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每每来诊所，都会尽可能地多待一些时间。但今天却完全相反，她的目光总瞟向医生背后的挂钟。按照例行程序，医生会先闲聊几句，问她的近况。蒙萌的眼前霎时间闪过一张脸，她不假思索道：“没什么很开心的事，也没什么很难过的事，只是认识了一个人，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哪儿有意思？”“长得有意思，说话也有意思。哦，不……他不爱说话。但，沉默的样子也挺有意思。”…………诊疗结束，蒙萌从楼梯上走下来。她走得很慢，每下去一级，她的呼吸就加重一分。直到少年的脸映在午后的暖阳里，她突然松了口气，脚步也加快了。“你怎么在这儿？”怎么没有去大使馆，怎么没有趁机离开？“我逛了一圈，看时间差不多就过来了。这里的确很美，可惜没手机，不然应该拍几张照片。”这话谢衍说得十分轻松，反观蒙萌，倒是有点紧张过度。“这个简单，我那儿有台快发霉的单反，你拿去用。”“你别担心，我那儿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你还想要什么，你说。”谢衍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孩，竟有些哭笑不得。她有资本，有魄力，有傲气，好像恨不能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有生之年，能用这样的口吻对他说话的人，大抵也只有她了。刚才他坐在这里，感觉整个人生都变得暗淡无光。大使馆的寻人告示，网页上“欧泊投资”遭遇信任危机、面临崩盘的头条消息，世人对谢仲怀的批评和质疑，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头顶。正如蒙宇说的那样，现在谢家只剩下他一个人，很多事情尚存疑点，他根本无法应对。如果他就这样回去了，便只能带着满身污泥艰难前行。这一定不是父母舍弃生命救下他后愿意看到的。蛰伏于盛夏，藏华于当春。今日他选择留下，是为了明日以崭新的姿态重归故土，替父母正名。“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的，别想着找我要第二次。”回程的路上，蒙萌用同样的方式把谢衍藏在斗篷下面，小声说着话。他垂着头，没搭话，转而问了句：“你想好了吗？”“什么？”“你说的，条件。”“还没想好呢，反正你也不走了，来日方长，我总会告诉你的。”“……”海浪声滔天，将他们的对话都湮没了。那日“偷渡”之后，谢衍便在岛上正式住下了。让蒙萌意外的是，蒙宇给谢衍制订了详细的训练计划，还把自己最宝贝的藏书室钥匙交给了他。根据计划，谢衍每周需要完成规定数目的阅读量，不仅有基础经济学的知识，更有各类杂书，涉及地理、天文、历史等多个学科。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每天早起晨练，一边跑步一边训练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感度，晚上要在健身房做力量训练，边做边进行快速阅读。蒙萌对蒙宇的这套训练流程感到不可思议。她去健身房找蒙宇，看到他像监工头子似的坐在摇椅上打瞌睡，鼾声震天。落地窗外是墨蓝色的海水，谢衍站在窗前举铁，汗水顺着背脊的线条滑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夺目。“迷人吧？男人就是要流汗，最好再流点血。”蒙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时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女儿。蒙萌收回视线，抱起双臂凑近蒙宇的脸：“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以为我做的够明显了，替故友照顾、培养他的独子啊。”“培养？我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呢？我才是你的亲女儿吧？”蒙宇怔了怔，突然大笑：“爸爸真是太高兴了！没想到我的小萌萌还有为我吃醋的一天！”他伸手去抱蒙萌，却只扑了个空，差点从摇椅上翻下来。“不要叫我小萌萌，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蒙萌嘴角抽搐。“好嘛好嘛，我女儿说什么都对。不过，就你那个生物钟，我即便真想培养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我的那些书，你喜欢看的都翻了个遍，不喜欢看的，我逼你也没用。现在让阿衍看的那些，都是你不感兴趣的。”蒙萌转念一想，这话的确有理。她自小就讨厌和数字有关的一切东西，偏科严重。“那他会在这里待多久啊？”蒙宇摸了摸下巴，狐疑地看向女儿：“你舍不得他？没事儿，我有办法把他永远留下来……”“什么办法？”“做上门女婿……”蒙萌一边捂住蒙宇的嘴，一边慌乱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背影，心怦怦乱跳。好在谢衍完全没受到干扰，仍专心练习着。蒙宇挣脱她的手，笑意更深：“放心，他戴着耳机听新闻呢，为了练他的专注度，还有身体和思维同时运作的协调能力。”蒙萌不禁打了个寒战：“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下手可真够狠的。”“那是，我可舍不得让我的宝贝女儿这么辛苦。你啊，只要做我的掌上明珠就行，爸爸会保你一生衣食无忧。”这话蒙萌听了十几年，实在有些腻烦。