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只有足夠親密，才會有放肆的傷害(2)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不過你覺得是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反正在你心裡，我已經夠下作吧。”明梓不是不會生氣。
  話音未落，明梓就後悔了，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的臉色還能難看到這個地步，仿佛是她奪走了他在絕境之中的最後一絲信念、一絲希望。他還在病中，於情於理她也不應當這樣氣他，裴周明是讓她來幫忙照顧唐九雲的，不是讓她來再把他氣出個好歹的。
  明梓想解釋，培寧卻是站在唐九雲身後，冷冷地笑著：“夏明梓，你到底是在裝傻，還是說你做的虧心事太多，連自己都不記得了？”
  培寧穿著一襲貼身的職業套裝，十分精致，但是同時，她化著完美妝容的面孔卻是因為表情而皸裂著。培寧對夏明梓已經從生理到心理上都有了深深的厭惡，只要是想到夏明梓還繼續在唐九雲身旁礙眼，她就真的想要這個人能永遠消失。
  現在的她，樣樣都比夏明梓能拿得出手，甚至連唐念都已經認可她了，她不能再讓夏明梓同她爭。而且這一次，唐九雲不可能再對她產生一絲好感。
  培寧生生地壓下心頭的恨意，擠出來一個職業性的笑容，只是看起來即有些可悲又有些猙獰。
  “沒想到啊，真是哪都有你。”
  培寧雖然是在笑，言語卻是尖銳地嘲諷明梓道：“陰魂不散這四個字還真是為你量身打造的。”
  明梓沒有反駁培寧，甚至內心之中都沒有被激起一絲怒意。
  雖然培寧愚蠢到差點牽涉到自己爸爸，但是面對家中嬌女的撒嬌賠罪，夏正華又怎麽可能真的對她有實質懲罰，早就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她甚至因此而在領導面前博取了好印象，開始同其他兩名主持人一起，開始主持一檔電視台下力氣去推的欄目了。
  看，縱然是她再恨一個人，對方的生活卻從不會因為她而改變。
  這是多麽可悲的事情。
  自從從媽媽的墓前回來後，明梓才驚覺，她已經花了太多的力氣去關注給她帶來厄運的人，而從來沒有想過，這樣其實是在難為自己。現如今，她已經不想再同培寧起衝突，說她懦弱也好，說她累了也行，或者是經歷了這麽多，她是已經成熟了也罷，她真的不想再花力氣去恨培寧或者馮玉蘭了。
  不是說她原諒了她們，她們本來就沒有覺得自己錯，想要她原諒過，而是明梓想要對自己好一點，想要放過自己。
  就像她想要將自己從唐九雲的愛戀中解放出來一樣。
  他終究是她得不到的人，她要不起的人，她又何苦那樣戀戀不忘，最後苦了自己。
  培寧目睹明梓的淡然，心裡更加憤怒，夏明梓她明明什麽都沒有了，應該愁苦而憤怒，憑什麽還能這樣遺世獨立？難道因為她知道唐九雲一直都沒有忘記過她？
  在一進來的時候，培寧就已經發現了一點，唐九雲的桌面上出乎意料的整潔。他處理案子時的習慣整個公司都知道，嚴禁任何人動他的桌子，哪怕是再亂也不準收拾，她之前不知道這規矩，有次替他收拾的時候，唐九雲都毫不客氣地警告過她，那麽現在是怎麽回事？原來他的原則他的規矩，都可以因為夏明梓而無限退讓嗎？
  培寧咬緊牙，硬生生擠出一派溫婉賢良的模樣，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她拎來的塑料袋：“九雲，我給你帶了排骨湯過來，這個可是我在家裡親手給你煲的，正好適合養骨頭。你就不要吃那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味道一聞就是酒店裡給做的，鹽重味精重，也不知道是從哪找來的下腳料，油都是些地溝油，吃了反而對身體不好。”
