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孟衍對楚副是第二關懷的話，那麽世間恐怕找不出第一個了。
  她原本是楚副母親的老師，也是看著楚副長大的，這孩子心性如何心裡在想什麽她隻一眼就瞧得出來。
  “可是成為‘世子殿下’的道路太漫長太艱難了，我怕有一天我真的會堅持不下去。”
  “不，不會的，”孟衍看著在熟睡中的聶雪霽，緩緩說，“況且我們已經找到希望了不是嗎？”
  “是啊，說來還要多虧老師你先找到了她。”
  “其實也怪我傳遞消息不夠及時，被雲閣展館那兒一堆破事給耽誤了，不然也不至於弄到這樣晚，這孩子也不會……”
  “老師，”楚副微睨著眼，“你這麽想可就錯了，這世間發生的一切都自有它的道理，或許仇恨才能加速使她覺醒。”
  說了這麽長時間，孟衍好像才突然想起這次來找楚副的重點。
  “其實……”
  “其實什麽？”
  “前幾日那裡的眼線傳來消息說王病危，恐怕撐不了多少時日了，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還是要盡早趕回去的。”
  “嗯。”
  孟衍看他好像沒有什麽反應的樣子，又說：“縱使仆卦星君算得十分靈驗，他也有可能有出錯的時候，其實我們也不必太過相信，關鍵還是得靠我們自己啊。”
  “靠我們自己，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有時候楚副一發起火來是連孟衍老師都不放在眼裡的，“那我們當初辛辛苦苦來到這個鬼地方找人是為了什麽？”
  孟衍被他噎得半天才講出一句：“好吧，那是因為有時候還是要心懷希望的。”
  楚副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話太過激動了些，緩了好一會兒，扶著淡金色眼鏡框說：“嗯，我知道了。”
  ***
  聶雪霽一睜開眼就看見濃厚夜色中楚副半倚著一棵香樟樹在那兒靠著。
  她慢慢坐起身來，揉了揉眉，之前夢境裡的一些物狀什麽的有點記不真切了。
  “你醒啦，”楚副在香樟樹乾邊撐起手，直起身朝她走來，“睡得怎麽樣？”
  她快速地理清了思緒之後，搖晃了下腦袋，一句話沒有經過思考幾乎是脫口而出： “寒江呢？”
  “洛寒江他應該是，”楚副停滯了幾秒鍾，“反正沒有死。”
  聶雪霽往四周看了一圈後，發現挺眼熟的。
  居然又是那個墳場！見鬼了吧每次一碰見楚副都會和陰森的墳場扯上關系。
  楚副看到她這個反應，思考了會，說：“我第一次救你的時候就是在這個墳場這裡，挺有紀念價值的。”
  是嗎，那她怎麽想不起來了。
  突然有點兒走神，好像那次從牢獄裡逃出來之後是在這麽一個地方。
  楚副咧起嘴笑了笑：“我都救了你這麽多次了，你要是報答我的話是不是都得以身相許了啊。”
  聶雪霽結結實實的被他這句戲折子裡才子佳人的說辭套話給膈應了一回，就差沒起雞皮疙瘩了。
  她回過神來在枯草叢裡邊找到了自己的小提包，按捺住把小提包甩在她這位救命恩人腦門上的危險想法後，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似乎是猛地想起來什麽，跟變臉似的臉上的表情變得冷淡憤怒。
  “你……”
  她表情的轉變讓一向穩重的楚副有些震驚。
  “你別過來！”
  聶雪霽慌亂地從小提包裡摸出那把她一早就準備好終於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的小手槍，舉著槍的手有點微顫，然而語氣和架勢聽上去卻是一往無前的勇敢。
  “你這個壞人，我要殺了你！”
  聶雪霽一直瞪著他，楚副其實挺擔心她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來了。
  “壞……人？”
  他半握著手在嘴邊笑了笑，好像才想起來在這個世界裡他們是分屬於不同陣營的，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對，我的確是很壞的，”他張開手臂，慢慢朝她走來，跟個瘋子似的笑出聲來，“所以你殺了我啊。”
  聶雪霽閉上眼睛，非常想一下子就按住手槍開關，可是不可否認的是楚副之前的確救過她啊，還不止一次，其實她內心還是隱隱有些感動的。
  所以她只能閉著眼睛在那裡僵持著。
  “嘩——”
  她睜開眼，發現他居然已經走到自己跟前了，那小手槍的槍口正緊緊對著他的胸口。
  聶雪霽愣了愣，最後還是決定殺了他吧，他是顧旵的走狗是那麽可惡。
  於是她手一沉然後就發現一個悲慘的事實——她居然沒有辦法按動這槍的開關！
  也許是因為她使用的方法不對吧，沒想到這個小按鍵是這麽鈍。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槍也舉出去了，她現在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時間就陷入了困境。
  “怎麽，”楚副看著她臉上一副很為難的表情，語氣輕薄，“你這是舍不得殺我了嗎？”
  “不，不是！”
  聶雪霽急於辯解，嘴皮動了動還是沒能說出什麽來，她擔心要是說出真實原因這人會不會笑話自己笨。
  她有些無奈，經過幾分鍾的思想鬥爭最後也只能很倔強地再次否認：“真不是！”
  “好了，不說也沒關系，”楚副得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楚副收斂了笑意，接過她抬得快要發麻的手握著的槍，一把扔到了腳下的小枯草叢裡，被覆蓋住。
