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除了堅強，別無他途(1)
  醫院的附屬門診離明梓家近，一趟車，三站路的事情，這能讓明梓比之前節省出一個小時來。
  在冬天的早上，這一個小時顯得多麽難能可貴！明梓早就將鬧鍾調好了，可是等她迷迷糊糊爬起來換好衣服，才發現竟然還是按著原先的事情醒的。
  習慣還真是可怕。
  叼著牙刷，明梓抓了抓頭髮，鏡子裡面的人也朝她露出一個苦笑來，眼睛都還是腫的。
  明梓打濕毛巾敷在眼睛上，冰得她幾乎要跳起來。空氣中仍舊彌漫著淡淡的紅酒味道，正宗的法國進口波爾多，經過一夜，還顯得那麽香醇濃厚。這還是科室準備拿來灌許大師兄的，結果全喝高了之後給剩下了一瓶，便宜了明梓。要不是這樣，她現在連肆意買醉的錢都沒有，身上就那麽一點銀子，只夠她買瓶大雪碧給兌進去糟蹋紅酒的。
  其實明梓一直都不習慣喝酒，不管是紅酒還是白酒，她都不喜歡，也不擅長，但是昨天那種情況，她不知道除了喝醉，還能乾點什麽。難不成真要切腹以謝失戀麽，更何況，這戀早幾年就已經失了，昨天隻算是又補了一刀罷了。
  堅強點，夏明梓。
  因為你除了堅強，別無他途。
  明梓對自己默默念道。
  難得起了個早床，有了充足的時間，明梓索性給自己做了頓豐盛的早餐，一小碗野山椒菌菇面，煎了個荷包蛋，還給衝了杯牛奶。結果還沒吃完呢，就翻到快過期的麵包，索性做了份三明治給塞進肚子裡，撐得明梓自己都覺得腐敗。
  她摸著小肚子鄙視自己：“我說，夏明梓啊夏明梓，你就說你活該吧，這麽大食量的女漢子，連我都養不起你囉。”
  不過如此一樣，低落的心情總算好受了許多。看來喝醉了其實不能好過一些，吃飽了才不會難過。
  明梓收拾妥當後，掐著點兒出門了。她寧可把時間用在吃了，也沒有想到多打扮一下自己，不過是馬尾素顏，一張臉上，除了一點點潤唇膏之外就什麽也沒有用了，但是幸好，她仍舊年輕，即便臉色還有那麽一些蒼白。
  門診部裡面人員簡單，明梓的頂頭上司是陳姐，三十來歲，很白，瘦瘦小小的，說話也輕言細語。原來陳姐也是醫院急診的，業務上是一把好手，可是身體差了點。有一次醫院收治了一批連環車禍的病人，人員極其緊張，她一個人頂了兩個人的事情，還加了三個大夜班，結果出急診室的時候就暈了，一摸，一下身的血。
  人後來是搶救回來了，可是孩子卻沒保住，據說這已經是陳姐和她老公的第三個孩子了，兩家大人都要瘋了，哭著喊著求她別幹了，陳姐就申請給調到了門診。要不是這樣，醫院根本就不想放，畢竟一個人緣好技術又好的人打著燈籠也難找。
  直到現在，醫院的老人兒提到陳姐都豎拇指。
  即便如此，面對這樣新環境，明梓心裡說不忐忑那是假的，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她調來的原因，陳姐是肯定知道的，但是沒想到，一報到，陳姐卻什麽也沒有問，這倒讓明梓有點拉好架勢，敵人卻撤退了的感覺。
  門診部這邊統共二層小樓，有分科，卻沒有病床，就更別提有夜間急診了，明梓的工作瞬間輕松多了，只剩下給外傷換藥，以及打個吊瓶了。現在大醫院醫療資源緊張，醫生們大多都隻開個三針，第一針是在醫院給打了，沒什麽反應的話，余下的盡量讓病患去就近的社區門診打吊瓶。
