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秦飞扬怔了怔,从信封里拿出照片,看了几张,唇角泛出让橘子心慌的笑意。“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凭你的本事,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了。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现在做的这些事,事情没有发生在你的身上,我没想过让你理解。你现在就可以拿着这些证据去找爸爸,去找谢衍……随便谁都行。如果你不想这么做,”他的视线紧紧锁住她,“就别管我的事。”橘子捏着手,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底发寒。她从来没有想过巫秦飞扬会用这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对她厌恶至极。其实她不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当她知道巫秦飞扬的身世后,第一反应是心痛。她想到他刚来巫家时,她还因为他霸占了哥哥的位置各种为难他,现在她根本不敢想象,当初的他是带着怎样一种悲痛的心情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你误会了,我只是希望你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后不后悔,我自己说了算。”他利落地站起身,“就这样。”“我只是担心你!”柜台前原本正打瞌睡的营业员吓了一跳,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巫秦飞扬揣在口袋里的手骤然紧缩,他闭了闭眼:“不需要。”说完,他转身离开。橘子呆呆地坐在椅子里,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她不死心,抖着手发了条消息给他。我会替你保密。一直到她上出租车,巫秦飞扬都没有回复。只是她没有看到,后视镜里,昏黄的路灯下有道人影一闪而过。离混沌和银河公开竞争的日子越来越近,两家公司都很注重保密工作。周二下午,谢衍亲自召开小组会,对他们最后的提案进行修改。会议结束,有关混沌对拿下这次合作已有十足把握的风声不知为何悄悄流传开。一番添油加醋后,有人说混沌已和虹达私下碰过头,毕竟在两边有同样财力的情况下,拥有更成熟产业链的一方有明显的优势。当晚,谢衍亲自设宴,犒劳此次为提案做出贡献的、以司沣为首的员工。饭间,谢衍心情愉悦,多喝了几杯,菜还没吃几口就到酒店楼上的客房休息去了。蒙萌接到司沣的电话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明天有那么重要的事,谢衍却喝得不省人事,这完全不像他的作风。混沌投资。今晚因为老板出去喝酒庆祝,公司也没人加班,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巫秦飞扬一路坐电梯到顶层,那里是总经理办公室,他也在那儿工作过一段时间,可惜司沣回来后,他就被调到了行政部。看上去是升职了,但一到重要会议,谢衍就会将他支走,尤其是这次与银河竞争虹达,基本没让他插手,都是司沣在负责。他总觉得谢衍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尽管他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进办公室前要按指纹,他早就用模具做了谢衍的指纹以备不时之需,一切都很顺利。桌子上是一份文件,下班前,他亲眼看到司沣把它交给谢衍。他将文件翻开,正要拍照,却发现里面的内容并不是给虹达的提案,倒像是一份评估报表。不远处的沙发上突然亮起一抹猩红,在黑暗中格外醒目。“谁?!”没有回应。他摸到桌边的灯控开关,霎时间整间办公室都亮得晃眼。巫秦飞扬眯起眼,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谢衍。他此刻应该喝多了酒,在酒店客房休息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他中计了。原来谢衍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半路截和,看那架势,我还以为他们胜券在握。现在派你过来,可见还是外强中干,没什么信心。”谢衍手里夹着烟,靠坐在沙发上,声音和表情都淡淡的。巫秦飞扬原先还处于震惊中,此刻已冷静下来,他走过去,抽了根烟点着。他没在谢衍面前抽过烟,第一次抽是在得知父亲死因的那晚,他边抽边咳嗽,眼前都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那些场景明明已经很模糊了,可他就是忘不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指什么?”“所有。”谢衍掸了掸烟灰,沉声道:“你父亲徐行之生前和方平关系最好,后来虽然你被巫家收养,方平却一直暗中和你有联系,他找你帮忙破坏依云的发布会,你不好拒绝。“你很聪明,知道利用橘子作为自己参与其中的借口。可依云堂堂一个科技公司,凭你和橘子就能控制他们的仪器设备,未免太儿戏,背后必有人和你里应外合。“知道父亲的‘死因’后,你更加心安理得地为银河做事,先是挑起依云和映射的矛盾,之后彻底毁掉依云,将战火引向映射,为睿奇扫清障碍。联系林舟,你也是中间人,司沣曾经看到你去见他。“你没想到林舟会突然改口供出方平,也没想到蒙叔叔自始至终都是我们这边的人。