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何慕白浑身僵直。他猛地倾身上前,双手抓住李恒睿的衣领,声音近乎低吼:“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李恒睿仍旧冷笑着:“你那家医院,里面也有银河的钱。你和我们李家没有干系,但爸爸对你不差,做人要懂得感恩。你上任那天,新闻也会造势,从那之后你最好能弄清楚自己姓甚名谁。”“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拖油瓶,银河如此慷慨,真是感天动地。”何慕白松开手,自嘲地笑了笑。李恒睿面无表情地将衣领整理好,又继续低头看报告了。挡板缓缓升起,后座的两个人又恢复到对话之前的情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蒙萌回家翻箱倒柜了半天,终于把之前让何慕白托人配的中药找了一包出来,她去敲隔壁的门,却怎么都没人应,发微信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最后没办法了,她只好自己输了密码走进去。“谢经理?”“谢衍?”“谢经理?”连喊了三声还是无人应答,蒙萌有点不放心,换了鞋就往里走。房间里有地暖,不冷,她甚至还觉得有点热。客厅的电视是开着的,财经新闻正在重播一个专题采访片,上面的人她知道,是银河投资的创始人李天逸。片子正说到当年银河创业时和另外两个合伙人共获成功的故事,他的脸渐渐虚化,除李天逸外的另两个人相继出走的过程。其中一个人多年前携妻女隐居,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杳无音信,节目里未多做介绍;另一个创始人谢仲怀明显是这段回忆的主人公。他在离开银河后便自立门户,成立了欧泊投资。公司日渐壮大,步入正轨,几乎可以和银河并驾齐驱。当时著名芯片公司“智微”已经在美国上市,老板是个颇有爱国情怀的华裔,谢仲怀与他有点交情,不惜多次奔赴美国说服他回国发展,最终对方被谢仲怀的诚意所打动,打算回购股票退市,彻底实现私有化。消息一出,国内不少大投资公司都蠢蠢欲动,开出的条件不比谢仲怀差,但那位老板还是坚持和欧泊合作。可谁都没有想到,最终谢仲怀却募资失败了。他不仅失信于智微芯片的老板,还使多年苦心经营的欧泊付之一炬。相传在事情最紧急的时候,他正携家带口在国外旅游,谁都联系不上他。之后公司面临信用危机,加上被智微起诉,经营得越来越差,银河的李天逸站出来接了盘,这才勉强保住欧泊。圈内人都说李天逸以德报怨,是个有良心的企业家。谢家三口在那场浩劫之前死于一场海上意外事故,儿子的尸骨至今未找到,结局令人唏嘘。旁白的声音沧桑而有力,颇有点历史纪录片的味道。在镜头切回李天逸之前,进了一段广告。蒙萌愣在那儿。刚刚电视里提到的事让她受了不小的冲击,脑袋里一时间闪过很多碎片,都和谢衍有关。有他掐着她的脖子,要她放他走。有他们第一次激烈的吵架,他瞪着血红的眼睛说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让她不要再招惹他。还有他喝醉了酒,说自己迟早有一天会为父母正名,让那些陷害他们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深夜私闯男人家,养成习惯了?”谢衍刚冲了澡,只包了浴巾走出来,在灯光的映照下,他上半身的肌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从胸肌到腰腹,线条紧致而流畅,刚刚沐浴过,水汽在他的肩颈上凝聚成晶莹的水珠。蒙萌眼前一黑。上一秒她的脑袋还在飞快转动,这一秒就变得一片空白,只能红着脸捞起沙发上的衣服丢进他怀里:“你是嫌烧得还不够严重?”谢衍这回倒是听话,乖乖地将衣服穿好,手一伸:“药给我,你可以回去了。”蒙萌将中药包递过去:“行啊,你自己会熬就行。”谢衍闻言,双手抱臂,没打算接过来,带了点鼻音:“哪有让病人自己煎药的。”说完,他咳嗽了两声,脸颊泛起微微的潮红。“你之前照顾过我一次,我只当还你。”蒙萌收回手,转身扎进了厨房。谢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挑了一下。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电视吸引。广告之后,屏幕上出现了几张旧照片。画面上,三个年轻男人站在晨光里,都笑得意气风发,看着就充满希望。“创业很苦,是真的苦。但我们三个互相扶持,累了就买点啤酒爬到天台上喝,醉了就靠在一起睡,叫醒我们的是南城第一缕阳光。年纪大了,我时常陷入回忆,梦里梦醒都是那些场景。