  明梓有些好笑，不想背那個黑鍋：“這是裴周明家給準備的。”既然飯盒一樣兩份，裴周明準備的這夥食怕是按著孕婦標準給做的，裴家為了母子健康，早就開始請專業營養師和廚師了。
  原來如此。
  唐九雲反倒露出個笑來。在最後，終於還是證實了他的自作多情，若不是裴周明對她趕鴨子上架，她根本就不會過來吧。
  他明明知道她有多麽心狠，卻還是讓自己陷入到幻想之中。
  他的確是醒了，也應該醒了。
  培寧見狀，故意貼近唐九雲，挽著他甜甜地笑開：“既然是周明送來的，那我就放心了，否則我還真不敢讓你吃呢，你還記得吧，她可是綁架你的人呢，這種人做出來什麽事情都不讓人意外的。”
  所有她有前科的事情，被病患家屬喊出來之後，明梓已經不意外培寧也知道了，但是出乎明梓意料的是唐九雲的反應。
  不管是在當初警察問詢的時候，還是她被迫離開家鄉的時候，甚至在被阿婆在所有同事面前捅破的時候，明梓除了無奈之外，內心中沒有一絲愧疚與恐懼，那天發生了什麽事情，她是不是培寧說的那種人，他唐九雲應該最清楚！她相信真相不可能永遠被掩埋，正好她不可能永遠背著這種委屈一般。
  只要唐九雲相信她，所有的苦難她都可以一笑置之。
  可是現在，在她希望得到他的支持時，唐九雲卻是避開了她的視線。
  他仿佛又回歸到少年時候，緊緊地抿著嘴唇，一聲不吭。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他默認了培寧所說的話？
  明梓難以置信，目瞪口呆地看著唐九雲，耳旁響起掌聲，培寧鼓著掌，微笑道：“演技真好！就跟真的一樣耶。”
  “你當初是不是就靠著這麽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欺騙了所有的人？夏明梓，別裝了，當初你媽的醫療費缺口那麽大，你會忍心看著你媽死？我怕你當時愁得都想要賣身了吧！
  “不過很可惜，恐怕沒有人會看中你，不過等等，為什麽要賣身呢，身邊不就是有株搖錢樹嗎？你當時肯定盤算好了，唐九雲能被你榨出來的都已經榨出來了，再往後是不可能再有錢了，但是他爸有啊！可是要怎麽才能讓唐叔叔拿出來錢？在已經劃清界限的情況下，看來只有綁架唐九雲才行了。”
  培寧發泄一般的大聲道，字正腔圓，仿佛是她在節目上：“我不得不說，這還真是個好計劃，唐九雲當時對你是死心蹋地的，又怎麽會讓唐叔叔真的對你不利，恐怕還會主動當個從犯呢。你所做的，只需要一開始將他騙出來幾天就好。只是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準備好了一切，卻沒想到會提前掉進井裡！夏明梓，這就叫老天開眼！”
  “馮培寧，這是我聽過最好笑的故事！你不用煽風點火顛倒黑白，當年的事情是怎麽樣的，只有我和唐九雲最清楚。”明梓簡直被氣笑了。培寧卻是悠悠道地看了一眼唐九雲：“是嗎？只是一個故事嗎？”
  明梓一瞬不瞬地盯著唐九雲，她不敢相信唐九雲竟然也相信這個荒謬的故事，他竟然真的相信她會想要害他？可是唐九雲的緘默卻是讓明梓手腳冰涼，哪怕是他們分開了這麽多年，明梓還是能夠從他細微的表情上看得出來，他相信了。
  他竟然真的相信，當初她會有那麽一個瘋狂的陰謀。
  “唐九雲，你竟然真的相信了？”
  明梓不敢置信，掙扎地解釋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恐怕根本就不知道！”
  “如果你是指這些都是我爸做出來的，那麽……”
  唐九雲閉了閉眼睛：“夠了，夏明梓。”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甚至於，他希望就是這樣，一切都是他爸的手段。
