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災星
  再說了，她羽招魂向來是性子桀驁，不信鬼魂不信人。又豈能因為這個陸一聲的隻言片語就輕易動搖？
  一方面她不太相信仆卦星君陸一聲的那些個算命的把式，一方面又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抱著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一個潛在 敵人的心態，羽招魂毅然決然地下令追殺蝶翼一族的新生女嬰。
  不過這樣子做，沒有個理由那始終是不行的。
  鳳星照命？命格不凡？
  羽招魂冷哼了一聲，略一思忖，便轉過身來對還在地上跪著的陸一聲說：“本宮要賜你死。”
  “陛下饒命……饒命啊……”
  “就像碾死一隻螻蟻一樣簡單，”羽招魂用余光淡淡看了陸一聲一眼，語氣不疾不徐，“可是，其實那倒也不必。”
  “啊……？”陸一聲惶恐又茫然。
  “你只要去向大王說明，那個女嬰確實是命格不凡，與翼國的存亡緊密相關，不過卻是個天煞災星，誰要是靠近了些，誰不出百日便必有災難。”
  羽招魂冷冷一笑，繼續說道：“若此女不除，那麽就會給整個翼國帶來巨大的厄運，翼國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將永無寧日。”
  “這樣，我就可以饒你不死，如何？”
  跪在冰冷台階上的陸一聲顫了顫，可以不用死？這麽好的？
  可是他算出來的結果卻是自己今天晚上的確是難逃死局啊，真是奇怪。難道是自己的仆卦技術還不夠好？所以就出現了失誤？
  不行不行，他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相信這件事的。
  更何況，他還是要有最起碼的職業道德的，怎麽能夠為了自己的生死而去扭曲事實，違逆天命還甚至於構陷無辜的人呢？
  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避也。
  這是師父教導過他的 ，他從來都謹記於心，沒有忘記。
  “這……這是逆天命而行，卑職以為……著實不妥當，不妥啊……”
  “不妥？有何不妥？”羽招魂盡量壓製住暴躁，然而還是憤怒道，“不妥你個大頭鬼啊不妥？你個賤命還有資格來決定？”
  “陛下這樣說話也是有失於禮儀規范，也是不妥啊！”
  “我偏要如此，又有何不妥？”羽招魂雖是懶得同他解釋細說，卻也還是說道，“我不過是要保住羽族*羽霜魅紫冰薇靈軲轆一氏的榮耀罷了。”
  “既無王，何來後？您此舉實在是不妥啊，”陸一聲知道他今天晚上反正是難逃一死了，便也不管言語是否恰當得體了，“更何況……更何況去殘害無辜之人，殘害翼國未來的王后，實在是慘無人道泯滅人性道德淪喪啊……”
  “冥頑不靈，無可救藥，”羽招魂眉眼間瞬時浸染上殺意，語氣也是陰森的，“這樣，你若是不想享受杖刑，那麽就換個死法好了。”
  粲然純金色的羽翼雙翅從羽招魂背後生出，伸展開來，一殿的金光閃爍，璀璨照人。
  業火從她掌心燃起，扇動光華的雙翅，所驟然形成的火球將仆卦星君整個都淹沒。
  他甚至都來不及閃躲與呼喊。
  “啊啊啊啊……”
  隻消瞬息，便模糊了身形，氣息也弱了下去，化作一堆暗色的灰燼，隨風飄散了。
  “自作孽，不可活。”
  “娘娘好手段，”在羽招魂身旁侍立的一位女官吏說，“只是殺雞焉用牛刀，殺區區一個仆卦星君，也是髒了娘娘的手，勞煩娘娘了。”
  “不麻煩，這是他自找的，”陸招魂神色淡然，“就怪不得本宮了。”
  只是此時重華殿的某個角落裡屏簾一動，發出細碎聲響。
  “誰？”
  羽招魂眼中一沉，雙翼伸展，揮出火舌將那一簾子的屏風都燒盡了，也不見有何異動。
  鳳凰怒火，自是威力無窮。
  “娘娘可能是多慮了，”那女官瑟瑟道，“興許是一隻路過的小野貓或者是野鳥而已。”
  “希望是如此吧。”
  羽招魂斂了怒氣，又轉過身來看著那名女官，說道：“你倒是個機靈懂事又乖巧的。”
  “多謝娘娘誇獎，小人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本分？”羽招魂粲然一笑，“不錯，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那女官便昂首將頭抬了起來。
  眉眼清麗，一雙黑眸清清亮亮，泛著點水光。五官雖說稱不上是很驚豔的類型，卻也是端莊得體，不失韻致。
  羽招魂伸手勾起她的下頜，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在何處當差？”
  “回娘娘，小人名叫晚憐，是在司史部的副冊當值。”
  晚憐恭敬謹慎，無論是語氣還是態度，回答得讓人都挑剔不出半點毛病來。
  見她如此，羽招魂也很是滿意，問道：“你剛剛可有看見什麽了？”
  “回娘娘，小人什麽也未曾看見，或者是聽見。”