  聶雪霽沒說話，隻想在一種還在萌芽狀態的丟人氛圍中快速消失。
  “等等，”楚副拉住她隨著身體半轉過去的胳膊，“你剛剛似乎做了夢？”
  聶雪霽狐疑地抬頭瞥了他一眼，一臉震驚，他怎麽知道的？
  “那你夢見了什麽？”
  聶雪霽非常不確定自己夢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破碎場景是什麽，一般來說她都會忘了的，然而這次卻很神奇地記得還有一丟丟清楚，可是她強迫自己不要去記起，反正也不是什麽好事情，只不過是讓噩夢再重複一遍罷了。
  她篤定自己的想法後就昂起頭，說：“不記得了。”
  “好吧，”楚副歎了口氣，“不說也沒關系。”
  “……”
  “只是那些事情很有可能會變成真的哦——”
  聶雪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夢裡的事物怎麽可能會變成真的？可是看了他一眼後就有點呆住了，他的臉龐輪廓和那位精神病重症患者好像啊。
  那相似程度都不能用像來形容了，眉眼都能一點一點地對上，直至最後完全融合！甚至連那副淡金色邊框的眼鏡也一模一樣！
  她不自覺地“啊”的一聲就叫了出來。
  把楚副都給嚇了一跳。
  “怎麽了？”
  “我夢見的那個人和你好像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副聽完後這句話就一口氣笑了出來，“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慢悠悠地說著，“說，你是不是太想我了？”
  聶雪霽以極度的忍耐才再次抑製住把小提包給一掄砸在他腦門上的想法。
  楚副再次把她給拉了過來，微挑著眉，說：“其實我可以幫你的，只要你需要。”
  “幫什麽？”
  聶雪霽蹙起眉，且不說他怎麽知道她的想法，他是顧旵那邊的人怎麽可能會幫自己？就算他會，那聶雪霽也是絕不會相信的。
  “我幫你，”他眯起眼，語氣中並沒帶多大波瀾，“救林家兄妹啊。”
  聶雪霽身形驀地一頓，對啊，小曼和林染現在還不知道怎麽樣了，她必須要快點回去。
  “我說了我可以幫你的你聽不懂嗎？”
  楚副重新拉住要掙扎開他的手的女孩。
  “你？”聶雪霽抬眸，輕笑了下，“怎麽可能，你明明就只是顧旵的走狗！”
  楚副眼神微滯了下，愣是把自己一瞬間上來的怒氣給壓了下去，說：“除了我之外你還有別的選擇了嗎？”
  聶雪霽沒有回答他自然也是不屑於回答他的，在她遇到困難的時候她都會去找洛寒江，不知從何時起這已經就變成了一個習慣，一個連她自己無意中想起來都稍稍感到震驚的習慣。
  是啊，寒江總是對她那樣好會答應她的任何要求的，他就像一個英雄一樣渾身帶著光暈來拯救她於泥沼之中。
  她沉思了一會兒，眉眼間不自覺染上點溫軟的笑意。
  楚副就好像是能夠窺見她在想什麽似的，說：“洛寒江……嗎？”
  他桃花形的眼角輕挑著，語調帶著點森寒意味。
  “對啊，”聶雪霽理直氣壯地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寒江他一定會幫我的，並且比你可靠得多。”
  “是嗎，”楚副冷嗤了一聲，“這就是你選他不選我的原因嗎？”
  “是啊……”
  聶雪霽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他比你厲害。”
  “哦？”
  好像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但她好像也想不出什麽別的理由來了。
  “我比他帥。”
  一聲又輕又薄的男音後，聶雪霽眨了眨眼，強忍著自己沒一口氣笑噴。
  這人是自戀到什麽程度才這麽波瀾不驚很淡定地說出這句話的？而且救人和長得帥有關系嗎？
  “不，他比你帥，”聶雪霽很認真地反駁他，“反正他就是比你好看，哪哪兒都好看……”
  做人果然是不能逞一時口舌之快的啊，可惜當聶雪霽領悟到這個深刻道理的時候她的報應已經驟然降臨。
  他一下子俯身過來遮住聶雪霽眼前的視線，然後一個纏綿又肆意的吻在電光石火間落在了她的唇瓣上，帶著逐漸溫熱最後到滾燙的氣息，幾乎要將她整個給吞沒。
  女孩稍稍錯愕了一下，看清他那在整個過程中都不曾閉上的專注又迷惘的黑眸後，猛地拍打著將楚副一把推開，力量大得連她自己都震驚了。
  楚副向後趔趄地退了幾步，抬手輕抹了下嘴，眼神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沼澤，說：“怎麽，是不是只有他靠近你的時候你才那樣乖乖聽話到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聶雪霽只是看著他，保持緘默。
  “這太不公平了啊。”
  沮喪的音量小到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聽得清。
  但是因為離得比較近，聶雪霽還是一字不落地聽到了，包括那帶著點頹喪不滿的短促尾調。
  混亂到迷離的思維之下，聶雪霽覺得他一定是個瘋子，她一秒鍾都不想跟他再多待下去了。
  然而楚副還是拉住她隨著身體半轉過去的胳膊，冷笑道：“好啊，你且去試試，你看看他會不會幫你！”
  看著女孩頭也不回匆忙離去的背影，他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邪魅狷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