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穆靈鈞的這次生日並沒有什麽真正重大的意義,在她自己看來是這樣。 又不是十八歲成人禮,一個十九歲生日而已,只是意味著她在人間年歲的計算上又長了一歲,除此之外,這只是一個很平常普通的日子,與其他千千萬萬個循環往複的日子沒有什麽不同。 她自己都覺得不必這樣大張旗鼓的,況且還是打著她的名義,她素來又不喜這些的。 可是顧宴之喜歡,他說要給她最好的生日禮物,最難忘的生日記憶。 燈光閃起,煙花綻放,她看見十九年來最動人溫暖的人間煙火顏色,看見他炙熱滾燙的黑眸,她曾經固執地認為緣字太俗,隻想靜默地走在一個名為“遇見”的路途,從不去刻意探尋些什麽。 然而此刻,她好像尋見了,她沉重肩膀上那些積澱許久的風雪,那個少年,黢黑的眼底,帶著些許暖氣,隻一眼就掃盡了消融了。 哪怕煙火的美麗燃盡後會化為死一般冷寂的灰燼,哪怕她的決定也許就像飛蛾撲火一樣可笑,她也還是要去賭一下的哪怕下一步就是淪陷是深淵是墳墓。 美好的願望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所以她決定了,一條路走下去,還必須帶著點一路狂奔死不回頭的決心。 少女對著波瀾的江面輕呵一口冷氣,然後閉上眼睛。 月光灑在細密纖長的眼睫上,一點一點地閃著光,將顧宴之的目光狠狠地吸引住。 “想好許什麽願望了嗎?” “嗯。” 她希望她的決定在以後沒有遺憾,她希望歲月平和,不負深情。 *** 露台入口處傳來躁亂,但是很快又平息成十分有秩序的聲音。 很反常。 “洛……?” “洛……洛督軍好!” “督軍好——” 一陣陣整齊呆板又冗長的問好聲接連起伏,有條不紊,人人都將腰板挺得直直的,一點都不含糊。 玄關入口邊上的門嘩然被打開,聚集已久的江風順著空蕩的開敞處湧來,吹得人腦殼清醒。 冷風吹拂,月光灑落。 男人薄唇抿住,神色收斂,邁出穿軍靴的筆直長腿,墨黑色的長風衣將他的臉色襯得更加淡漠疏離,不好接近。 換句話說就是,不好惹的混混頭子氣息十足,但他始終又是不同於一般意義上的混混頭子,畢竟誰都沒有膽子敢這樣說。 人家那是督軍。 聶雪霽覺得身體一下子就僵住了,伸出去的手不知道還收不收得回來,雖然沒有直視那人的目光但還是隱隱感覺得到他那幾近燃燒炸裂的詭異氣息。 她怔了怔,垂眸,沒有動。 “……?” “阿雪,”林染有些不解地看著她,桃花眼輕眯了下,“怎麽了?” 空氣沉默幾秒。 濃厚夜色中似有狂瀾驚波,陰風怒逆。 林染朝著某種敏感到窒息壓抑的方向抬眼,就看到了那雙漆黑的眼睛,沒有半點生色,仿佛是死寂了消亡了,而偏偏給人以最可怖的狠戾感。 他不自覺地輕顫了下,咽了口唾沫。 他以前也只是遠遠地聽說過或者說是在人群中瞟見過洛寒江,說實話還真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到真人。 現在見了,他以前那種不以為然的吊兒郎當的心氣半點也沒有了。 呵呵,傳聞果然不錯,黑道太子,性格乖戾,人人畏懼。 明滅燈光下熱鬧的曖昧繾綣氛圍瞬間消祛了幾分。 名媛美姝們軟軟糯糯的談笑聲也漸漸低下去一點,抬頭,目光看似不經意其實是反覆掠過那張淡漠又好看的臉。 可是好像發現他的注意力其實是聚焦在某一個方向是怎麽回事?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舞池一個並不起眼的邊緣角落處,兩兩三三的人圍聚著好像是在看熱鬧的樣子,中心是似乎已經呆滯了的一動不動的一男一女。 男的好像還有點眼熟。 有人一邊眼睛都不眨一下注視著一邊還用手細細摩挲著下巴打量良久,然後一拍腦門,想起來了,這人應該是林氏實業的那個傲嬌公子哥吧。 然後那女的吧,沒有什麽印象,話說是哪裡冒出來的小姑娘? 沒等腦洞特長的人聯想出更多的精彩情節與花邊故事。 “咳咳——” 幾聲咳嗽聲混合著皮鞋在地板上蹬出的噠噠聲打破了眾人大眼瞪小眼不敢大聲說話的奇怪氣氛。 顧宴之拍著掌走來,面帶笑容,在神情嚴謹呆滯的眾人之中突出得就像個另類。 “洛督軍果真還是在百忙之中抽身來了,”顧宴之繼續微笑著,語氣平穩和睦,“當真是給顧某人面子。” “來,大家傻愣著幹嘛,”他拍掌,轉頭示意了一下身後的人群,“不歡迎一下我們的督軍大人嘛! ” 安靜的幾秒之後,唰唰地響起了掌聲與歡呼聲。 冗長,且熱烈。 男人冷白的臉上仍是平靜,還帶有一點猙獰的沉鬱。 叫人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噤聲。 他盯著那道似乎還在僵住的身影,薄唇向上揚起了個別人不能夠輕易發覺的微妙弧度。 然後直接邁開長腿向那個盯了很久的方向走去。 能夠一下子無視這麽多人的存在,並且在場的這些人還個個非富即貴多少都有點來頭的那種。 