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混沌就召开了秘密会议。之后他们以投资方的身份发布了联合声明,其中不仅将映射展示会的事故归结为冒牌医生个人的操作不当,还帮关赫澄清了绯闻,将他粉饰成惨遭劈腿、被情所伤的好男人形象。此次混沌的金牌法务团队和公关团队联合出马,又狠又准,简直是快刀斩乱麻。声明的背后还附带了盖有公章的证词,包括那个被许彤冒名顶替的女医生的。蒙萌盯着这份声明看了许久,心中很不是滋味儿。“真是便宜他们了。”梁知夏冷笑着摇头。司沣仍是一脸淡然:“这份声明对我们而言,也有好处,至少帮我们洗清了冤屈。就像谢经理说的那样,映射的未来首先需要一份清白的案底,说白了,这件事闹大只会是两败俱伤,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不值。”“也只能这样了。”蒙萌对他们苦笑了一下,额头止不住地冒虚汗。这几日她都没睡好,还要医院和公司两头跑。夜里起来的次数多了就着了凉,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她恹恹地打开邮箱,和往常一样给郑有为发邮件。结果刚一登录进去,就看到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本以为是广告,她点开却发现是一长段文字。快速读完后,她只觉因为感冒而酸疼的身体突然焕发出了新的活力。梁知夏并没发现她的异常,将一份新材料递到她面前:“这是西洲一家小型医学中心的资料,我昨天和对方初步沟通过,虽然他们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合作意向,但我准备下午和司大哥过去争取一下……”“不用了。”“什么?”蒙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直接将显示屏转向了他们:“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梁知夏和司沣疑惑地凑到电脑前。邮件是郑有为回复的。他先在开头表达了歉意,而后表示他一直在关注映射的发展,最重要的是,由于上一任院长因依云的绯闻引咎辞职,他刚刚当选为下一任院长。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郑有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引入新型医疗设备。为此,他给蒙萌发了一封邀请函,希望他们能在下个月前往西洲参加PTRC(ProductionTeachingResearchConference)项目评选大会,一旦被选中就有机会和高校签订合作协议,还能获得更多资源。梁知夏抱着双臂问:“既然他已经是院长了,又有和我们合作的意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让我们参加评选?”“因为他们不仅仅是要购买产品这么简单。PTRC是一个集科研、教育、生产于一体的项目评选大会,目的是让不同社会分工在功能与资源优势上达成协同与集成化,更是一种技术创新上中下游的对接与耦合。”司沣解释完,又从自己的电脑上调出一份资料,“之前梅纽因大学引进的Anatomage虚拟解剖台就是基于这种产学研的联合研发模式。我想,郑教授其实是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蒙萌听完他说的,突然想到什么,慌忙在桌子下面的柜子里翻找起来。梁知夏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给司沣,对方只是耸了耸肩。“找到了!”蒙萌举着一份落满灰的拉杆文件夹挥了挥,被阳光照耀的尘埃像碎钻一样落下一地晶莹。梁知夏嫌恶地用手指捻起来,翻开一看,顿时怔在了原地。原来这是沈青在位时,他们做的VR解剖培训草案,还是个半成品。那个点子还是蒙萌偶然在某次校招时发掘的,当时正赶上学校的动物保护协会在办活动,学生们想以汇集签名书的形式呼吁拒绝进行活体解剖实验。蒙萌路过的时候,有人误把她当成了大学生,也上来发了一份传单给她。上面是一封倡议书,详细陈述了目前医学院校学生以实验的名义虐杀小动物的残忍案例。虽然文字和图片都很有感染力,但蒙萌还是忍不住反问:“所有的实验和解剖都应严格遵循动物伦理道德委员会制定的条文,虐杀只是个例,的确需要制止,但不代表应该停止所有的医学解剖与实验,这样只会阻碍医学的发展,难不成让他们用人体做实验?”对方听她这么问,连忙答:“不虐杀就不是杀吗?难道因为杀的手段不同,就可以掩盖杀生的事实?过去拿小动物做实验是没办法,技术所限。可是现在不同了,我们已经进入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解剖不一定要用活体。我们可以借助VR技术模拟实验环境,现在国外已经有人在这么做了。”那时映射的主打方向是VR游戏,但这番话对蒙萌的触动很大。她一回到家就查阅了有关VR解剖的资料,果然如那个学生所说,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开始用这种技术做医学临床的培训了。之后,她便将这个提议告诉了沈青,两人一拍即合。