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若不離，她便不棄(2)
  明梓一怔，下意識“嗯”了一下，聲音還有些低啞，“其實唐叔叔已經知道我們的事情了吧。”
  唐九雲靜默良久，握住明梓的手，逗她：“知道了也沒關系，如今他年紀大了，要想再抽我一頓？我能跑。”
  明梓被他說得哭笑不得，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要說是原來，他爸從來就沒有手下留情這個說法，他爸只要在家的時候，他小時候身上總是帶著傷。對於唐九雲而言，對於他爸，他的感情是矛盾的，在外人口中，他爸是一個堅毅而令人敬佩的人，哪怕是在演習的時候，被炮彈碎片擦傷也能面不改色到軍演完畢的人，但是對於唐九雲本人來說，他卻是既怕又尊敬，但又總是倔強地反抗他。
  在唐九雲的記憶中，他和他爸的關系從來就沒有好過。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爸就已經不再揍他了，態度漸漸和緩，好像時間開始將他的銳氣慢慢磨去，雖然口頭總掛著“有這麽個不孝順的兒子，我就算做了手術，也得再氣死一次”這樣的話，但他那曾經像狂風暴雨，同時又像山那樣的父親已經確確實實開始老去了。
  他的父親，已然瘦削。
  他若是執意想要去做一件事情，他爸根本管不住他了，可唐九雲反倒連當初倔強的反抗也不複。無論過去有多少齷齪，他畢竟是父親，是唐九雲在世界上最為親近的人之一，唐九雲並不想真正失去他。
  但是，唐九雲也不想失去明梓。
  “明梓，如果我說，讓你給我時間去解決這件事情，希望你能再等等，是不是太自私了？”唐九雲很認真地問著明梓，他眸色中有著憂心。
  明梓歪歪頭，沒有立即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一下，見周圍都沒有人，便突然輕輕地吻上他的唇。
  很輕，很快，如同蜻蜓點水。
  但是卻又是足夠堅定了。
  只要接下來的路有他同走，不管多久，她都願意等。
  唐九雲把那個小丸子收進了口袋，他穿著的大衣裁剪精良，將他瘦削高挑的身材修飾得更加完美，但是腰間的口袋卻是鼓起了小小的一塊，看起來有那麽一點可笑，就好像他們小時候過年去人家家裡做客，總是會抓了一把糖塞在口袋裡那樣，仿佛只要摸到鼓鼓囊囊的口袋，就會又滿足又甜蜜。
  明梓抓著他的手，指腹摩挲著他的掌心，描摩下他掌心的紋路，仿佛希翼能夠從那些複雜的紋路中，摸到指明他們未來的道路。
  後來唐九雲決定去修車廠取車，時間已經快到交接班的時候了，車挺難打的，幸好遇上位順路帶他們的出租車師傅，這才到了修車廠。
  那場車禍中，橫穿馬路的小動物沒事，油皮都沒有蹭到一毫，除了慘叫逃離之外，就給唐九雲留下一輛車頭凹陷、保險杠全廢的車了。初時，車是留在交管所協助處理車禍，等到結案，律所的司機便替唐九雲送到店裡維護保養，他就索性一直在那兒扔至今天。
  那家修理廠十分有規模，員工客客氣氣地接待了唐九雲，辦好手續，便令一名工作人員帶他這家店的專屬停車場。因為業務大，這停車場四周用鐵網圍了起來，進去需要經過一道鐵卷簾門，同國外車場的結構基本一致。
  白天過來取車的人不算多，工作人員見卷簾門緊鎖，便去崗亭敲門：“小陳，小陳，在不在？”
  叫了好幾聲，才有一個人從小窗戶裡伸出頭，睡眼蒙矓裡不大耐煩地應道：“在在在。”
  “趕緊地開門，有客戶來提車。”工作人員顯然對小陳不大滿意，沒好氣地催促道。
  小陳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拿著個遙控器朝門的方向按著，但是按了好幾下，那門也沒有什麽反應，他不禁“嘖嘖”地抱怨著，又試了好幾下，見實在是有問題，這才裹著件大衣不修邊幅地跑了出來。
  “唉，早就和經理說了要修要修，上報了這麽久都拖著，這大冬天的讓人跑出來，這不是要人老命嘛，真是坐辦公室的不知道底下人的苦，敢情不是他大冷天的跑出來是吧。”小陳抓了抓滿頭東翹西翹的頭髮，邊掏弄著門，邊大聲地表達不滿。
  工作人員尷尬地回頭瞥了眼唐九雲與明梓，壓低聲音道：“先把門弄開，你打上去的報告經理會解決的。”
  “咱這種人大字都不識幾個，讓咱打報告不就是擺明了為難麽！”
