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抓住顧宴之的凌舟縱使有萬般憤恨,也隻得忍住。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絕不相信洛寒江就這樣輕易死了。 所以他帶領軍隊徹夜在臨江上下遊進行一番地毯式搜尋,終於在一處荒草掩映的江灘邊上找到了洛寒江。 所幸人並沒有什麽大礙,只是嗆了點江水而已。 第二日,督軍府內。 洛寒江一睜眼便隻覺得頭疼欲裂,強忍住疼痛定睛一看才發覺自己已經回了府中。 聽到動靜的凌舟一進來便扶住了他,不忍心道:“多休息會兒吧。” “聶雪霽呢?” 凌舟兀自感慨了一回,這人真是傻了,自個兒都自身難保了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醒來第一件事卻是念叨別人。 正在凌舟思索怎麽回答比較好的時候,門外突然有小廝遞來一封電報。 凌舟接過,神色變得有些慌張。 洛寒江稍微斂了斂神色,接過電報,骨指分明的手在檀香木辦公桌上微微攥緊。 這是一封加急連夜發送的電報,是洪老那邊發來的,其大概意思是老爺子要急召洛寒江回平陽一趟,似乎是要有什麽重大的事。 “……督軍,您要去嗎?” 凌舟原本是要喚寒江的,可是不知為何話到了嘴巴卻又自動改口了。他們之間似乎是已經疏遠了許多,這變化好像是從那個女人出現就慢慢開始的。 洛寒江皺起眉來,踟躇了一會兒,開口道:“去。” 他想了想,又說:“你留在清城,多留意關於聶雪霽的消息。” 良久,凌舟才艱澀地開口道:“好。” *** 很不巧的是,洛寒江前腳剛坐上開往平陽的車,聶雪霽後腳就到了督軍府。 像是掐準了時間似的,十分精準無誤地錯過了,連一秒鍾也不差。 她眼圈有些淡青色,看上去有點憔悴的神色。 “放我進去,我要見你們督軍!” 門口的守衛見是聶雪霽,也不好阻攔,恭恭敬敬道了聲:“請進。” 便讓她進去了。 在督軍府中住了些時日,聶雪霽自然是輕車熟路,很輕易地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洛寒江的房間外,只是房門是緊關著的。 第一反應要喊的話停在嘴邊,伸出去敲門的手也驀地頓住。自己真的是著急得糊塗了,洛寒江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他會不會被江水給衝走了?想到這兒,她又一陣擔心,也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事,可是自己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聶姑娘?” 一句突然傳來的話打破了她的沉思,她轉過頭來看,凌舟正從走廊轉角處走來,皮質黑軍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打出噔噔的聲音。 “聶姑娘原來沒事?白費我們督軍一陣擔心了。” “洛督軍,”一聽見關於洛寒江的消息她的眼睛就亮了起來,“洛寒江,寒江他沒事,他在哪兒?” “是啊,”凌舟走了過來,“他沒事。” “那他在哪兒?” “怎麽,聶姑娘是有什麽急事要找他嗎?” “……是有點事,”聶雪霽把聲音壓低了一點,“是很重要的事。” “需要的時候就巴巴地求過來,不需要的時候就跑得不見了蹤影,呵——你當他是什麽了?” 凌舟十分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冷嗤了聲。 “不,不是這樣的,”聶雪霽抬頭辯解說,“我是真的有急事。” 凌舟背半倚著牆壁,一副散漫慵懶的模樣,沒有再說話,看聶雪霽著急就像在觀賞一出好戲。 她半蹲了下來,抱住手臂,眉眼變得平和起來,一字一句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他對我來說便自是不同的,是重要的存在,與旁人不同。” “那你可知道,”凌舟收斂了之前的閑散神色,聲音低沉,“他對我來說也是與眾不同的。” “我知道。” “知……道。”凌舟看著她,一時間有些震驚。 “他是你最好的大哥對不對?” “對啊,”凌舟呼了口氣,繼續說,“所以你最好不要再讓他陷入困境了!” “我……”聶雪霽覺得有些委屈,原先想好的話梗在咽喉裡怎麽也說不出來。 “你早就警告過的,你不要逼我動手。” 凌舟攥起拳頭,就近往牆壁上重重一砸,看向她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凶狠。 聶雪霽隨著那沉重的悶響聲眼皮子也跟著一跳,但是對於她來說,越是這樣以強硬的態度施壓她就越是不怕。 她抬頭對上凌舟的視線,緩緩站起身來,語氣不卑不亢,說:“我又不會傷害到他。” “呵——”他輕嗤一聲,“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傷害了你懂麽?” 因為,你將會是他的弱點。 一隻凶狠異常不可一世平時走路都橫著走的龐然大物一旦有了致命的弱點,會怎樣?會被那些盯了他很久但是一直沒逮住機會的家夥猛地撲上去,最後被撕咬得粉碎,連渣渣都不剩。 凌舟垂著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不覺得眼前這個傻逼會懂也不指望她能夠懂,都勸說這麽久了他有點累。 “可是,”她昂起頭,目光堅定而執著,“這是我的事情,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啊。” 是啊,凌舟也覺得有點可笑,一直以來他都在做一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情,還他媽一直徒勞無功,他有病啊。 於是,他想放棄了,無論他再怎麽努力他也不可能成為那個最重要的人。 空氣一度陷入沉寂。 聶雪霽咽了咽口水,也不想再進行這場無謂的口水戰了,於是話題又回到原來的核心問題點上。 “寒江,”聶雪霽稍微頓了頓,有些不安地問,“他到底在哪兒?” “他不在這兒。” “那麽……” “他有事情出去了,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不過應該也快。” 凌舟非常不耐煩地回答了這個被她反覆問的問題,還順便預測到她接下來會問什麽一股腦全回答了絲毫不給她再問的空隙。 “哦——”聶雪霽低著頭,然後又抬起頭,“那……” 她剛想說那麽我可不可以在這裡等他回來,結果又被凌舟打斷。 “看這樣子,聶姑娘是想在這裡等督軍他回來麽?”凌舟輕歎了口氣,不疾不徐道,“你要是願意等的話那倒也可以。” 怎麽他好像總是能預見聶雪霽下一句想說的話啊。 就很神奇。 於是聶雪霽就真的耐著性子在督軍府等洛寒江了,她想他應該很快就回來的,最多不出一天的時間,洛寒江是她現在唯一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人了。 等到日光西斜,最後綺麗的霞紅將陽台邊上的常青藤葉染成混亂的顏色的時候,聶雪霽的心緒也跟著混亂起來。 等待的時候最是難熬,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麽漫長,尤其是她知道她多耽誤一秒,小曼和林染哥哥就會多一份未知的危險,顧宴之那麽壞,指不定會把他們怎麽樣呢。 可偏偏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乾著急。 她抱腿坐在陽台邊上長靠椅的一角,頭倚在膝蓋上,任憑落日的光灑落在眼前的地板上,眼簾仍是低垂著,沒有一點生動的表情。 夕陽很安靜,一聲不響地一點點下垂。 女孩細密的眼睫也下垂著,遮住了清亮眸子中的光。 而她要等的人還沒有來,最後她迷惘地疑惑這樣空蕩的等待究竟有沒有意義。 是不是她太依賴洛寒江了,所以現在離開了那個人她就寸步難行。 日暮的圓潤光束慢慢消失了,天空的一角只剩下一點慘淡的紅白混合色。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走路聲,恰到好處地不輕巧卻也不沉重,像極了他。 “寒江!” 帶著點期待又肯定的聲調,她回頭,眼中的重新燃起來的光亮又在一瞬間暗了下去。 正慢悠悠走來的是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的凌舟。 “聶姑娘,”那聲線平穩得能在上面開車,“你還在等啊。” 聶雪霽垂下頭,不理會他,沒有說話。 “可真是有毅力啊。” 