你靠着巫叔这层关系暗中帮钟靖联系到他,却间接帮了我。”烟雾缭绕中,巫秦飞扬吐了口烟,笑容戏谑:“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可想到了又知道了的事,不可能装作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爸的失误,募资人就不会反悔,他自己走得干净,却把烂摊子丢给我爸,从我爸猝死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毁了。”“对不起。”谢衍将烟摁灭,“事情发展到现在,你们家也是受害者。”“你什么意思?”谢衍没接话,走到桌前,把刚刚被翻开的文件拿过来,递给巫秦飞扬。“如果我爸真是一个如此没有眼光的人,你爸也不会和他做合伙人。当年的确是因为赶上结婚纪念日,他承诺我妈,一定带她去看极光,但这并不是全部原因,他是带着这份资料去找蒙叔叔的。你仔细看看,如果换作是你,会不会和他做一样的决定?”短暂的沉默。巫秦飞扬跟着谢衍这几年,经常要看评估报表,眼前的这份不算复杂,他只匆匆翻了一遍就知道这是个很有前景的公司。“我联系过募资人,对方告诉我,当年他们看到的资料和这份完全不同,连融资金额都翻了一倍,很显然是因为智微临时追加了条件,那份最终被送到募资人手中的评估报表被人动过手脚。”“谁动的手脚?”“方平。”巫秦飞扬有些不淡定:“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是合理的推测。方平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帮银河做事,明明职位普通,家境却殷实,尤其是他儿子上的绘画班、出国参赛的费用,完全超出他的承受范围。李天逸重用这样的普通人,绝不会是偶然。”巫秦飞扬沉默片刻,因为遭受到巨大的冲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无法想象,如果谢衍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方平一直在欺骗他。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他认贼作友,心里该有多凄凉?何况他还暗中为银河做事,不仅背叛了谢衍和混沌,更对不起巫江对他的栽培。他不是没有愧疚过,只是每一次都用父亲的死来麻痹自己,之后继续沿着那条灰暗的路往下走。现在真相摆在眼前,昔日的信念骤然崩塌,他真的还可以回头吗?谢衍道:“你还年轻,没有什么错是不能弥补的,把你手里的那份假报告拿出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巫秦飞扬颓然地垂着头。指间的烟灭了,袅袅白雾散尽,等待他的有没有可能是一番新的天地?虹达宣布与银河合作的消息刚发布,圈内人一半暗嘲谢衍被之前的成绩冲昏了头脑,太过轻敌,另一半人则在感慨银河提出的条件——长达三年的无息贷款。这种开发虹膜技术的公司很容易发展成无底洞,一旦双方签订协议,至少三年之内,银河对于虹达而言,将会是提款机般的存在。由此可见,银河对虹达是志在必得。蒙萌知道这件事后很失落,晚上去蒙宇那儿吃完饭,她坐在客厅,看到蒙宇和谢衍站在阳台说话,两人的表情都有点严肃。她以为蒙宇在怪谢衍这次事情没做好,连忙跑到蒙宇能看到的地方疯狂打手势,让他别说了。结果对方直接忽视她。等他们聊完,谢衍从上车到回家,都是一副不太想说话的样子,无论蒙萌找什么话题,都能被他用几个字终结。因此,蒙萌更加确定他在蒙宇那儿挨了训,洗澡的时候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安慰他。谢衍并没注意到蒙萌的小心思,脑袋里还想着巫秦飞扬的事。晚上蒙宇告诉谢衍,当年徐行之被方平坑害,可他对谢仲怀和欧泊的心却没的说,这次巫秦飞扬也是被人利用了。他承诺蒙宇,等事情都真相大白了,一定会找最专业的法律团队帮助巫秦飞扬,但凡是能走经济赔偿的,他和巫江都会帮忙。但这到底不是件容易的事,还需要费些脑筋。谢衍被这件事搅得心底不安,又处理了很久公事,等他终于得空喘息,从书房出来倒水喝时却被蒙萌吓得不轻。女人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儿,头发半干,凑过来说话时眼睛亮闪闪的:“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嗯。”他继续仰头喝水,喉结轻轻滚动。蒙萌笑着清了清嗓子:“喀喀,是这样的。我最近在追一部剧,里面有对夫妻,平常管那个……什么的叫开小会。结果有一次,那个老公得罪了老婆,老婆半夜失眠,把老公拍醒,说开个小会……”谢衍打断她,声音比往常哑很多:“开小会是什么?”“就是成年男女,晚上,睡前,会做的那种事……”蒙萌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她听见有人笑了一声。“我还没说完呢,哎,我说到哪儿来着?”“说到开小会。”“哦,对。那个老公说,这么晚了还开会,我尽力吧,然后就准备脱衣服。”说完,蒙萌自己先笑了,结果转头发现谢衍一脸淡然地看着她。“不好笑吗?”“不好笑。”蒙萌怔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有拿下虹达,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所以你这一晚上不跟我说话,OK,我完全理解。但凡事都有个限度,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在逗你开心?亏得我刚刚还心疼你被我老爸骂,真是白操心。”她说完,更加觉得难过。旁边趴着玩球的果冻被她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坐起来看向她。