  當年他爸只是告訴他，明梓在這個城市已經沒有親人了，所以她媽媽那邊的親戚接她走，去了另一個城市生活。當時他根本就不相信明梓一聲不吭地離開，他也鬧過，但是那段時間他爸的身體出了問題，在他眼睜睜看著他爸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的情況下，他如何還能對他爸棄之不顧，更何況，他當時多麽天真，一門心思地期許過她會聯系過。
  可是她卻沒有，就仿佛她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他的生命之中，就那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這中間的確是有他爸作梗的原因，但是直至今日他才明白，原來他爸的隱瞞才是真的為了他好——若不是在醫院裡面聽到那段隻言片語，他不會想要去查，不會特意去拜訪朱叔叔，然後從朱叔叔那兒得到這麽一個血淋淋的現實。
  根據朱叔叔當年在明梓家找到的蛛絲馬跡，表明她當時甚至雇傭了兩個小混混，安排好了地點，將他們一起帶走，以掩蓋她是主謀的事實。
  在看到那些口供時，他終於相信了，哪怕他一點也不想相信，但是最後不得不相信，原來明梓早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如果那一天不是出了意外，也許一切就真的會如培寧所說。
  在所有的事情被拆穿之後，她就那樣對他棄如敝屣，落荒而逃，拋下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他。
  一個天天都在一起相處的人，一個他以為他們能夠有生相隨感情的人，心裡竟然打著那樣的算盤，他的確是太過高看自己，所有她與他的一切，不過只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即便是到了現在，仍舊還披著完美的演技，讓他這個面對過無數委托人、無數嫌疑犯的他都以為，她眼中的驚惶與傷痛是那麽自然而真誠，沒有一絲偽裝的痕跡。即便是到了現在，她都沒有想過告訴他一句真話。
  如果說愛有多深，那麽恨就會有多麽深，愈愛愈恨，愈恨愈愛，他幾乎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這一段糾結入骨的感情，而且最可悲的是，直到現在，在鐵證如山面前，他還忍不住想要聽明梓的解釋，在內心裡替她開脫，告訴自己那個時候若是易地而處，恐怕他自己也會鋌而走險。
  只有這樣，他才能覺得好受一些，欺騙自己對於她而言，他並非只有這樣的價值。
  “夠了，夏明梓。”唐九雲深深地吸了口氣，咬牙道。
  不要再次提醒他，他面對她，原來已經卑躬屈膝到了毫無尊嚴的地步。
  明梓所堅定的信任分崩離析，緩慢而冰涼地斷絕了明梓最後一絲希望，她甚至一時之間沒有辦法作出任何反應，她只能怔怔地看著唐九雲，突然之間覺得這世界真是滑稽無比，一個簡單的問候就演變成了醫療事故的前奏，一樁意外的遇險竟然也能被渲染成這般叵測的罪案？她在唐九雲心裡到底是什麽？騙子？綁架犯？水性楊花的女人？恐怕不能再齷齪更多了吧？真是可笑極了，每一次見到唐九雲，她的名聲就能更卑劣一些。
  她已經什麽都沒有，唯一還有的名聲，也敗壞不堪。
  明梓緊緊咬著下唇，微微抬起頭，她從鼻間到喉嚨深處都湧動著酸澀，可是她卻是覺得哭不出來。
  “那我真是要謝謝你了。”明梓反倒笑開，一字一頓地說道。
  謝謝他讓她看清楚，他不配她再浪費一粒眼淚。
  明梓仰著頭，從他的身旁擦身而過。明梓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之間的告別會如此寒冷與冰涼，冷風從門口席卷而入，倒灌進她的衣服，仿佛帶著透骨的冰涼，每一絲冷風都能滲入骨縫之中。
  也許這才像現實，之前她所接觸到的溫暖，才是一場夢。
  如今，她只是夢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