  最近天氣冷，不少人從暖氣房出來，一冷一熱交叉刺激就頭疼腦熱了。一大早，明梓就給十來個病人給打上了吊瓶，其中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長得特別可愛，像個洋娃娃，被扎針的時候也不哭，等到取針了，才眨巴眼睛問明梓：“姐姐，我媽說打針的時候不哭，護士姐姐才會給糖我吃，是不是呀？”
  她媽一聽，不大好意思，哄她道：“小咩，我們得要回家吃飯啦，上次媽媽不是告訴過你，得要吃完飯才能吃糖嗎？”
  那小姑娘的名字也特別好玩，叫楊小咩，明梓一樂：“小咩，那這樣，我們下次見面再給你買好不好？”
  小咩也不鬧，大大地“嗯”了聲：“姐姐，明天見！”
  現在的小孩可真夠鬼精的，她媽笑著朝明梓道了謝，把楊小咩給領走了。
  明梓看看時間，這一天過得挺快，雖然忙碌，但是並沒有在本院時的緊張，等到下午人都差不多走完了，明梓就去點了一遍醫療器械，正準備交給陳姐核對的時候，許吾的電話打了過來。
  “掌櫃今天生意興隆？”明梓聽到許吾的聲音就感覺他有些夠嗆。
  “兩台大手術剛出來，純粹是新人新氣象，不能和某些人在的時候相比。”
  明梓翻了個白眼，就這樣了還不忘記損她呢：“您老人家是特意過來人身攻擊我的嗎？”
  “不，是特意過來接你的，快下班了吧。”許吾答道。
  明梓起身往外面張望了一下，果然看到許吾的車就停在外面，還衝她揮手：“下班了就趕緊出來，革命需要你的時候到了。”
  這麽快？！明梓匆匆溜上車，小心翼翼地求證道：“令堂回來了？”
  許吾表情十分沉重，緩緩朝她點頭。
  明梓哇哇大叫：“這也太匆忙了吧？！您老人家能不能不要這麽突然襲擊？你也不讓我打扮打扮，否則也太沒說服力了吧！”
  “你著什麽急啊，到時候就算是質疑，也是對我眼光的質疑，和你有個一毛錢關系嗎？”
  明梓哭喪著臉，扁嘴道：“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師兄啊，真是交友不慎！”
  “夏明梓！你昨天晚上關機了！”要不是在開車，許吾想掐死她，“醫院要求24小時開機啊。”
  “許大師兄，我這不是調出來了嗎？”明梓側開頭，心虛地敷衍道。
  許吾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追究的意思，伸手摁開了車內的收音機，可是電台裡面在講什麽，明梓盡恍神了，根本就沒有注意。車窗外是流水馬龍，如同電影的蒙太奇一般倒映著她的面龐，偶爾灰，偶爾暗，明滅不定，交錯紛呈，幸好現在頭髮長長了一些，掩住了她大半的表情與眼中的落寞。
  有許吾在身旁，明梓覺得連一聲歎息的權利也沒有，她不想讓許吾看到自己的沮喪，也不想告訴任何人。昨天，若非關掉手機，她恐怕會放下所有自尊，不再要那種漂亮姿態，打爆唐九雲的電話，只是要給他一個解釋。
  她本不在乎所有人都誤會她，只要那個人信她就好，可現在，卻是連那個人都不信她了，又怎麽能是難過二字可以道明心緒。
  唐九雲的反應，已經明明白白說對她的“背叛”信以為真，可是在內心深處，明梓仍舊存著一絲他還願意相信她的奢望。那她同他解釋，他還會信麽？如果解釋了，他還不信應該怎麽辦？
  患得患失讓明梓幾乎溺斃，她看著手機上唐九雲的電話，記不得何時何地將他的電話輸入到手機，但是手指懸在鍵盤上，卻是一份空洞與奢望。