  “好了好了，客戶在呢，就少說兩句吧。”工作人員忙製住他。小陳這人，據說讀完初中就綴學了，爾後便在社會上東遊西蕩，十足的混子，也不知道是搭上了哪個得罪不起的關系戶給安排進來了，平素隻得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我這不是就說說麽。”小陳“嘿嘿”地冷笑了兩聲，繼續擺弄他的門，但好一會兒門也沒見著打開，最後他顯然是煩了，一腳踢在門上，又狠狠拽了一把，這才好不容易讓門慢慢地卷了上去，“唉，這件事情你可真得好好反映反映，要不讓客人等這麽久可真不應該，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
  工作人員敷衍了兩聲，打斷了小陳的話，向唐九雲道歉道：“不好意思唐先生，久等了，請進，車已經給你養護好了，油也加了，可以直接開走了。”
  唐九雲點點頭，對明梓道：“走吧，明梓。”
  在經過小陳的身旁時，唐九雲也習慣性地禮貌點頭示意，但是沒有料到，小陳看著他與明梓的表情，仿佛是驟然受到什麽驚嚇而清醒過來的模樣，以至於他馬上回了他那間小屋，腳步之快，好像有誰在他身後追他。
  “又發神經了，這個人腦子有些問題，好一陣壞一陣的。”
  工作人員抱怨道，爾後又向唐九雲道歉，“唐先生，真對不起，請您別和他一般見識。”
  “沒事。”唐九雲並沒有放在心上，計較這種事情，無異於浪費自己的精力，但是……唐九雲眉頭微微蹙起。
  “怎麽了？”明梓覺察到。
  “我好像覺得這個人是在哪裡見過，但是又想不起來了。”
  “我每次遇上在醫院鬧事的人都有這種感覺。”明梓笑道。
  唐九雲謙虛受教：“知道了。走吧，先去拿車。”
  這家店雖然聘請了個不靠譜的車管人員，但是修車養護的技術還是很不錯的，整輛車煥然一新，再無絲毫車禍的痕跡。唐九雲先將明梓送回家，然後直接開車前往軍區醫院，途中經過了鴻鵠軒，就停了下來給拎了一份外賣。
  陳秘書不在，許是正在安排人辦理住院事宜，不過這兩年進來的次數多，所有事情都顯得有條不紊，唐念還坐在一旁喝茶，身旁坐著一對父子，見著唐九雲都不約而同地笑笑打招呼，王鄴更是擠擠眼睛。
  想來是王叔叔過來探病，順手把王鄴也抓來同坐，好在唐念面前再混個臉熟的意思。
  唐九雲禮貌地問好：“王叔叔好。”又朝王鄴點點頭，走過去將手上外賣放下，“順路買的，王叔叔和王鄴也一起吃點吧。”
  “你也一起坐會兒，你王叔叔過來的時候帶了多寶齋的茶，正好。”雖然慣常冷硬，但見著自家兒子過來，唐念臉上的線條還是柔和了些許。
  唐九雲點點頭，問道：“許姨呢？”
  “她這趟去西北文藝匯演折騰得夠嗆，今天早上才剛回來，我這兒又沒什麽事情要她忙的，就讓她在家休息。怎麽了？”唐念問道。
  “沒什麽，我聽許姨說她要過來，所以給她帶了份艇仔粥。”唐九雲將外賣一份一份取出來，盒子甫一打開便芳香撲鼻，河鮮的香氣混和著米香，鮮甜美妙，仿若有一隻溫柔的手輕撫著胃部，令人不禁食欲大開。
  在場的都認得這是鴻鵠軒的東西，鴻鵠軒的東西也是出了名的難買，王叔叔不禁嘖嘖地開唐九雲玩笑：“小九這麽細心，往後培寧可是享福了，不過你和培寧怎麽分開來的啊，培寧可剛走呢。”
  唐九雲還沒有回話，唐念便臉色一變，哼了一聲。
  頓時，原本輕松的氣氛驟然冷清不少。王叔叔這是剛剛才調回來不久，並不知道小一輩的事情，也不知道是這話是哪裡沒有問對，以至尷尬如斯。
  “不知道你到底不滿意培寧的哪一點。”唐念果然是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唐九雲微微撩了一下眼皮，答非所問道：“在我印象裡，最好吃的艇仔粥不是鴻鵠軒家的。”至於是哪家，想必唐念也心知肚明。縱然唐家曾經家大業大書香門第，但是唐念是軍隊出身，那種環境下，許多事情他並不講究，家裡也不過是請了一位阿姨單獨照顧唐九雲的生活。對於這位阿姨來說，有些事情做到了是情分，沒做到也不能指摘她什麽，更何況，阿姨也有自己的一家人。
  對於唐九雲來說，更多的照料，是夏明梓她媽給他的。
  並沒有什麽貴重東西，夏明梓她媽隻做到了一條：但凡是有夏明梓的，便必然少不了唐九雲的那份。
  唐念正拿著那碗粥，這哪還吃得下去：“你見不得你老子一天舒坦是吧。”
  唐九雲只是淡淡，沒有多余的表情，隨手將老爺子已經空了的茶杯倒滿，唐念見他這副模樣，眉頭一豎：“我問你的話，你就是這態度答我的？”
  “唐伯伯，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有件事情得麻煩一下小九。”王鄴此時突然起身，拉了一把唐九雲，帶著笑，“我這不是有個朋友在公事上有些想谘詢小九的麽，托我先給問問，我就老實交代了，今天來除了看唐伯伯，也主要是為了這件事情。”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又是小輩，唐念也不願意在其他人面前太落唐九雲面子，於是揮揮手，放了唐九雲這一馬。