只可惜那会儿公司上下都铆足了劲儿和依云竞标,根本无暇顾及,后来沈青出了事,标也丢了,映射陷入困境,这份草案便被彻底搁置了。司沣将文件接过来仔细翻阅了一会儿,眼底似有亮光浮动。“这个草案的确很粗糙,不过我记得之前我有写过一个修订方案。现在距离PTRC大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加个班应该能把它完善好。打起精神,准备大干一场吧。”梁知夏活动了两下筋骨:“赶紧的!再不动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可就真转不动了。”待他们两人出去,蒙萌用湿巾将那份策划案的封皮仔细擦了擦,一种久违的兴奋感涌了上来。她拿出手机,踌躇了半天还是决定给谢衍发条微信,心想着这样便能化解那晚的尴尬。可信息发过去后,她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回复,失望之余又有些愤慨。混沌投资。“阿衍,这次明医信息的事办得很好,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明天你就要去西洲了,下午回去休息休息。”谢衍微微颔首,眉毛一扬:“谢谢董事长,休息会乱节奏,有害无利。”殷文祥满意地笑起来:“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永远充满干劲……”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最喜欢你的一点,还是沉得住气。”早在关赫的丑闻爆出来之前,谢衍就已经私下和殷文祥沟通过了。当时正值依云发布会召开之际,出于对公司利益的考虑,他们一致决定暂不公开,以免事态严重,对谁都没有好处。可万万没想到,发布会还是出了意外。那会儿正赶上谢衍竭力吃下明医信息的关键期。明医和银河私下接触的新闻曝光后,殷文祥一边让葛易在明面上争取入资,一边又让谢衍暗中突袭,为的就是稳稳地拿下明医。“之前依云和映射暗中较劲,连带着你也遭受非议。矛盾升级后我还怕你会分心,到底是我多虑了,我没有看错人,你很出色。当初飞扬那小子刚进公司,什么都做不好,简直像块烫手山芋,谁都不肯收,这才被塞到你那里。如今,他跟你去了趟美国,的确成长了不少,你功不可没。”谢衍仔细揣摩着殷文祥的意思,思忖道:“谁都没有想到明医的实控人会是巫先生,飞扬那小子得知后还有些后怕。”殷文祥笑道:“我师兄那个人,总不按常理出牌。不过……我也是才知道,那个映射的老总蒙萌,竟和巫家有这么深的渊源。这次要不是师兄亲自跑一趟,我还真不好在依云和映射之间做调停,说到底还是映射吃了亏。这次叫你去西洲,我知道公司里有很多不好的传言,你心中可有不平?”“如今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今日吃的亏,明日便能赚回来。至于西洲,没什么不平的,工作归工作,我管不了别人的臆想,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殷文祥闻言,端起茶壶慢悠悠地倒了一小杯,袅袅茶香升起,他隔着水汽打量谢衍。三年前,这个人突然带着一份报告出现在他面前。那时候谢衍还只是葛易的小助理,跑腿打杂,完全不起眼。他直接拒绝看这份报告,理所当然。可谢衍也不气馁,只在他临上车前说了这样一番话:“这份报告,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但对公司的证券部乃至投资部来说都意味着重生。资本市场的天晴了太久,也该下点雨了。只是这一场雨,不会那么简单就过了……寒冬将至。”遮光的车窗渐渐给谢衍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影子,竟让他觉得不寒而栗。后来他在车上花了十分钟扫了一遍,又花了二十分钟仔细看过,逐字逐句。越看,他的呼吸就越急迫。那是一份预测股灾的报告,逻辑严密,有理有据。当晚他就在董事会内部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他没有透露报告撰写者的身份。经过几个小时的讨论,他们决定在第二天股市一开盘就降低所有仓位。那场股灾成了对国人财富最大的一次洗劫,散户们纷纷排队上天台,连投资界大亨李天逸都损伤惨重。可偏偏混沌在这场暴风雪中站稳了脚跟,不仅全身而退,还逆势取得了20%的收益。这才有了今天唯一可以与银河抗衡的混沌投资。当年他虽然想提拔谢衍,但因不便公开谢衍预测股灾的事,且谢衍自身背景不够,思来想去,便联系老朋友,将谢衍悄悄送去了美国进修。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一些高层董事,便只有谢衍当时的上司葛易知道。等谢衍学成归来后,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其纳为己用。一直到现在,他依旧觉得谢衍这个人的身上有很多值得探寻的宝藏。这不仅让他惊喜,也让他觉得不安。所以三年前,谢衍去美国的飞机刚落地,他就着手调查这个人的全部底细。按照他现在的名字,他的父母亲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文化程度也不高,而谢衍自己也只是毕业于普通的一本院校,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而这份平庸恰恰引起了殷文祥的注意。