  “回答得不錯，”羽招魂眼中蕩漾開一絲笑意，嗓音清淡，“不如你就來當這個仆卦星君吧。”
  “小人……真的可以嗎？”
  “我說是便是。”
  “多謝娘娘提拔之恩！”
  “那你可知道該怎麽說怎麽做了？”
  “知道。”
  ***
  自此，翼國之王聽從了王后的話，下令絞殺蝶翼一族的新生女嬰。
  據官方可靠消息，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仆卦星君夜觀天象，算出天煞災星已在翼國降臨，此害不除，將後患無窮。
  不過蝶翼部落中也有人不相信的。
  哪個父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這樣不明不白地殺死呢？畢竟那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什麽狗屁仆卦星君，說到底不過就是個瞎算命的。 ”
  “從小我爸爸就教育我，算命的話最不可信了。”
  “可是我們的國王相信他啊。”
  “真的要殺死我們的孩子嗎？”
  “不行，一定要想想辦法。”
  “又有什麽辦法啊，國王的命令不可違抗……”
  ***
  恰巧的是，那天晚上整件事情的經過都被國監部女司命孟衍看見了。
  九章殿。
  燭光昏暗，灰舊的紅色宮紗燈在長廊內搖蕩。
  “世子殿下，”孟衍神色匆忙，“世子殿下，有希望了。”
  楚副手中細撚著一粒棋子，獨自一人對著一盤殘破棋局沉思。
  少年身形清瘦，膚色冷白，低垂著眼睫，淡色的光在側臉的線條上拓落出一點好看的影跡，只是眼中似乎有著詭異的安靜。
  “老師，不要再叫我世子殿下了，”楚副的眼神黯淡，“我已經被廢了。”
  是的，他的確已經不是世子殿下了，或者說，只是曾經是，又或者說，從來都不是。
  因為他只是一個庶出的皇子，因為母妃白姬受國王寵愛，便被立為世子。
  他本是不在乎那些東西的，過眼煙雲。
  只是後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被惡毒王后設計害死，自己的世子之位也被廢了。自此被局限於這清冷破舊的九章宮之內，受盡父王的冷落。
  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落塵埃，從綺麗繁華走向冷寞，至親離散，備受打壓，這個中滋味，或許只有親身體驗過才知道。
  於是，在蓬勃生長的 年紀，那個本該鮮衣怒馬笑容乾淨的少年，日複一日變得安靜低沉下來，眼中有著別人看不透的黯然光色。
  “我們，有希望了，復仇，指日可待了。”
  楚副手中撚棋的動作一頓，修長的指節一點一點地收緊，然後，攥成拳頭。
  “老師，你說……什麽？”
  於是孟衍便將仆卦星君陸一聲所說的話和他已經遇害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楚副。
  “真的？”楚副的聲音嘶啞，“那我們要搶先一步。”
  “世子殿下，我從來的路上已經將仆卦星君陸一聲佔卜時的詳細結果給拿來了，”孟衍將她抄默的那張紙奉上，“這上面有未來王后的生辰八字和出生地點等具體資料，我們現在去找，定能找到。”
  “好，”楚副接過那紙張，“那我們現在就去。”
  “其實，”孟衍頓了頓，繼續說，“其實世子也不必全信，畢竟仆卦星君算得是否準確也以為可知。這些事情，誰又能夠說得準呢？”
  “不，”楚副聲音裡壓著沉重，“只要是有一線希望，我便絕不會輕易放棄。母妃的仇，我要他們血債血償，屬於我的東西，我也會一樣一樣地拿回來。”
  ***
  “後來呢，”聶雪霽托著下巴問，“後來怎麽樣了，那個王子也沒有報仇成功啊？”
  聶雪霽其實覺得故事裡的那個仆卦星君挺可憐的，說了實話最終卻落得個那樣的下場。
  孟衍意味深長地看了聶雪霽一眼，“你想知道？”
  “嗯嗯。”聶雪霽點頭。
  “可是，最終的結果我也不知道。”
  “啊，連你也不知道啊？”聶雪霽皺了皺眉，“那這就是一個爛尾的故事了，不好聽。”
  “這個並不重要，”孟衍說，“這原本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故事，你不是也說了嗎，‘烏有，烏有’，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又何必較真呢。”
  “可是，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意難平，畢竟那個王后是那麽壞，殺了仆卦星君，還害死了白姬女，讓小世子從小就缺失母愛父愛……”聶雪霽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又說，“那他長大之後，他的性格豈不是個扭曲變態！”
  孟衍被驚得嗆了一下，“或……或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