  也許終其一生，她不可能再更加懦弱一些。如同固守著海灘上自己所砌的沙堡的孩子，明知道即將漲潮，一切皆各歸塵土，再不留下一絲痕跡，卻仍舊難以割舍，在自己的美夢中流連忘返，連刪除他電話的勇氣最後都是缺失。
  她無法再次承受打擊，所以不要給他打電話，只要他們之間再沒有聯系，就不可能有更加傷人的事情發生，她就能再騙騙自己。
  “你臉色很差。”許吾擔憂她，“剛剛出來不是還挺開心嗎？要不送你回去？”
  師兄總是以她為重，明梓心裡一暖，搖搖頭，既然都已經答應師兄了，臨陣脫逃總歸是不好，而且都已經快到地方了，折騰出來一次半途而廢也不是她的風格。明梓對著後視鏡拍了拍臉，故意開玩笑道：“師兄，我有預感這次出來吃不飽，待會兒我們去吃小火鍋吧。”
  “吃小火鍋那麽高檔？我看你家旁邊的米線就夠了吧。”許吾笑笑，帶著明梓下車進了會所。
  會所裡面十分溫暖，進門便有侍者接過他們的大衣，爾後微微躬身，白色手套指明方向。明梓沿途打量，只見燈火輝煌，衣香鬢影，待進了包間，許吾的母親正坐在沙發上飲著功夫茶，濃鬱的鐵觀音香，嫋嫋娜娜，十分沁人心脾。
  許母見到他們來了，微微一笑，保養得宜的面龐顯不出年紀，看起來比許吾大不了多少。許母娘家本就家境優越，自己又是個沉靜的性子，雖與許父的婚姻是有著聯姻性質，倒也被她經營得頗有些滋味，只是好幾年前動了一次手術，為了身體著想，許母便移居國外，怡花弄草去了。
  許吾替明梓介紹過，兩人落座在了許母身旁。許吾外表不俗，有很大一部分是繼承了母親的好相貌，只是許母的眼睛顏色更深，流光瀲灩般自明梓臉上來回滑動，似是審忖，又帶著探究。明梓心頭並不慌張，只是回過去一個大大微笑，沒有多話。
  今天她是假約會真蹭飯的人，並非主角，少說話才是上策，不過心裡還是為許大師兄尚未出現的正宗女友怎舌，婆婆一看便知是眼利心明之人，怕是未來日子不好過。幸好許吾繼續同許母交談，拉去了不少許母的注意力，明梓才得以輕松，不過偶爾搭個腔便罷。
  會所有專人過來替許母泡茶，手上功夫十分漂亮，每一套都做足，茶湯清亮。功夫茶重在品，一盅不過少少一點，喝下去潤了嗓反倒是覺得更加乾渴，喉嚨裡面有種澀澀的辛苦，明梓倒是真的口渴，便一盅接著一盅地喝著，自覺牛嚼牡丹了一般，只會說好，卻不知道好字是怎麽寫。
  許母見狀，終於將話題放在了明梓身上，微笑道：“看來夏小姐是渴了。”
  “今天醫院裡面忙，一整天就中午喝了點湯，讓伯母見笑了。”明梓很正經地答道。
  許母順勢問了問明梓的情況，明梓一一作答，這才發現許母雖然並非本市人，但也是自小便在這裡生活，還離大院特別近，說的一些奇聞軼事，別說是許吾，連明梓都沒有聽說過。就這麽閑聊著，氛圍竟然十分和緩友好，就在明梓放松警惕的時候，包間的門被人推開了，培寧挽著唐九雲走進來，俏生生地對著許母喊了聲“乾媽”。
  明梓目瞪口呆地看著唐九雲，培寧春風得意的臉也頓時僵住，就連許吾也怔了好一會兒。
  這是來的哪門親戚？明梓瞪了一眼許吾，培寧是許吾的乾妹妹？怎麽不說明白？
  許吾倒是冤枉，他是記得他媽在國外和一個小姑娘投緣，又是故人之後，所以收了個乾女兒，名字叫Lisa，不過認了兩年而已，而這兩年他媽又難得回來一趟，他哪知道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乾妹妹長的是圓是扁？
