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仿佛已然困於網中(5) 可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直至她喉嚨已經叫不出來聲音,結果仍像昨天晚上那樣令人失望,甚至可以說更糟。沒有雨水和黑夜的降溫,夏日爆熱的陽光毫不猶豫地照射著他們,灼熱的溫度蒸騰著昨天的雨水,整個坑底蒸籠一樣,幾乎能目視到厚重的水蒸氣籠罩著身體。 衣服好像就沒有乾過,像不透氣的塑料一般貼在身上,愈發令人感覺到又悶又累。 明梓累極了,舔了舔嘴唇,卻沒有感覺到濕潤多少,她的聲帶像是被人用砂紙擦過,生疼生疼的,連張一張口都顯得吃力,仿佛喉嚨深處有血腥的味道。但是明梓心裡就只有一個想法,告訴自己絕不能放棄,哪怕是再沒有體力,也不能放棄一絲希望,就算不為了自己,她也不能讓唐九雲也出事。 哪怕知道這個佔地廣袤的工地已經荒廢已久,哪怕知道很有可能是得不到任何回應,她也不想放棄一絲能求到救援的可能。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個子不高,如果要是再高一點,是不是聲音就能傳得更廣些,就能再多一分機會讓外人聽到?可是直至她的喉嚨已經快要完全失聲,周圍仍舊是一片寂靜,沒有人回應她,一切都仿佛死了一般的寂靜。 也許,他們真的會死在這兒呢……下一秒,明梓猛地搖搖頭,努力將這個念頭拋開。 “沒關系的,可能是因為中午太熱了,大家都在家裡休息,我們再等等,也許到了傍晚,出來的人就多了。”明梓笑著安慰唐九雲。 她以為自己說得很大聲,其實已經低啞至仿佛喃喃的音調,嘴唇更是因為勉強的笑,乾裂出一道道小小的裂口,透著腥紅。 但是唐九雲仍舊沒有搭理她,他的狀況看起來越來越糟,簡直像精疲力竭一般,嘴唇發白,臉上卻是透著不祥的紅暈,一大團一大團地渲在他滿是細碎傷痕的臉上,甚至連脖子上都帶著這種不正常的顏色。 明梓心知不妙,她趕緊湊過去摸了一下唐九雲的額頭,果然燙手得厲害。 之前唐念那一頓打原本就傷到元氣,再這麽一摔,根本就是傷上加傷,更何況這裡太髒了,擺明了就是因為感染而開始發高燒了。 明梓快要急瘋了,傷口最怕的就是感染,如果不趕緊進行處理,恐怕真的會危及生命。 再喊下去也不見得會有人來,明梓不顧體力的透支,咬著牙看著幾近垂直的井壁,開始嘗試往上爬。 井壁雖然粗糙,但角度幾乎垂直,著力的地方卻往往只有一小塊石塊,明梓只能盡量抓著那一小塊凸起,但是她嘗試了好幾次,也沒有辦法能爬上去。好幾次,都是幾乎爬到一半的時候,整個人貼在凹凸不平的井壁上摔下來。 疼……真的很疼。 裸露在外的皮膚幾乎沒有一塊好的,折斷的指甲也鑽心地痛著,皮開肉綻。 明梓喘著粗氣,一陣陣的發暈,汗水一直都沒有乾過,明明身體外層都是汗珠,可是乾渴感卻是從身體裡由衷地升起,在人最基本的欲望之下,其他的痛苦已經不算什麽了。 人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可以活一個星期,可是沒有水的話,卻只能活三天。 以他們現在這兩個傷病員的情況來看,明梓覺得他們根本不可能有三天的時間。 抹了一把下巴滴落的汗,明梓準備再一次嘗試,可是再繼續下去,也不見得能爬上去。 明梓正為著難,就在這時候,頂上好像有什麽聲音,明梓當即閉住呼吸仔細聆聽,但是又仿佛其實什麽也沒有,一切都是明梓的錯覺。 就這樣放棄,可明梓又覺得不甘心,急忙對唐九雲道:“你剛剛有沒有也聽到動靜?你墊我一下,我說不定可以丟些石塊出去,這樣就會有人聽到了。” 可是唐九雲卻沒有聽她的話,前刻還因為高燒而迷離的雙眸,驟然明烈許多,嘴角卻是冷冷地挑起,像是笑,卻又包含著無比諷刺的意味。 這是他自從摔下來之後,第一次與明梓進行交流。唐九雲一筆一畫地在明梓手心寫道:如果出去是為了了斷我們之間的事情,那麽,我寧可不走了。 那樣的決然,如同燃至最後的灼熱火焰,從每一次與明梓皮膚的交疊分離之間,灼傷明梓的心臟。 他緩緩地告訴她:我不會再給一次你拋棄我的機會。 很痛,痛到幾乎不能自已。 原來他竟作了這樣的決定!她與他相處的時間太久,每一次他在她面前都呈現出雖然別扭,但溫柔體貼的一面,以至於明梓忘記了,他的本質其實是如此的固執偏激,他認準的事情,從來都不害怕人反對,也從來都不在意會造成哪怕對他自己不利的結果,縱然全世界的人都反對,他也會絲毫不會改變。 明梓瞪大眼睛,淚水奪眶而去,她狠狠地拍開唐九雲,用幾乎無法發出聲音的嗓子哭道:“你在說什麽呢,你到底是在說什麽呢?