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別無選擇 他牽起她的手,黑眸中透著某種微熠跳躍的光亮,星星碎碎。 “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聶雪霽考慮了那麽久,總歸是要有個答案的。 “你是想說北嶺街一事?” 他低眼看著她,伸手撫住她的頭髮,女孩像隻小兔似的一驚,腦袋驀地往後縮了縮,修長漂亮的手在空中滯住幾秒中,很快的,他回過神來,臉上帶著點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或許我可以幫你。” “嗯。”我當然知道你可以幫我啊所以才說的,她看著洛寒江,心中其實卻沒幾分把握,畢竟跟這人也不太熟。 “只是這需要時間,顧旵那隻老狐狸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他沒有顧女孩臉上露出的驚訝,再次給她一個擁抱,這擁抱由淺到深,最後幾乎要把她融進他的身體裡,“雪霽,我以後斷不會再讓你受如此驚險了。” 語調很深,聲音極輕柔,仿佛她是個不能受半點力度的小雲朵。不知道女孩這幾天來受了多少委屈,遭遇了些什麽苦楚,但他感覺得出來懷裡的女孩確實是比初見時更加消瘦了,但他還是很慶幸她現在這樣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他身邊,就在他面前,這麽近,這一次,抓住了就不能再放開,絕不能。 滅掉北嶺街的人居然是顧司令!聶雪霽心中不免有幾分波動,顧旵這幾年來一直扎根於清城,久而久之便成了這清城名義上的“衣食父母官”,或者說是有他的軍隊,清城才能免於被其他軍閥的戰爭硝煙給踏平,軍閥固然可惡,可是在一定程度上,人們也必須要依附於他們才能獲得短暫的太平,或者說,他們是共生的。 可為什麽他要這麽喪心病狂?北嶺街怎麽就招惹他了?為什麽偏偏是北嶺街?為什麽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這麽做?”她的情緒開始不安,“他怎麽就可以這麽隨心所欲地定奪別人的生死?” 洛寒江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微動,心中歎了一口氣,以他的審察,怎麽可能不知道原委?出這事的時候他就猜測到,一定是烏尋侯墓一事,顧旵懷恨在心,想給他洛寒江一個下馬威,聶雪霽便成了擋箭牌,繼而便有了北嶺街這樁慘案,想來那些百姓何其無辜,在這世道裡,人命如草芥!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出心中所想,以女孩現在的狀況,將整件事情遷怒於他或者她自己太過自責也未可知,現在的她,絕不能再受任何打擊了,也絕不能再因為這件事把他們之間這可憐的距離拉遠,現在這樣,太來之不易了。是的,他也覺得自己太過於自私。 “顧旵他,會付出他應有的代價的。”他抹去女孩的淚水,眼中似有盈盈的星光。 *** 今年的夏天似乎來得格外早,四月太過倉促,還沒有好好告別,五月的石榴花就星星點點綴滿了公園裡的小天空,紅色鮮豔妖嬈,最是能給人熱烈的期待。 而聶雪霽似乎卻是沒有什麽期待了,人一旦沒有了什麽期待,就會活得很沒意思,此時的聶雪霽空蕩蕩地經過石榴花的天空時,心中正是這樣這樣的感觸。 洛寒江從湖泊的轉角處走來,一身晃眼的白襯衫在生機盎然的背景中漸漸拉近,凌厲的臉上帶著俊美的微笑,聶雪霽也擠出一個淺笑來回應他。 這些日子以來他待她很好,好到她心中總覺得虧欠,隱隱不安。 他帶她去騎馬場,擁著她,手扶纖細楚腰,一起在駿馬上追逐風兒的呼息。 那些閃耀的鑽飾,水晶簪花耳墜,綠得晶瑩滴水的翡翠……各種大衣、皮草、旗袍,還有她最愛的淄青色亞麻長裙,他為她準備了一整個衣帽間,放置整齊。 而他並未要她付出些什麽回報,他只是毫不吝嗇地給予,對她予取予求,當然,這些或許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 物質上的充實反而讓她感到精神上的空虛。她說要報仇,而他說時機還未到,要等。 對,她要相信他,因為除此之外,她好像別無選擇。正如此刻她要對他微笑一樣。 她只能緊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才能不讓自己溺死在泛濫的河水裡。 “你回來了?”聶雪霽眉眼彎彎,遮掩住自己的情緒,她需要小心翼翼,因為,他是洛寒江,她並不是沒有見過他發火。 那日不知是什麽事惹怒了他,他一隻手將那小下屬凶狠地摜了出去,頭顱重重地撞擊在冰冷堅硬的牆壁上,緩緩流出了猩紅的液體,雖然命大並沒有死,但估計得是個殘廢了,不,應該說是腦部殘廢,最後那小倒霉蛋是被抬著出去的。 她在屏風後面無意看到這一幕時,狠狠地吸了一口涼氣,幾乎魂魄都要嚇飛掉了,也深深記住了洛寒江那雙陰戾漆黑的眼,比外面漆黑的夜色還要陰沉可怖幾分。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洛寒江,原來,外界的傳聞並非虛言,從前,是她一直活在他製造的假象之中罷了。 “出來賞花?”他薄唇微勾,眼中帶著笑意,“我回去的時候他們說你沒在。” “嗯,太悶了,出來透透氣。” “也好。”他走近,攏了攏女孩灑落的碎發,“我也正好想出來走走。” 為什麽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玩弄於股掌的小玩物呢,聶雪霽心中暗自低沉了一番,撇撇嘴,但是,她真的,別無選擇啊。 很多事情並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就像這五月裡也能無端吹起一陣涼風,將所有溫暖之摸索、理想之追求,以及,舟子之歌、夕陽之火,吹得格外冰涼。 她似乎終於是想起點什麽了,從淄青色衣袋中掏出那枚青銅質地金屬厚重戒指,這枚對他來說十分重要的戒指她這些天竟忘了還與他,而他居然也一直不提。 “對了,”她皺了皺眉,林小曼說過她皺眉的方式始終與別人不同,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裡不同,“這個,還給你。” 他垂眸看著女孩伸過來的戒指,眼中沾染了某種微瀾的光影,啞聲笑道:“不用了,送給你吧。”他把她小小的纖細的手掌合上,將那枚承載了某些意義的青銅質地金屬物體緊緊包裹住。 他沒有忘記,娘親在某個遙遠的有很多星星環繞著月亮的晚上對他說這枚戒指以後要交到他最心愛的女孩手中的。 或許有時候呢,緣分,妙不可言。他很認真又有些嘲弄地想。 “可是……”聶雪霽似乎也找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可她總感覺這戒指對他來說很重要啊,如果不是的話,那麽他為什麽還要放人,難道不是因為戒指嗎?她輕歎了口氣,又把那枚被她攥得有些溫熱的金屬物體收下了,“好吧。” “跟我去一個地方。”洛寒江這些日子一直在思索著一個問題,但是還沒有個結果,他始終不能決定是否讓女孩知道某些事情,或許,讓她自己發現會更好,畢竟他現在有的是時間。 他的語氣在旁人聽來總是有種不可逾越的命令感,即使他自己並不這樣認為。 “好,”所以聶雪霽很聽話地跟在他後面。 其實這些日子以來她只是在洛寒江為她準備的那間西邊廂房和後院公園的范圍內活動,說實話她對這空蕩偌大的督軍府並不熟悉,心中不免有些疑問。 繞過一路的花草與錯亂的建築,盡頭是一間並不是很大的屋子,甚至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但是莫名的給人一種舒適典雅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它那淺咖色的極具藝術氣息的磚塊結構吧,聶雪霽這樣蹙眉想道。 難道是個武器庫?她大概不會將洛寒江和其他的什麽除了帶兵打仗之外的事物聯系起來。 可是當她看見滿屋子的樂器之後就傻眼了。不僅僅是限於現代西洋樂器,更多的是古典樂器。混雜著各種古箏、琵琶、長蕭、鋼琴、吉他……而且看上去都很精致昂貴的樣子,她心中不禁一陣感歎。 “也有好長時間沒有來過了,”確實,不難看出一些比較晃眼的灰塵,特別是在陽光的浸浴下,他將手很隨意地插在褲袋中,朝靠近的一塊櫃板吹了吹,“本是想帶你來的,可惜前陣子忙,便一直拖到了現在。” “你,”聶雪霽的眼睛很呆滯地眨了眨,看他時的目光瞬間變了一個光色,“這些樂器都會麽?” “也不,有些比較熟,”他坐在一架漆黑三角鋼琴邊,撫去了上面的灰塵,“但也有些生疏了。” 這是他小時候的回憶,一些關於家人的成長的溫暖回憶,他其實是個很懷舊的人,所以關於過去的每一樣,他都會很小心地珍藏,這當然包括,聶雪霽。 他本是滿清遺貴,幼時便跟隨宮廷樂師學習各種他感興趣的樂器。 若不是時局變幻,滿清覆滅,他那雙骨指分明的修長的手恐怕不是握槍而是持提把弄著各類樂器吧,老師傅說過,他的手仿佛就是為音樂而生的。他骨子裡分明就有那種動人心魄的清冷氣質,特別是在接觸音樂的時候便更加明顯,只是,在穿著軍裝手握槍杆時這氣質卻自動化為了疏離冷漠,倒恰好給了敵人一種震懾力。 捉摸不透的造化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之前便毫無預兆地將他與音樂與原本優越的命運生生地剝離開來,所以小小年紀就家破人亡流落他鄉,血與光的交替變換時常會出現在可怖的夢境中,誰也不知道,少年那雙質地乾淨的手是經過多少打磨才有如今的成就,只不過這打磨是從溫潤的白玉到嶙峋的石塊。 只是在某個恰好的時間節點,在他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一個女孩意外地出現在他的視野中,給予他某種不確定的微弱的而又經常很閃爍的光亮,而這光亮,在他的天空中開鑿出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口子。 隨著思緒的落定,那雙漂亮優越的手在鋼琴琴鍵飛快地旋動著,悠揚而精準,琴鍵上似乎有跳躍的星火,從鋼琴上一直蔓延到聶雪霽的眼裡,心裡,她的表情僵住,從音樂的流轉中感受到某種冷豔與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