虽说她现在过着的生活的确无忧无虑，但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那天谢衍对她承诺，说可以尽他所能给她想要的东西。可连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没想明白，他又如何给得了？丽塔近来发现蒙萌有点不正常。自她休学回来，就从没有一天按时吃过三餐。但最近她懒觉也不睡了，晚上早早地就拉灯睡觉，和谢衍的作息保持高度一致，高兴的时候还会去健身房。蒙宇对此喜闻乐见，尽管他看出蒙萌只是过来划个水，她的运动轨迹完全是围着某人打转的。譬如此刻，谢衍在机械区练肌肉，蒙萌就坐在哑铃凳上做仰卧起坐，频率低到……他总觉得女儿每次仰卧下去，就再也不会起来。他眼睛眯了眯，对着蒙萌喊道：“乖女儿，帮我叫一下阿衍。”蒙萌愣了愣，几乎没有犹豫，跑过去戳了一下谢衍的肩膀。对方摘下耳机看她，而后顺着她的手势看向蒙宇。“我女儿难得来这里，你陪她做个练习。平地支撑，交互拍手二十下，做错或者跟不上的人负责今晚的夜宵。”他一脸慈爱地对着他俩招了招手。蒙宇拿手机给他们看示范，上面是一对当红CP在健身房录的小视频，画面十分美好。蒙萌原本是不想加入的，但看完视频就改了主意。谢衍倒是无所谓，只当是完成任务。之后两人头对头，四肢撑地。刚开始，蒙萌还应对自如，只是每次和谢衍拍手，她就觉得周身的气温会攀升一度。第一组才做了一半，她就撑不住了，但仍咬牙坚持着。谢衍：“别逞强。”蒙萌对上他的视线：“你哪里看出我逞强了？”“合理推断。”“……”下一秒，谢衍的手突然被握住了。女生的手炽热而柔软，小小的一只，勉强能包住他的手指。他试了一下，没挣脱开。因为对方好像把所有重力都压在了他的手上。俩人僵持了几秒。谢衍皱着眉，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蒙萌已经放开他起身走了。蒙宇乐滋滋地搓了搓手：“托你的福，今晚有好吃的咯！”夜宵做好时，谢衍还在房间洗澡。蒙宇等不及，先吃了一大碗，之后就回三楼休息去了。蒙萌吃完自己那份，想了想，担心东西凉了，便把谢衍的那份给他端去了房间。房门没关好，是虚掩着的。她叫了两声谢衍的名字，没有回应。她推门进去，铺面而来的是沐浴露的香味和浴室飘出来的热气。旁边突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浴室里走出来一个人。最近过了极昼期，到了夜里天会暗下来。房间里的吊灯是浅黄色的，落在男生光洁的肌肉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谢衍上半身还裸着，正拿着毛巾垂头擦头发。意识到不远处有人，他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湿漉漉的瞳仁，此刻又黑又沉。蒙萌像是静止了一般，生生怔在原地。即便面前这个人的背和画报上肌肉壮实的欧洲男模有出入，但肌理和形状也实属漂亮，散发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雄性荷尔蒙，青涩干净的少年气息。良久，她羞耻地吞了下口水。“看够了？”他看向她，扯了下嘴角。毛巾被丢到一边，半湿的头发有种凌乱不羁的感觉。蒙萌回过神，也没接话，径直将吃的放到他面前。“你倒是架子大，放凉了我可没工夫帮你重新热。”谢衍从沙发上捡了件衬衫穿上，还是蒙宇的旧衣服，纯白的，大了一点。他低头扣扣子，原本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点点被掩盖住。“服务挺周到。”“当然，我不喜欢欠别人的。”蒙萌慌忙收回视线。闻言，谢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困惑。蒙萌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今晚吃了你的，现在还给你，两清。”“……”她洗完澡后换了条姜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仍旧飘逸，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打了个转后，消失不见。谢衍没理解她那句话，他盯了面前的东西一会儿，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吃的。等到他揭开盖子，发现里面是豆腐羹，看着又滑又嫩。豆腐，吃豆腐。原来她是这个意思……他笑着扯了扯嘴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进嘴里。怔了两秒，之后他便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整碗。蒙宇这样的魔鬼训练，蒙萌原以为谢衍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可他不仅坚持了下来，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每天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她想和他说句话都难。没办法，她干脆也一头扎进藏书室。他终于有空注意她，而他和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却是：“看过的书请放回原位。”蒙萌觉得无趣，便又不去藏书室了。少了她在后面做小动作，突如其来的安静竟让谢衍有些不习惯。趁着休息，他回房间拿东西，路过某间房时，蓦地停下脚步。