恐怕也只有他洛寒江敢這樣恣肆張揚了。 顧宴之看著他面不改色地從自己身前走過,垂在身後的拳頭緊了緊。 一道頎長寬厚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落在聶雪霽前方,似乎能把她整個人覆蓋住。 然後驀地,他垂眸,帶著點陰戾的笑,將林染的握住女孩的手扯開,緊捏著林染的那隻手。 林染狐疑地看了看洛寒江,感覺手在發燙,然後還莫名有點心悸。 林染擰眉試圖掙扎了下,然而被男人捏住的手紋絲未動,他的表情更掙扎了些。 “放開,”聶雪霽都擔心林染的手指骨會不會被他給捏碎了,“你放開,他。” 女孩的聲音帶著點遲疑又果敢的味道。 “好。” 他垂眼盯著身前的女孩,啞笑著回答。 驟然松開手,林染輕“嘶”了聲,又揉了揉微紅的手。 聶雪霽大概覺得她再多待下去一秒,危險就會多增加一分。 洛寒江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麽奇怪的事來,於是緩存的理智瘋狂告訴她得趕緊走。 “督軍,”她抬眼看了下洛寒江,然後迅速拉起還在嘶聲咧嘴揉著手的林染背過身去,“我先走了。” 然而才剛剛艱難地邁出去半步,她整個人就被洛寒江撈了過去,順勢後退幾步被按在了後面的牆角。 林染的手在一瞬間空了空,他看了眼身後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有點難看。 “哥,”林小曼眨了眨眼睛,過來拉起林染的手瞧,“你沒事吧。” 鑒於洛寒江還在那兒,這聲音是壓低了音量與調子的,但還是能體會到她的關切。 “沒事,”林染臉色複雜地看著妹妹,“真的,沒事。” 而另一邊。 與洛寒江相比根本就一點力氣都沒有的小手腕被緊攥住,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扣壓在牆壁上。 深邃的黑眸垂下來,薄唇勾起一個好看又魅惑的弧度。 “怎麽,我才晚來一會兒,你就要跟別的小混蛋走了嗎?”語氣平淡而偏執,“我的女孩。” “我的”這兩個字咬得特別重,似乎是要低沉到骨子裡。 他作勢將頭壓下去,冷峻的陰影驟然就要降臨在女孩臉上,要將她整個都包裹住,絲毫不肯放過。 只差幾毫米,尚存幾絲神智的聶雪霽像掐準了時間似的將頭偏了過去。 落了個空,他嘶啞著笑出聲來,幽暗到看不透的眼底壓製著近乎瘋狂的貪婪,像是小心翼翼地按著一顆期待已久還舍不得拆封的糖果,他只是笑著,逼近女孩細白的頸子。 低沉又壓抑的聲音在頸邊響起。 “別走行麽,老子把命都給你。” “……。” 聶雪霽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腦子感覺被人給掏空了。 督軍的命可是很金貴的她怎麽要得起? 聲音不大,但一層層散開的音浪還是隨著冷冽江風蕩漾開去,只有靠近一點的人才聽得見。 林染眼神一滯,那隻手不顧新鮮的痛感握緊了下,然後臉上染開一個沉默無聲的嗤笑。 從那人剛剛進來的神情來看,那眼睛就一直落在她身上沒停過,他怎麽可能不明白,他可太了解了好麽。 他嘲落地笑著自己,然後閉上眼,決定將那一點點晦暗的苗頭狠狠扼殺在搖籃裡。 也許他根本就不需要去掙扎,因為一切無畏的掙扎在那個人的光環之下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了。 又或許,他還沒有到他那種偏執的程度。 近旁的那幾個人表情快炸開了,倒吸一口冷氣之後又掐了掐自己,這感覺怎麽都不像是錯覺啊。 是誰以訛傳訛亂說他們督軍性格高冷不近人情的?明明就…… “可能是唯這個小姑娘是圖吧。” “這可能是個例外。” “部分不能代表整個體。” 有人開始在小聲巴拉巴拉了,但是話題最後又重新歸結到一點上,話說這小姑娘到底是誰啊。 但是看上去好像愣是沒有一個知情者。 而在遠一點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講什麽的觀望者看來,可能是哪個不識好歹沒長眼睛的毛躁丫頭惹著那位脾氣乖戾的督軍了吧,看上去他好像是掐住她的脖子要把人給活活掐死似的,於是渾身一陣寒顫,這下手也忒狠了些吧,真是個小倒霉蛋。 顧宴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手中的高腳杯,聽著又像是與某種樂感相契合。 他抬頭望了望被烏雲吐出來半邊的淡白色月亮,想起穆靈鈞閉眼許願時安穩淡然的神情,唇邊浮起笑意。 不過很快那點舒坦的笑意便被黑暗吞噬。 今晚夜色撩人,是應該發生點什麽的,他想著。 算準了時間的,若是不出差錯的話,這會兒人應該是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