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萌回房间后,连灯都懒得开,面朝下趴在床上想心事。手环是夜光的,她一边把玩,一边回想了一遍这段时间项目筹备的全过程。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开始自我怀疑,为什么从她接手映射后,什么事也没办成过?除了得到混沌的投资,而这还多亏了谢衍的帮忙。她越想越沮丧,指尖敲在手环上,不时地在屏幕上触发爱心。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愣神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不是微信提示,而是电话。来自谢衍。“喂?谢经理?”“开门。”蒙萌心中咯噔一下。她还沉浸在刚刚低落的心情里,直到敲门声清晰地传过来,她才慌忙跑去开门。房间里没开灯,衬得走廊里明晃晃的一片。谢衍脱了深色的西装外套,用手指钩着,懒懒地搭在肩后,身上的淡蓝色条纹衬衫有些不成样子,领口的扣子解了几粒,衣袖卷到手肘,颇有几分不羁。他的脸上有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瞳色暗沉。她茫然地看着他:“你怎么……”“听说你一个人在房间痛哭流涕,我顺路过来看看。”蒙萌原本想问他“怎么个顺路法”,还想㨃他“别幸灾乐祸”,可一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做好,便一点底气都没有了。“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可以走了。”她没心情和他寒暄,准备赶客。谁知谢衍抢在她关门前说道:“今晚我有件事要办,你之前说欠了我人情,现在给你个机会弥补。”蒙萌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出了门,这才知道原来他喝了酒,是找她做代驾。开车前,蒙萌见谢衍再三确认安全带有没有系好,脸上俨然是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要我开车的是你,现在你又摆出这副模样是什么意思?”“不这么说,怎么让你出门?”谢衍说这话的时候,双手还攥着安全带,嘴角却勾起一抹笑。不知道是不是蒙萌眼花,她竟从中看到几分宠溺的味道。但她很快想到那天他在门口说的话,分明是要和她划清界限。为了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蒙萌连忙踩下油门,迅速将车子开入西洲最繁华的中心街道。弗兰特酒馆。这是一家传闻中的网红酒馆,美名远扬,但真正能入内一探究竟的没几个人。它不对外开放,筛选标准很神秘,金钱和权势在这儿都行不通。以前蒙萌听橘子提起过,但也只是一些江湖传闻。如今她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家酒馆是很地道的美式风格,藏匿在报刊亭后。推开那扇木门,像是走入了另一个世界。里面温度适宜,正在放一首经典爵士CobaltBlue。蒙萌觉得新奇极了,暂时将项目评选失利的事抛到了脑后,一路上都在张望。服务生是个黑人,他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戴维斯先生已经在等您了。”蒙萌将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恍然想起这个人是在依云游戏发布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外。还记得当时戴维斯对映射的医疗VR项目很感兴趣,只是还没来得及深聊,他就被葛易请走了。那会儿她还想着为什么所有人都急吼吼地往戴维斯身前凑,唯独谢衍泰然自若,原来他们竟是熟识。黑人小哥将他们带进一个包厢,明黄色的光线里,戴维斯正坐在吧台前喝啤酒。谢衍向戴维斯介绍:“她就是我和您说的人。”“您好,我叫蒙萌,是映射科技的总经理。”蒙萌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戴维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上次在依云的发布会,一群人在我眼前晃,我就对蒙小姐印象深刻。这一行的雌性动物少有,而长得好看的雌性动物更是稀有。”没有女人会拒绝赞美,何况还是在谢衍的面前。蒙萌笑着说了声“谢谢”。“你们公司的报告之前阿衍已经给我看过了。近期我的确在中国市场上找机会,原本我看中了依云的VR游戏项目,毕竟游戏市场的利润要远远超过你们这种医疗产品。但阿衍请我去听你们早上的宣讲,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医疗这一块感兴趣了。总之,我愿意考虑对你们的投资。”戴维斯这样一说,蒙萌立刻明白了谢衍带她来这儿的意思。她下意识地看向谢衍,在得到肯定后,连忙在心中整理措辞,然后开口说:“现在健康是大势所趋,医疗是最大的民生问题,和老龄化也密切相关,绝对会带来一个巨大的市场……”蒙萌有些迫切,脑袋里还有好多话想说,她想着自己不能失去这次机会,便恨不能用尽全力去争取。谢衍和戴维斯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蒙萌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们。戴维斯喝了口啤酒,摸了摸他的络腮胡子:“我只说考虑,至于你们最终能不能拿到,要看你们未来的表现。我的目标是逐利,要让我看到你们的项目有利可图。”“我们会努力的。”虽说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这个消息足以让蒙萌感到兴奋。戴维斯笑着对谢衍举起酒杯:“你今天也要努力,好久没看到你大显身手了,别让我失望。”“当然,我今天一定竭尽全力。”谢衍弯起嘴角,清脆的碰杯声后,两人都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蒙萌疑惑地看着他们,用口型问谢衍:“什么意思?”