当时我们都觉得可以成功,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后来的一切都变了,从三个人到只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再到仲怀出事,那些画面好像还在眼前……”李天逸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悲戚,完全沉浸在往事中。谢衍皱着眉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周围终于恢复宁静。洗完澡后暂时的清醒正在退去,疲惫和无力渐渐从背脊漫上来。他躺在沙发上,眼前是一片黑暗,仿佛全身都在疯狂下坠,这感觉,和他当年刚刚被救至永夜岛的时候一样。中午在餐厅,电视上也是在播这期采访。在银河三大合伙人的老照片里,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出于本能,他的目光定在上面,几近贪婪地想要让画面永远停留在这一秒。但很快画面又转回了李天逸的脸上,主持人问:“对于昔日好友背叛自己、另立门户,最后又落得家破人亡、公司覆灭,甚至背负骂名的下场,您是怎么看待的?”“他是我的好兄弟,我始终都这样认为,尽管他做过一些让我惊讶、不解,甚至痛心的事,但依然无法改变这一点。对于他的死,我永远会怀着沉痛的心情。这也是我要坚持保住欧泊的原因……”旁边葛易的小组正在围圈吃饭,不知道是谁有意无意地冒了句:“这个照片上的人啊,你还别说,看着挺眼熟。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他的眉眼和谢经理实在有点像……”旁边有人搭腔,将声音压低了点,说:“何止人像?连姓氏都一样,要不怎么说这世界上总有很多妙不可言的缘分呢。”“据说他是个老婆奴,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当年欧泊出事的时候,他还带着老婆孩子在外面旅游,公司里的人忙得焦头烂额的,根本联系不到他。他倒好,一家人走了个干净,留下个烂摊子,手下的人都被坑惨了。听说有个欧泊的合伙人活活累到猝死,剩下孤儿寡母,没过多久,他老婆丢下孩子跑了……”“啧啧啧,总之谢家当年的事简直就叫一个惨烈。你们可别在这儿说什么谢经理和人家像了,据说那人的独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小小年纪被送到美国去,是因为他捅了大娄子!”“什么大娄子?”“这我哪儿清楚……”谢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下那些饭的,背后传来的议论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近来钟靖派给他不少难做的活儿,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公司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都懂得看风向,财务、审计、行政都变着法儿地弄点动静,虽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但叠加起来也让他有些吃不消。电视上不断传来李天逸的声音,谢衍心中的烦闷几乎要到达极点,但他还是一脸淡漠地吃完了饭。端着托盘起身时,身后又有人说:“且不说谢家那孩子早就葬身大海,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对着这样的新闻安然地把饭吃完吧?”…………厨房渐渐飘来一阵中药香,这味道让谢衍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直接失去了意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那场海难后独自回到南城,铺天盖地的谩骂声几乎要将他淹没,昔日的好友都避他如瘟疫,还有日薄西山的欧泊投资,大门紧锁的家……他独自一人,站在狂风骤雨的中心,天地混沌,孤立无援。直到有个人从光芒里走出来,周遭的黑暗渐渐被她身上的光芒填满,她穿着鲜红的吊带裙,长发随风飞舞,朝他伸出一双手,如水葱般白净透亮。那双手渐渐靠近他,却不是要抚平他的眉心,而是直直地伸向他的喉咙……谢衍是被呛醒的。嘴里突然被灌入某种液体,他几乎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他自认从不怕吃苦,但现在整个口腔连带着喉咙都被一股酸涩的苦味席卷了。“不好意思啊……我看电视里主角晕倒了都是这样喂药的,没想到还是把你呛到了。”谢衍眯起眼睛,瞥了面前的人一眼。罪魁祸首半跪在地上,右手捧着药碗,左手帮他轻轻拍着背,白色毛衣上溅满了黄褐色的药汁,一双猫眼耷拉着,满满的委屈,像个在认错的小孩。原本梦中遗留的负面情绪和差点被人呛死的愤怒都在此刻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