  王鄴拉著唐九雲出來，什麽都沒說，嘻皮笑臉地先遞了唐九雲一支煙，唐九雲遲疑了片刻，還是接了過來，兩人坐在室外小花園抽了一支，風有些大，抽過他們身旁，青煙轉瞬即散。
  “看你今天這表現，敢情你認真的？”王鄴眯著眼，打量著唐九雲。
  唐九雲沒好氣地笑笑：“你說呢？”
  王鄴一聽，樂呵呵道：“哎喲，哥們兒果然是栽了。”然後又歎了口氣，一副感歎的模樣道，“那我今天本來找你的目的就達不成了。”
  “到底是什麽？”王鄴這小子平時打擦邊球太多，唐九雲怕他真有失手的一天。
  “唐小九，你那什麽表情，我也會做好事的行不行，我這不是想投資一個基金會嘛。”
  王鄴接到唐九雲不信任的目光，撇撇嘴：“好吧，我實話實說吧，是培寧現在在搞一個基金會，我這不是想支持一下她麽，順便又能做點正當投資，但是如今你和培寧這樣，我哪好說。”
  培寧搞基金會？唐九雲微微皺眉，這種動輒七八位數的事情，不是有實力的企業家，誰能說搞就搞？難道是培寧她爸支持她的？反正她現在也算是本市頗有名氣的女主持人了，再添一頂慈善的光環，儼然是造星造神的架式。
  只要操作得好，頗為前途無量，只是唐九雲感覺還是有哪裡不對。
  “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把你投資基金會的合同拿來我看看。”唐九雲道。
  王鄴沒想到他這麽說，倒是馬上從隨身包裡取出來一個文件夾：“按唐大律師的計費，我可真是賺了。”他忙不迭地塞到唐九雲手裡，樂滋滋道，“有你把個關，我更放心了。”
  唐九雲接過文件：“我先看看再給你回復。”
  “有勞有勞，畢竟要是這事真能成，那也是攢陰德的事。”
  王鄴一本正經，就差背後沒頂個光環了，但是下一句馬上露底：“那我先走了，剛進來這醫院沒停車位，我車直接給扔外面，可別被交警給貼條。”
  其實也是免得被他爸再給拎回家，王鄴躲他爸也跟躲貓似的，不過沒想到，他那烏鴉嘴還挺靈驗，那輛拉風的保時捷竟然真被警察貼了條子，王鄴臉都綠了，罵罵咧咧的，這該是哪個不長眼的菜鳥乾的事！沒看明白車牌嗎！再看著唐九雲那似笑非笑的模樣，頓時覺得臉面丟大發了。
  王鄴決定回頭就找家裡的“警察叔叔”告狀去：“唐小九，你那什麽表情，人趙子龍還有馬前失蹄的時候呢。”
  這比喻很不著調，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唐九雲腦子裡面突然閃現了點什麽，卻是稍縱即逝，快到讓唐九雲抓不住，倒是讓唐九雲想起來了另外一件事情：“對了，再請你幫個忙。”
  “嘖嘖，還真是現世報，說吧。”
  王鄴一聽完唐九雲想托他的事情，當即叫道，“就這事？你知道我出手一次多少‘刀樂’嗎？就這麽大材小用我，你這是嫌錢多燙手讓我幫你花是吧。”
  “再不走，你等著貼第二張單吧。”唐九雲直接把王鄴塞車裡了，揮手拜拜。
  王鄴一走，唐九雲也沒再回病房，給陳秘書打了聲招呼，他索性去了律所加班。
  在車上還放著明梓留給他的小餅乾，做成了各種各樣的動物形狀，熊的尤其可愛，憨態可掬，唐九雲不由眼色柔和許多。
  進了公司，正巧何韻也在，她去休息室煮咖啡，見唐九雲進來後哼道：“看你這春風得意少年笑的模樣，怎麽，情場得意啦？”
  唐九雲摸摸臉，點頭道：“對，所以特意過來刺激一下你們這些單身人士。”
  能言善辯的何大律師被他的坦蕩搞到無言，無力道：“你還能再無恥一點嗎？”
  唐九雲微微一笑，眼色比起往常來柔和了許多，將手裡順路買的小餅乾遞給何韻：“明梓做的，她說那天謝謝你。”
  原來那天她也發現自己了啊，何韻挑挑眉，認識了這麽幾年，雖然唐九雲做事從未出過差錯，但何韻卻總感覺他心中有一根弦，而那根弦繃得太緊，帶著難言的鋒利，但如今，那種感覺已經蕩然無存。
  “走開走開，別在姐姐面前礙眼。”何韻嫌棄地揮手，抓過餅乾扭頭走人。
  唐九雲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桌面上有助理整理好的案卷，還有一封邀請函，林慧的速度十分之快，頗有一點先下手為強的意思。唐九雲打開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並不是很在意。
  他一開始處理手頭上的Case就忘記了時間，要不是電話響起，唐九雲都沒有發現天已經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