他放下酒杯,侧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一个附加条件。”耳畔一阵温热,蒙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不由自主地发烫:“什么附加条件?”“Blackjack(21点纸牌游戏)。”谢衍本就在轻声地和她说话,此时说起英文更显得低沉而有磁性。三人一同出了包厢,穿过一条长廊,之后又是一扇门。进门之前,有人将面具递给他们,蒙萌这才发现原来这家看似狭小的酒馆竟然别有洞天。数十张半圆形的绿色赌博桌,穿着衬衣和黑色马夹的发牌员,欢呼声、叹气声交织在一起。和影片里出现的赌场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筹码声,更没有金钱的味道,只有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紧张和兴奋。戴维斯把蒙萌带到旁边的卡座,正对着他们的是一个显示屏,可以切换到在场任意一张桌子。见蒙萌有些不自在,戴维斯笑道:“别担心,这里的人不是赌徒,只是一些Blackjack的爱好者,很多人都是名校的数学天才。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能加入,你算是关系户,只能旁观,不能上场。”“这样啊……”蒙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想:人家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做违法乱纪的事,显然是她想多了。戴维斯点了根雪茄,探寻的眼神扫过去:“我认识阿衍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女人出来。你们不像情侣,也不像普通朋友,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真好奇。”蒙萌一怔,表面佯装淡定,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她的右手肘撑着桌子,脑袋歪在掌心里,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没有他,我可能早已葬身大海。”戴维斯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可是如果没有我,也没有现在的谢衍。我们过去是冤家,现在是盟友,就是那种……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蚂蚱?真有意思。”戴维斯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明白她的话,却意外地感受到这两个人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男女情爱固然曼妙,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世上还有更多妙不可言的男女关系。譬如,蚂蚱的关系。“啊,开始了。”画面已经切到谢衍的那张桌子,除他之外,桌边还坐了几个人。发牌员手下动作很快,蒙萌不懂规则,当她看到谢衍面前的两张牌为红桃A和方块K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WinnerWinner,ChickenDinner。”戴维斯笑着吹了一记口哨。这句话既是赢了赌局的意思,也代表祈求好运。蒙萌很快发现,这一桌坐在谢衍旁边的人,和他差不多大,赢得不少,几乎和谢衍不相上下。“他也很厉害。”“是很厉害,我就在他那儿栽过跟头,澳大利亚,Jupiter(木星)赌场,那晚我输得只剩下一条内裤。”戴维斯自嘲地笑起来,“知道他是这里的会员后,我就一直想让阿衍帮我赢回来。”“怎么赢回来?这里不是不能赌钱吗?”“钱?我不缺这玩意儿,就差口气,或者说……你们中国人喜欢说的‘面子’。”这下蒙萌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您考虑投资我们映射的附加条件。”“阿衍说过,他再不碰牌,没想到他对你们的这个项目如此看重,这也是我好奇你们关系的原因。”听了戴维斯的话,蒙萌忍不住转过头盯着屏幕上的谢衍看。他的眼神很专注,半含着笑意,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辉,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似乎每一张牌落下的瞬间,他都已经有了答案。不知过了多久,戴维斯突然将一杯果汁推到蒙萌面前。“为今晚的胜利干杯!”“好像还没结束?”蒙萌有些诧异。“不,已经结束了。阿衍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他天生就是跟数字打交道的。”戴维斯看上去很兴奋,整张脸都沾着酒气,通红。蒙萌想到蒙宇也说过类似的话,实在不理解。“我真好奇,你们怎么都这么说,赌博而已。”戴维斯摇摇头:“人生处处都是赌博。也许你明白怕输的人永远赢不了,但你可能不懂得什么叫急流勇退。进与退,往往就在一念之间。算牌不过是一种方法,更重要的是克制力,阿衍就做得很好。“不过我说的,是以前的他,现在可不一样了。”他冲着蒙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蒙萌读懂了他的笑意,默默移开视线,却在下一秒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睛,莫名地让她不寒而栗。不远处传来欢呼声,谢衍成了今晚最大的赢家,热闹的场子里,蒙萌只是一个恍神,刚才的那双眼睛便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椅。