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上任不到两个月,连着办了几件大事。尤其是零科技的组建,大大缓解了混沌在去杠杆环境下的融资压力,甚至进一步推动了他们的上市进程。吉盛从西洲迁到南城,正式更名改姓后,一潭死水正重新焕发出生机。原本董事会里那些质疑他年轻不经事的老古董,此刻也都心服口服。他们甚至私下感叹谢衍的前瞻性,虽然当时收购明医信息的功劳算在了葛易的头上,但他们都知道背后是谢衍给办成的。如今看到零科技的架构,他们恍然大悟,原来谢衍接手的几个大项目都不是毫无联系的,就像一盘五子棋上的几颗棋子,在不经意间被谢衍连点成线。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条线还没有画完。盛夏来临前,有消息指出混沌正在私下接触一家专攻人体虹膜识别技术的科技公司——虹达科技。该公司已于去年上半年完成了天使轮和Pre-A轮融资,并成功集结了一批优秀的人工智能团队。与市场上其他做虹膜识别的公司不同,虹达主攻的不是安防和金融,而是尚未被开辟的医疗领域。目前他们正在筹备最重要的一轮融资,以研发可以探测人体健康指征的虹膜检测仪。由于该项目需要巨大的投入,而公司创始人又不希望失去公司的实控权,因此一直在寻找有雄厚财力的伯乐。混沌正好符合他们的要求。零科技对于科技医疗的蓝图构想也与虹达不谋而合,两者若能结合,必能成就全国第一个综合性医疗科技公司,完整的干预流程将有助于未来科技在临床上的推广。但谁都没有想到,从未涉足过医疗领域的银河投资半路截和,也想投资虹达科技。对于这两家公司,虹达只会选其一。公平起见,他们让两家投资公司在同等融资的基础上加码。此事一出,虹达立刻成了香饽饽,不少人说他们是故意将这个消息放出来,从而趁机哄抬自己的市价,一举两得。羡慕嫉妒之余,大家也都在暗中猜测虹达最后会选谁。连蒙萌都很好奇,混沌和银河的这场对决,到底鹿死谁手。周五晚上,谢衍在书房工作,键盘声此起彼伏。蒙萌洗了一篮草莓端过去,笑得眉眼弯弯:“虹达那边什么时候要你们给方案啊?”谢衍停下手,挑了颗最大的草莓递到蒙萌嘴边:“下周三。”蒙萌就着他的手吃下去,酸得嘴角一抽,又问:“你有信心吗?”“看来你对我没什么信心。”“怎么会?我是最相信你的人,就像你相信我一样。”蒙萌心虚地低头,也准备拣颗形状饱满的草莓送过去。但惨遭拒绝。谢衍将水果篮端起来,直接递到蒙萌的怀里,眼底含笑:“我的确相信你……的口味,吃什么都把味道写在脸上。”蒙萌怔住,心想这水果店的老板娘又诓她说不甜不要钱。谢衍不爱吃酸的,也不爱吃太甜的,相当难伺候。她捧着篮子哀怨地叹了口气,佯装要出去,实则趁某人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草莓塞进了他的嘴里。见谢衍酸得眉毛紧皱,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别以为哄哄她就能平息她被挖墙脚的愤怒,尤其他的哄都很不真诚。每次她刚想质问他几句,嘴就被堵上了。阴险!狡诈!她们天蝎座女孩,从来都是记仇的,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摆平。他看上谁不好,偏偏是司沣!那可是映射的左膀右臂!梁知夏再三安慰她,说于内于外,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分什么彼此,但蒙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觉得谢衍不该背地里和她抢人。“酸吗?我吃着还挺甜的。你不喜欢就算啦,我自己一个人享用。”在意识到他警告的眼神后,蒙萌转身要溜,无奈对方腿长手也长,两步就把她捉了回来。“这不是想让你尝个鲜嘛,你别欺负我哦!”“尝——鲜。”谢衍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有道理。”话音未落,蒙萌怔怔地看着他俯身吻下来,炽热而急促。空气里,唇齿间,全是草莓淡淡的香甜。蒙萌被吻得晕晕乎乎时,突然被人扶着腰打了个转。她霍地睁开眼,眸子里满是湿润,侧头想要问什么,一个“你”字刚出口,剩下的话便湮没在前所未有的酥麻中。那股温热从耳垂一路向下,在颈后最敏感的地方反复流连。像是有什么挠着她的心,轻轻的,痒痒的,一下又一下,简直要命。唉,怎么每次都来这招?偏偏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辈子算是栽在他手里了……蒙萌搬家后,橘子为了新书跑出去采风,一去就是半个多月。