蒙萌正和丽塔玩牌，她撑着手肘趴在小方桌上，连衣裙的领口很大，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瞥见一抹雪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眼底一暗，连忙移开视线，脑袋里却不自觉地闪过那晚的豆腐羹。蒙萌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直接丢给他一记白眼。“……”丽塔看到谢衍像看到了救星，她连忙跑过去拦住他：“替我陪小姐打牌吧，我手头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丽塔……”蒙萌在催促她。丽塔咬咬牙，直接将牌塞进了谢衍手里，逃之夭夭。谢衍抓着牌站在门口，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蒙萌见他愣在门口，淡淡地说了句：“你把牌放下就可以走了。”“五局三胜。”谢衍在蒙萌对面坐下来。“哦？这么好心，你不是大忙人吗？”“我只玩有彩头的。”蒙萌眨了眨眼，来了兴致：“好啊，我要是赢了，你下周陪我去城里采购东西。”谢衍点头：“我赢了，给我做一周的夜宵。”“成交。”…………蒙萌原本是带着一百二十个信心入场的，刚开始输的时候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对方运气好。可越到后面，她就越发现自己完全不是谢衍的对手。“不行，再来！”蒙萌按住谢衍要收牌的手，语气坚定。“规则不是用来推翻的。”谢衍挣脱开，不理她，继续将牌装进盒子里，又将桌上的其他东西整理好，之后从地上站起来。蒙萌急了，声音抬高：“就一把！”“再来十把，结果都一样。”“……”“光靠运气和聪明，你是赢不了我的。”谢衍的语气沉着而笃定，这让蒙萌更加烦躁。“不过是个游戏，就是用来消遣的东西……”“你把它当游戏，它就只是游戏。你把它当成竞技，它就是战场。上了战场不用战术，全靠运气往前横冲直撞。你觉得，能有几分把握赢？”谢衍走后，蒙萌怔在原地，突然发现那张原本杂乱不堪的游戏桌，已经在他们玩的这段时间里，被谢衍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东西都像是一键恢复出厂设置般，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这天之后，蒙萌便时常找谢衍打牌。当然，得等他完成蒙宇布置的任务之后。而打牌的结果，是她给谢衍做夜宵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竟然排满了半年。得知此事的蒙宇十分嫉妒，每天也留下来蹭谢衍的夜宵吃，边吃边趁蒙萌不在的时候感叹：“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做爹的想吃女儿做的一口饭都难于上青天，还不如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可悲！可泣！”谢衍置若罔闻，专心享用美食。近来岛上下了几场雨，到处都是冷飕飕的。谢衍因为睡过了头，被蒙宇罚去环岛跑，正赶上雨天。当晚他就发起了高烧。蒙萌得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责怪蒙宇不该这么严苛。丽塔在旁边看着，也吓了一跳。以往蒙萌也和蒙宇闹过别扭，但很少这么激烈。蒙宇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惹女儿生气了，碰巧赶上他要去处理工作，便在一个清晨悄悄离岛。走之前蒙宇交代丽塔，等谢衍烧退了，就让他休息几天。谢衍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蒙宇走后的第二天，他就又去藏书室看书了。结果这一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开始咳嗽，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蒙萌直接板着脸没收了他的钥匙。谢衍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丽塔私下对他说了蒙萌对蒙宇发飙的事，还说蒙萌只是担心他的身体。谢衍没接话。之后的几天里，蒙萌对他十分殷勤，每天亲自给他做病号餐不说，还时刻在他眼前晃，几乎有求必应。而谢衍对这一切都照单全收。习惯了每天紧凑的日程，突然闲下来，他有些无所事事。路过一个房间时，他犹豫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蒙萌午觉刚醒，便听到丽塔和谢衍说话的声音，她走过去，看到丽塔正在帮谢衍调试影音设备，但半天没弄好。“看电影？”谢衍瞥了她一眼，点点头。“我来吧。”丽塔把遥控器递给蒙萌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周围光线很暗。谢衍靠着沙发坐在地上，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蒙萌身上。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用那种姿势跪坐在那儿的，腿和屁股形成了一个“M”。她总是没有一个女生该有的自觉，譬如坐下来的时候要按着裙子，又譬如趴下来的时候要注意捂住胸口。房间里是恒温的，但谢衍莫名觉得一阵燥热。就在他准备放弃看电影时，屏幕上的logo突然亮了。蒙萌满意地打了个响指：“Yes！”“想看什么？”她从旁边翻出一沓碟片，其实她不爱看这个，都是以前蒙宇的存货。但因为可以和谢衍一起看，她表现得很积极。“随便。”“……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