  不過倒回來想想，其實是早有跡象。許家禦用律師即將退休，整個集團需要新任法律顧問，唐九雲本就名聲在外，再加上乾女兒的一推薦，於是水到渠成。否則凱平雖然新銳，但是畢竟比不得那些老牌子律所。
  許吾接到明梓的眼神，攤開雙手表示無辜。
  明梓垂下眼眸，視線虛虛地落在一點，刻意避開所有人的眼神。
  只不過一時之間，整個房間氣氛冷凝得厲害。
  幸好服務人員看人到齊了，跟進來問道能不能開餐，這才令氣氛略略地化解了些。只是許母訂的位置雅致，於是桌子也並不算大，五個人坐得疏松些，明梓就與唐九雲正好隔了一位置，兩兩相望。
  明梓十分尷尬，偷偷瞥了眼唐九雲，與她的不自在比起來，唐九雲的表情卻是一直都未曾改變，冷傲漠然，濃黑的眼睛裡卻仿佛是壓著一團火，灼熱得要命。他的體溫比起普通人要略高一些，明梓以前只要是冬天就樂意靠近他，特別暖和，像小火爐一樣，可是現在，明梓卻覺得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是發燙。
  他的存在感太過於強烈，強烈到她的每一分神經都為其繃緊，她已經無法注意到其他的事情，仿佛所有的思維都懸在他身上，感知著他每一個舉動。
  明梓不大舒服地想往後倚到椅子上躲開些，但是腿略一伸，卻是撞上了一片灼熱的溫度。
  唐九雲眼皮一撩，似是一道利刃在明梓身上剜了一下，明梓窘迫地趕忙坐至筆直，不敢再動分毫。
  許吾卻是以為她看中了剛上的一道菜卻不好意思動手，便替她夾了一筷子過來，“這是梁溪脆鱔，是無錫名菜，這一家做得難得的地道，你試試。”
  明梓沒好意思解釋，便笑納了，許吾倒是一如既往地照顧她，知道她喜歡吃醬香豬肘，又給她夾了一個。
  她不敢再輕易動彈，便用心在飯菜上，這家菜味道果然非同凡響，香鮮肥嫩，咬了一口便令人食指大動。只是可惜這家的味道與數量是成反比，一人一個便快要見底，明梓不禁十分惋惜，卻不料從天而降又有一塊被夾進了自己碗中。
  不愧是師兄！關鍵時候就是給力！明梓用眼神感激許吾。
  許吾微笑：“不夠就再叫一份上來。”
  “夠了夠了。”明梓忙道。
  “既然喜歡，就再加一份吧，都不是外人，不拘那些。”
  許母笑意盈盈地吩咐道，爾後轉向唐九雲與培寧拉家常：“對了，小九，Lisa，你們也訂了不短時間了，有沒有一個計劃？小九，上次我和你爸還閑聊，說我們也都打拚了大半輩子，如今家裡什麽都好了，也就是操心兒女的事情了，兒女什麽時候定下來了，做父母的一顆心也才能真正地落地。”
  這話是給兩邊都上著課，許吾揣著明白裝糊塗，明梓隻垂首吃她的東西，倒是培寧嬌嗔了一聲“乾媽”偷眼去看唐九雲的臉色，可唐九雲顯然是心不在焉，並沒有接這個茬兒。
  培寧有些下不了台了，隻得自己轉圜道：“我們還小呢，這種事情，總得有商有量地來辦。”
  “你們這些小年輕的想法我是不大明白了，你和九雲說小也不小了，從小就認識，難不成還要再培養培養感情？”
  許母笑笑：“你們的感情要說也是患難中出的，當年九雲出事的時候，幸好你發現了他在那工地裡，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唐首長可就隻這麽一個兒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