做，完全是為了他好！ “爸！請你不要再乾預我的事情。”唐九雲終於忍不住說道。 剛剛所有的話，匆忙之中，他聽了個大概。他爸不讚成他和明梓，這一點唐九雲並不意外，但是他不能再任由他爸如此殘忍地將明梓貶至一錢不值，將他們的感情視為兒戲。 面對唐九雲的忤逆，唐念當即喝斥道：“唐九雲，你還有臉說你的事情？！我平時教你的東西都去哪了？你從小我就一直告訴教你，男人做事應當頂天立地，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和明梓在一起，要讓培寧怎麽辦？她們倆是親姐妹！” “親情不應該僅僅以血緣關系來判斷，爸，你也是知情人。” 唐九雲臉色微沉地答道：“而且我和培寧的事情，我會好好解決的，這點你不用擔心。” “你解決？你準備怎麽解決？培寧現在缺什麽？缺錢嗎？不，她現在什麽都有！我告訴你，你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和夏明梓現在分手！” 面對唐念的命令，唐九雲考慮了一下，還是說道：“當初我和培寧的訂婚原本就是哄你開心的，培寧也知道。” 那個時候，他以為他已經失去了明梓，在近六年無望守駐之後，他到底還是沒有能堅持下來，在他爸心臟病突發，下了病危通知單，希望能在最後關頭看他能穩定下來時，他同培寧商量，姑且以“訂婚”的方法來暫時穩住他爸，哪怕這是一場假訂婚。 他知道培寧一直以來是喜歡他的，在這件事情上，他的確是對不起培寧，但是他會用其他的方式去彌補，而不是那麽簡單粗暴地用“負責”去“對得起”培寧。 唐念根本沒想到竟然會問出這麽個結果，他當即臉色一白，喝斥道：“胡說些什麽，這種事情也是能拿來作假的？以唐夏兩家的位置，多少雙眼睛盯著，能由著你的性子胡來？” 他根本就不在意唐九雲的“初衷”是什麽，他隻固執地認為：“我知道你現在為了夏明梓什麽話都能說出來，年輕人就是這樣，太容易衝動了！你們倆根本就不適合，不是已經明擺分過一次嗎？那時候你就應該已經看清了夏明梓的為人，相信我，你們現在不過是為了少年時的情誼而複合，但是絕不可能會長久，既然如此，又何必被一時情誼蒙蔽雙眼，改變對方既定的人生路線？” 他話鋒一轉，直指明梓：“明梓，你應該記得我當初告訴你的，小九作為唐家的長孫，或許他是沒有接我的班，但是身上仍舊背負期望，難道你真的希望看到一個為了你而拋棄責任背信棄義的唐九雲嗎？” 唐念說著這番話時，一直都是沉靜冷酷的，年輕人總是將那些情情愛愛掛在嘴旁，好似有情飲水飽，但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眼中所謂崇高無上的愛情，於旁人而言不過是一出荒誕鬧劇。 等到從“愛情”中清醒的時候，生活倒只剩下現實的無奈了。 “爸！你夠了！” 唐九雲攔在明梓身前：“我知道你是過來人，可是感情的事情，只有兩個人才能知道適合與否、對錯與否。” 沒錯，明梓是不夠油滑，沒有眼色會見風使舵，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倔強的孤勇，可就是這樣的她，面對每一個艱難的抉擇時，她都是認真地對待著她的生活，努力地、率真地堅持著。 對於他爸來說，培寧的確現在每一樣都超過了明梓，可是他爸忘記了一件事情，培寧不是他喜歡的那個人。 唐九雲一字一頓地說道：“爸，你有沒有想到，當初你和我媽仍舊美好幸福的時候，如果有人告訴你們會有這個結局，你們當時會分手嗎？” 如果要是可以分手，那麽當時他媽也不會像逃一樣，隻拿著戶口本跑到他爸身旁，當時的唐念也不會險些背個處分，影響仕途也要同他媽結婚。 那麽熾熱而不顧一切的愛情，明明也是他經歷過的！ 唐念的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起來，他沒有想到，唐九雲會在這裡揭開他的傷疤，如果說曾經有感情有多麽熾烈，那麽那段失敗的婚姻留給他的傷害就有多麽深重。 他自小到大，幾乎每一件事情都順風順水，在事業上，唐念可以說是沒有多少遺憾，但是唯有這一樣，是他一生的失敗與挫折。他曾經以為最美好的、熱烈而堅持的愛情，最後演變成了一個笑話，終身縈繞不散難以擺脫。 他一直對於這段失敗的過去避口不談，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也沒有誰會觸他逆鱗，但是現在，唐九雲卻是將這段赤裸裸地剖開在了他的面前。被那雙與他母親尤其相似的墨黑雙眸注視的時候，唐念竟產生一種與他妻子重新面對面的錯覺。 唐念胸口的怒意滿溢，“唐九雲！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最怕是什麽嗎？” 他厲聲拋出來的這個問題，根本就不想讓唐九雲來回答：“你以為我對於你的嚴格要求是為了什麽？我就是怕你像你媽那樣，可是沒有想到，你最終仍舊變成了這副模樣！你不愧是你媽的孩子，自私且沒有責任心！” 原本是最親近的父子，卻在傷害對方上絲毫不遺余力。 唐九雲臉上已經沒有絲毫表情，他越是生氣，越是冷冽，只聽他冰涼而緩慢地開口道：“請你不要因為你曾經失敗的婚姻，就將這個沉重的枷鎖套在我的身上，我已經背了足夠久時間了。” 明梓心中隱隱的不安，唐念的臉色哪怕因為路燈，看起來也過分青白。 整件事情，仿佛脫軌了一般。 “夠了，小九！”明梓連忙出聲製止唐九雲，可是話音未落，就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唐念摁住胸口，仿佛像慢動作一般躬起身體，慢慢往地上滑倒。 唐九雲大驚失色，他顧不得太多，幾步奔了過去將他爸死死架住。這幾年時間唐念的心臟一直不大好，雖然平時注意保養，但是因為天氣太冷，又加上這麽一氣，頓時心臟病發作。 陳秘書匆匆從車的另一邊繞了下來，急道：“藥在首長口袋裡！” 唐九雲極快地從唐念口袋裡找到藥，倒出來一粒塞進他嘴裡，爾後對著陳秘書道：“上車，趕緊去醫院。” 雖然剛剛吵得那麽厲害怒氣滔天，好像對方就是前世仇人一般，可畢竟是父子，唐念這麽一倒下唐九雲頓時就慌神，那些惱怒憤恨都丟至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著唐念上了車。明梓雖然有醫護背景，可是卻完全插不上手。 唐九雲本想再對明梓說些什麽，唐念見狀，啞著聲音喝斥道：“唐九雲，你還嫌氣我氣得不夠麽？” 見此情形，明梓隻好識趣地站在車外，但還是放心不下，特意趴在車窗口又多叮囑了兩句：“這一路上千萬不要讓唐叔叔躺下，一直保持坐姿，如果五分鍾之後症狀沒有緩解，就再加一粒硝酸甘油……” 陳秘書臉色嚴峻，催促著司機開車，唐九雲欲言又止，隻得衝著明梓匆匆點頭，隨後，汽車急馳而去，徒余一地灰塵。 明梓茫然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隻覺得這一場攤牌來得突然，結束得又如此突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