他入行多年,看过形形色色的人。从谢衍在车库拦住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份平凡的履历表不可能属于谢衍。而调查结果显示,他的猜测没错。名字是假的,家庭背景是假的,唯一真实的,是他从读大学至今的所有经历。那么过去呢?他眼中的那些不甘、隐忍和阴郁又是因为什么?“这话说得不错。”殷文祥抿了口茶,“你和小葛现在就如同我的左右手,缺了谁都是损失。关系弄得太僵不好,但我也不会期待你们称兄道弟。凡事有个度,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谢衍扬了扬眉:“我明白。”他接到任务的那天,殷文祥曾将他和葛易都叫去办公室,为了依云发布会的闹剧。原来是葛易将巫秦飞扬蓄意破坏现场投影设备的证据提交上去的,但殷文祥并没打算公开。“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一听说这个项目是我私人投资的,都等着看好戏。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依云那边成绩不错,映射也要加油。”谢衍听罢,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医疗不比游戏,入场要花点功夫。不过,越难啃的骨头往往也越有价值。”殷文祥揉了揉眉心,低声笑道:“那你去好好啃,啃完了可别让我血本无归。”“董事长放心,我自当拼尽全力。”谢衍离开前,殷文祥突然叫住他。“你此次围剿明医的路数实在高明老练,倒让我想起个人。他曾是那一批投资人里最出色的,可惜最后的结局令人唏嘘。他和你一样,都姓谢。”谢衍的手还握在门把上,眼底似漫起大雾,显得瞳孔更加黢黑幽深。他的手一点点缩紧,停顿了几秒后又倏然放开。“哦,是吗?”谢衍转过身,“如此人物,真想从他那里学到一二。”“如果有那样的机会就好了。”殷文祥一脸惋惜,又道,“总之你要记住,金融世界,最怕感情用事。你和映射那边,只要别太过火,我不会干涉。”谢衍扯了扯嘴角:“您放心,我有分寸。”“好,去忙吧。”谢衍走出办公室,正好与从茶水间出来的葛易遇上。两人微微颔首,算是点头致意。“谢经理真是了不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谢衍目光一凛,冷声答:“能达到目的,又做一个合法公民,我觉得挺好。”葛易惊讶地抬了抬眉:“当初在我底下做事的时候,你处处谨小慎微。从美国镀了金回来,竟为了个女人连映射那样的烂摊子也要接。现在你又为了个项目无所不用其极,简直六亲不认。我挺好奇,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谢衍闻言,笑了笑:“怎么,葛经理怕了?”“是啊,谢经理如此深不可测,的确是个强劲的对手。只不过中期考评将近,听闻映射还毫无进展。你此行去西洲,怎么也需要耗费几个月,到时候可有的费神。”葛易说完,拍了拍谢衍的肩,端着温柔的笑离开了。谢衍回到办公室,看到手机上蒙萌发来的语音,他用拇指往下翻,不止一条。“谢经理,告诉你个好消息,南大医学院的郑教授给我发了个邀请函,他让我们去参加下个月的PTRC大会。正好我们这儿有个以前商定的草案,关于VR解剖。你有时间吗?我们开个会吧,想听听你的建议!”“你在忙吗?忙完给我回个消息吧。那晚我喝多了酒,如果说了什么胡话,你别放在心上。”“这么忙?你不会是故意不回我吧?”“我知道,这次你去西洲,也有我一份责任,可说到底还是你们董事长是非不分……”“你之前说,映射是你回国后的第一个项目,一定会认真对待。之前我们和依云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除了让我们忍耐什么都没说。现在事情解决了,你还是不闻不问……”“既然你这么忙,当我什么都没说。”最后一句话后面跟了好几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隔着屏幕,谢衍的脑中已经浮现出了蒙萌抓狂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最近为了明医信息的项目,他已经好多天没有睡过整觉了,但也没觉得疲惫。如今事情暂告一段落,他反而有些困倦。他想,像蒙萌这样简单而乐观地活着,也是种福气。多日没回家,谢衍第一遍输密码的时候有些恍惚,直到第二遍才打开了门。“谢经理真是贵人多忘事,密码也会不记得。”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他转头,看到蒙萌像螃蟹一样,横着从某个方向靠过来。谢衍失笑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蒙萌下巴一扬:“守株待……你。”“是谁说最近别联系了?”“是我。但,我们女孩子说话偶尔可以不作数。”说完,谢衍便瞧着一只手扒拉开他家的门,然后钻了进去,满脸的若无其事。屋里的灯在他进去之前就被摁亮了。这种体验很特别,也让他觉得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