你渾蛋,唐九雲,你渾蛋!!唐九雲,你到底憑什麽死啊你,你有資格死嗎?你什麽都有,你要什麽都不用發愁,你的未來已經顯然是康莊大道、錦繡前程,這多少人想要都要不來,結果你竟然不想活下去,這到底在開哪國玩笑?” 短短幾句話,已經幾乎耗盡了明梓所有的心力,悲慟就像一面鼓,敲擊著她的心臟與血液,每一次流動都能感覺到捶打的重量,幾乎將人震裂成碎片,無法彌補。也許世界上,只有他,願意為了她付出生命這樣大的代價,讓她感覺到如同得到了整個世界,可是如果真要如此,他又怎麽能忍心,讓她在得到了世界之後又再次失去。 所有的苦痛,所有被她牢牢壓製在心底,讓她雖然痛也不敢表露出來的悲傷,再也無法遏止地爆發,她已經不能再承受更多,明梓眼前一黑,軟軟地向前栽倒。 哪怕是唐九雲打定了那主意,但在接住明梓的瞬間,他還是忍不住色變。 就是這樣一個人,牽動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一秒鍾可以讓他如身臨天堂,下一秒卻又能讓他如墜入地獄。也許沒了這個人,他會過得輕松許多,但是只要想一想,真的她不在了,他就無法想象那是什麽樣的歲月。 明梓的身上有著淡淡的血腥氣,混合著泥土與汗的味道,可是唐九雲卻沒有覺得難聞。他緊緊地抱著明梓,兩人依偎在一起,如同在冬日裡面互相汲取溫暖、彼此舔舐傷口的小獸。 你有沒有想過,沒有你的話,我的世界只剩下黑白的錦繡前程。 略帶著圓潤與稚意的字體在地上慢慢地被唐九雲寫在手心,他垂著頭,沾染了血汙的頭髮不複往日的柔順,卻在他額角貼出柔軟的弧度,就像盛開的罌粟花,帶著特有的殘酷與執著的溫柔。 明梓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她伸出手,輕輕貼在唐九雲的臉上,喃喃地說道:“小九,如果死了,就什麽可能都沒有了。” 只有活著,才有可能。 沒有她拖累他,他能活得很好很好。 唐九雲只是默不作聲地更緊地摟著她,他身上的高熱像火爐一樣包裹著明梓,明梓已經沒有什麽力氣動彈了,只能感覺到頸側驟然出現濕潤的痕跡,有一種柔軟的觸覺,貼在她的皮膚,輕輕地抖動著,像是能掃到心臟的小刷子。 就在明梓意識消散的前幾秒,她感覺到有一樣同樣高熱柔軟的物體在她的唇上輕輕擦過,因為乾燥,唐九雲的唇早已起皮,不複之前柔韌的觸感,而是帶著粗糙,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明梓想說些什麽,但有一樣東西被塞進她嘴裡,一絲甜意散開,她便徹底地失去了意識。 也許,這應該就是終結。 也許,從今往後,她再也不用在睡夢之中為媽媽的病情而驚醒,為醫藥費也焦急到滿嘴都是血泡。 也許,她從夢裡面醒過來時,又重新變成了一歲,再次無憂無慮地成長,沒有一個破碎的家庭。 這一場夢,她會做到足夠久…… 當明梓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眏目而來的是灰白色天花板,這種風格她太熟悉了,每個醫院似乎都喜歡裝修成這樣,冰涼又蒼白。 她竟然得救了?在那樣的情況下,她竟然得救了!明梓簡直不敢相信,但是全身的痛意,以及指甲鑽心的疼痛都讓她不得不相信,她真的得救了!明梓欣喜若狂,可是唐九雲呢?明梓慌忙左右四顧,但是身旁卻沒有他的身影。 這是一個小單間,而且出乎意料的是,明梓看到了一名約摸三十來歲左右的中年人坐在她對面。 這個人是醫生?那麽他知道唐九雲在哪嗎?這裡又是哪裡?他們是怎麽能得救的?明梓發現自己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可是想出聲卻發現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喉嚨已經快沒有感覺了,仿佛聲音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明梓掙扎著坐起來,驚動了那名有些出神的中年人,他神色複雜地瞄著明梓,但走過去替她將病床搖起來,明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想到,下一秒他卻緩緩道:“夏明梓,你好,我是朱少明警察,你現在因為涉嫌綁架唐九雲被立案偵查,希望你能配合調查,早些將問題交代清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