回應他的依舊是沉默。 “堅持做一件事情總是會有收獲的,加油,你會等到他的。” 安靜了幾秒鍾。 “他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啊!” 嗓音裡帶著點要哭的情緒,但是她一直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凌舟被她突然喊出的這句話給怔了一下,調整好語氣,繼續說:“這我可是真不知道,你問我多少遍都沒有用。” “那你……”聶雪霽抬起頭來看著他,一些話湧到嘴邊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那你能幫我嗎?” 凌舟摩挲著下巴,眼角微揚了下,不緊不慢道:“你這是要去救林氏兄妹吧,然後想讓督軍幫你?” 聶雪霽眼神滯住,果然,他什麽都知道,從一開始她進到督軍府的意圖他就全都清楚了,可偏偏等到現在才說出來。 “我是幫不了你的。” 他把頭慢慢轉向天角處那抹黯淡的紅色雲層散片上,向前走出了幾步,把手搭在陽台的瓷白欄杆上,輕眯著眼。 “首先督軍不在,沒有經過他的命令同意我是不會也不能輕易調動軍隊的,服從命令是作為一個軍人的基本素養。” 聶雪霽艱難地開口:“那……” 然而凌舟似乎是並不想給她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其次林氏實業涉嫌私販軍火之類的我們也不好干涉。” “不,不是這樣的,林伯伯他沒有,他是斷斷不會做這樣的事的!” “沒有,不會?”凌舟輕笑了一聲,轉頭看向她,“你怎麽知道沒有,你親眼瞧見了嗎?你能擔保嗎?那你又拿什麽擔保,嘖嘖嘖,真是自大。” 聶雪霽第一次覺得凌舟一個大男人這麽招人討厭,比隔壁大嬸那絮絮叨叨講起話來沒完沒了的姿勢還要惹人心煩。 聶雪霽壓著惱怒,說:“這很明顯就是顧宴之故意設的圈套,只是幌子而已啊。” “那你同我講又有什麽用?” 聶雪霽一時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覺得你每次這樣麻煩寒江都不好意思嗎?還是你只是喜歡麻煩別人?” “我……” “況且這次的事情並不簡單,”凌舟慢慢轉過身來,“顧旵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所以……”聶雪霽的聲音細如蚊蚋。 “這只會讓寒江陷入險境的,你說說你為什麽每次都找那麽難的問題來?” 聶雪霽眼簾半垂著,從長靠椅上站起身來,問:“你只要告訴我洛寒江他到底在哪兒?” “你有沒有想過,”他目光拂落一點散漫,“或許寒江只是躲著不想見你罷了。” 聶雪霽搖頭,“不,他不會的,他不會這樣。” 她眸色微頓了下,還是問:“你告訴我他到底在哪兒?” “好吧,”凌舟歎氣說,“他在平陽。” “平陽,平陽,”聶雪霽反覆念了幾遍,然後抬起頭,“那麽遠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告訴你有用嗎?讓你去找他?” 聶雪霽覺得她快要崩潰了,等了這麽久居然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平陽距清城快的話起碼也要一天半的路程。 如果凌舟能早些告訴她的話那她也不用在這裡傻傻地等了,她會另外想辦法,而不是把希望全寄托在洛寒江身上,在這裡白白耗了這麽多時間。 她怔住想了幾秒鍾,然後轉身就要走。 “聶姑娘還想去哪兒?”凌舟拉住了她,“去平陽找寒江嗎?” “不是。” 這是到最後迫不得已的辦法,耗時長,只會讓小曼和林染那邊的情況變得更糟。 “你是打算直接去顧宴之那裡要人嗎?”凌舟皺了皺眉,“那不行,寒江吩咐過要看護好你的。” 聶雪霽回頭無奈地對他說:“也不是,請你放手。” “那是?” “總之我自會有我的辦法的,不用再麻煩你了。” 她或許已經想好了另一個辦法了,不一定可行但總得試一試。 她頷首示意了一下被他拉住的胳膊,語氣平淡道:“請你放開。” “哦——,好。” 聶雪霽拿起她的小提包飛快地就走了,她再也不想在這兒多待一秒鍾。 凌舟往後一靠,斜身半倚在欄杆邊上,歪著頭慢慢地說:“看你還能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