谢衍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但他想等到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再把巫秦飞扬的事告诉她。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感冒了,怕传染你,所以没讲话。”“感冒?”蒙萌这才意识到他的嗓子有点哑。“还有,你爸晚上没和我说这个。”“那你们叽叽咕咕,一脸严肃地在说什么?”谢衍放下水杯,打量了她一眼:“催婚。”蒙萌被这话噎住。她自动略过这句话,闷闷地说:“感冒就不能说话了?我又没要和你……”话一出口,她恨不能原地遁走。眼前蓦地投下阴影,嘴唇被人轻轻啄了一下。“被传染也是你自找的。”“……”蒙萌看着他深黑的眼底,顿时语塞。刚刚他压过来的时候身体有明显的炽热,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眉头皱了皱:“有点烧,我给你煮药。”谢衍本想说不用,但又想看她在厨房为他忙碌的样子,便任由她去弄了。他拿着笔记本在沙发上坐着,看一会儿股票,看一会儿她。等她熬好药端过来,他喝完,将她拉到旁边坐下。“虹达的事不值得难过,商场如战场,没有谁会一直占上风,何况他们一天没签合同,就永远存在变数。我有耐心,但也不强求。”许是感冒的缘故,他的声音低沉柔和,轻易便让蒙萌静下心来。她自知刚刚太冲动,低头应了声:“我知道了。”下一秒,谢衍伸手钩起她的下巴,像她平时逗果冻一样挠了两下:“现在轮到你说了。”“说什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走神,是因为手术的事?”蒙萌原本以为他心情不好,没打算现在说的。“嗯。”自从有关VR手术模拟技术可以救方子成的消息传出后,不少人渐渐将关注点聚焦在映射科技上,尤其是余漫江,作为国内VR心脏手术的第一人,他是否会和当年救朵朵一样站出来,大家都很好奇。下午,她去仁泽医学院的实验室开例会,项目组的另一个负责人愤恨地说,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他们接这个手术,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可如果他们不接,好像显得他们违背了职业道德,见死不救。蒙萌和大多人一样,都认为不接手术比较稳妥,毕竟这场手术不仅要应对心脏问题,更有方子成的右手,需要多科室齐上阵才能完成,难度空前。但谁都没有想到,沉默许久的余漫江突然表示,他想给方子成做手术。虽然方子成的心脏问题和当年朵朵的极其相似,但也正是因为相似,大家都认为余漫江不该再冒险。这样做不仅可能毁了他的职业生涯,还会给整个VR+医疗项目乃至映射都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大家都不赞同他出手,余漫江也没再和他们争辩。会后蒙萌单独找他聊了一会儿,两人还跟之前刚开始做VR解剖训练营时一样,就坐在树下,头顶是春阳,脚下是青绿。余漫江说,过去他给过朵朵希望,现在他也想给方子成希望。同样是鲜活的生命,同样是在医生这个岗位上,他不想退缩。“听说那个孩子画画很优秀,我记得朵朵也喜欢画画,她还用蜡笔画过我,虽然很难认出来。”蒙萌问他:“万一又失败了呢?万一又遇到难缠的患者家长呢?万一又被人砸矿泉水瓶扔鸡蛋呢?”余漫江沉默了一会儿,笑容憨憨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的人生,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他也好不容易走出‘朵朵案’的阴影。理智告诉我,不能让他接这场手术,可是我发现我没办法拒绝他,余漫江这个人简直有毛病,只要他笃定要做一件事,别人就会被他感染,也想闷头往前走,不管前路是光明还是黑暗。”蒙萌懊恼地抓了抓头,矛盾极了。“这件事没那么复杂。听过一句话吗?人不可能犯两次同样的错误,第一次是犯错,第二次就是个人选择。余漫江的确是你项目组里的领头人,是你的合作伙伴,但他首先是一名医生。”谢衍说完,侧头咳嗽了两声。蒙萌怔了怔,仔细将他的话在脑袋里过了一遍,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对啊,有道理。医生的职责是救人,他只是想做他应该做的事,只要病人同意,别人无权干涉。我的确把事情想得复杂了。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临床手术就是我们做医疗VR模拟技术的高阶目标,虽然它的难度很高,但我们迟早要跨过这一步,这是挑战,也是机遇。”谢衍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蒙总有进步。”蒙萌笑着扑过去抱住他,刚把嘴巴凑过去,突然被对方无情地推开。“我感冒。”“亲脸不就行了?吧唧——”谢衍怔了怔,眼神暗下来。“我困了,你喝了药也早点休息吧,晚安!”说完,蒙萌便开心地跑回了房间。他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还真是个乐观的女人。没过一会儿,他电脑右下方的微信图标闪烁起来。是蒙萌发来的微信。此蒙非萌:刚刚的那个笑话真的不好笑吗?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敲下一行字。衍:深夜和男人说那些,他只会觉得你在盛情邀请他。此蒙非萌:邀请?邀请他干吗?衍:开小会。此蒙非萌:……对方已睡觉,有事请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