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离开酒馆时,夜已经深了。蒙萌被刚才的兴奋所感染,笑着问谢衍:“谢经理,你怎么喝酒还能赢牌?厉害。”“我喝酒能增加胜率。”“就像你昨天晚上那样,也能增加胜率?”“可以这么说。男人喝酒都是为了办事,你信吗?在这里,很多大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挺好,如果喝酒就能办成事,我也想这么做。”谢衍停下脚步:“女孩子别一个人在外面喝酒。”蒙萌见他说得严肃,便苦笑着点点头:“说着玩的,就我那酒量,怕是事情还没说完就被人给撂倒了。”谢衍笑着哼了一声,算作默认。两人走至露天的停车库,站在车边,蒙萌没拉车门,微凉的晚风吹乱了她的发梢,她一边将头发拨到耳后一边整理着想对谢衍说的话。“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帮我争取戴维斯的投资。虽说还没得到,但已经很难得了。只是我担心,后面可能会让你失望。”“失望?”“对,因为我发现很多事情比我想象的难太多。我以前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认真,所以得不到好结果也怨不得别人。可是现在我努力了,还是不能达成所愿,我甚至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了哪儿。谢经理,要是我们公司真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你会不会被降职或者开除什么的?毕竟你们那个董事长看上去像个翻脸不认人的,要不然你也不会来西洲,还被吉盛的人算计……”谢衍看着蒙萌越来越低的脑袋,突然忍不住低声笑起来。蒙萌仰头诧异地看着他。“难得看到你这副低落的样子,十分有趣。”“哦,这话一点也不好笑。”“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惦记我,万分有趣。”“我当然担心金主……”眼前突然投下一层阴影,蒙萌出于本能地后退半步,背脊贴在车身上,一阵凉意。谢衍忽然俯下身与她的视线保持平行,如墨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道图形推理题。不过几秒的工夫,他淡然地撤回身:“当初你来找我争取投资时,对映射的前景充满信心,现在不过半年,你就已经想到山穷水尽。一个公司的领头人都没信心,我又何必再浪费时间?这样,你们把剩下的钱还回来,咱们好聚好散。”“还回来?”蒙萌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衍,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她心底清楚,谢衍的话完全在情理之中,她自己都颓丧成这样,也没办法带领映射向前走,更没办法帮沈青守住映射。可她潜意识里以为谢衍会安慰她,这家伙果然不按常理出牌。“我只是暂时看不清未来的路,并没有说就此放弃,况且……况且我不知道失去了这次和南大医学院的合作机会,还要等多久。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说毫不在意都是假的。如果革命需要牺牲人,是不是就是我们这一批?”“你说得不错,VR+医疗就是一场革命。但它的第一波红利时机未到,谁是走在最前面的,谁是做过预先投入的,又是谁在前景不明时就去闯的,这些人会是那批收割者。而像你这样,遇到一点挫折就转头退场的,最后什么都捞不到。”蒙萌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她听过很多关于创业者的故事,知道这条路可能遇到的艰辛,可她是个从不相信命的人,一旦定下目标就会奋力向前冲,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心生退意,是因为这次还有其他人和她一起。“我担心自己选错了路,会让所有人都跟着白费功夫。”“白不白费,不是你说了算。如果他们想离开,随时都能走。你现在这样,是自己先了,就别打着‘替他人着想’的旗号了。”蒙萌原想反驳他,但细细琢磨了一番,又觉得确是如此。她忍不住笑起来:“谢经理,投资这种事,大家是风险共担,即便我血本无归,咱们两边也只能和平分手。钱,我是一分都不会还的,而且还会用光,哪怕只能再撑几个月,我也不会放弃。我刚刚说的那些,只是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没有最坏的结果。”谢衍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锐利而笃定。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相应的结果,可人生不能重复,根本无法比较哪种结果更糟糕。蒙萌长嘘了一口气,垂头摸了摸鼻子:“我明白了。”回去的路上,巫秦飞扬发消息问他在哪儿,谢衍回完,又打开了一个对话框,上面清一色写着“我想你了,你呢”,大概有整整二十行。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手环上不停地出现爱心提示,手机也在桌上不停地振动。他还在酒桌上和吉盛的人斗智斗勇,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只得加快节奏,放倒了对方,之后立刻赶回酒店。蒙萌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谢衍将手机揣进口袋:“真羡慕你明天可以睡个懒觉,我那儿还有一堆工作。”蒙萌反驳:“我不睡懒觉,明天我还要参加大会,万一有什么转机呢?”“乐观是个不错的优点,你要继续保持。”谢衍笑了笑,不自觉地又将安全带拉紧了点。下车前,蒙萌顺口聊起在会场看到巫秦飞扬的事,说他很上进,还知道和人结伴去充电。“还有谁?”“不认识,看着脸生。”谢衍没再说什么,两人就此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