周六下午,春光明媚,两人约在咖啡店见面。橘子上来就拎了筐草莓给她,脸色不太好看:“那王家小姐说喜欢草莓,没事儿就拽着飞扬那小子去草莓园摘,现在家里的草莓都快堆成山了,我看到就烦。正好拿点给你,原生态的,就当尝尝鲜。”尝鲜。蒙萌听到这两个字,差点被咖啡呛着,耳朵有些发热。橘子没注意到她的反常,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说起自己的事就停不下来。她们太久没见了,蒙萌听着她在旅途中的趣事,默默将脖子上的丝巾往上拽了拽。“怎么样,和霸道老总的同居生活‘性’福吗?”蒙萌读出她眼神里的意思,白了她一眼:“我们分房睡的,你不是知道吗?”“还分着呢?厉害,真厉害。不过你男人知道你一脸欲求不满的样子吗?”蒙萌差点拿卡座上的抱枕砸过去。“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也是惨,家里楼上装修,换以前还能去你那儿待一阵,现在就只能回家历劫。在家吃狗粮,来你这儿还要被虐。”橘子苦笑着望向窗外,一颗心缓缓下沉。“单身有单身的幸福,况且你只是不想谈,你要是想,那男人能绕地球一圈。”橘子没接话,任这些人能绕几圈,里面都没有她想的那个人。她搅了搅咖啡,想起一件事。“最近谢衍那儿应该挺忙的吧?为什么我看飞扬那小子整天闲得要死,麻烦你和你家那位说一声,给他多派点活儿,这样他就不会没事往家搬草莓了。”“别提了,还不是因为他挖了我的墙脚。好不容易把司大哥等回来,人直接去了零科技,现在谢衍开会都带着司大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从我这儿抢了人似的。你说有他这么做男朋友的吗?!”蒙萌说得义愤填膺的,一转眼却见橘子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没什么。只是谢衍一直信任飞扬,怎么会突然找了别人?现在他做了总经理,工作那么多,更需要有心腹帮他。”“你这么说是有道理,可司大哥也不是别人。嗯……飞扬弟弟吧,虽然人看着浮躁了点,但办事还是稳当的,说不定被派了什么别的活儿,秘密任务的那种?”蒙萌神秘兮兮地冲她挑眉。橘子的脸色恢复如常,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蒙萌还是觉察到橘子有点心不在焉。橘子有心事,她看得出来,既然橘子不想说,她也不多问。两人分别时,橘子盯着她的丝巾看了一会儿,随手拉下来:“你什么时候品位这么差了?这根本不搭……”蒙萌慌忙用手去捂脖子后面的地方,表情很不自然。橘子也有点惊讶,她默默帮蒙萌把丝巾系回去,坏笑道:“啧,没看出来啊,看上去那么禁欲的谢总经理,还有这么……生猛的一面。位置倒是新奇,还诓我说分房睡?”“本来就分房,爱信不信。”橘子见她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顿时懂了。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蒙萌的肩:“其实,经常让男人忍着,次数多了对身体不好。反正全世界都知道你们要结婚了,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的。”蒙萌没接话,但默默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这天晚上,南城不少人的朋友圈都被一条新闻刷了屏。不久前,机场大巴在绕城高速上发生了一起连环追尾事故,造成多人伤亡。其中有个手部重伤的男生,医院一直联系不到家属,向警方和媒体求助后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因为一起网络信息犯罪案正在接受调查。竟是银河投资的员工方平。他的儿子方子成今年十六岁,在美术圈小有名气,拿过不少绘画大奖。此次他跟导师去法国参加绘画大赛,刚拿了金奖回国,据说他因此收到了某著名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经过抢救,方子成的手暂时保住了,但如果以后想要画画,必须进行一场难度系数极高的手术,加上这个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畸形,车祸加重了病情,时间有限,他必须同时进行两场手术,且不容许出现一丝失误。可惜,以国内目前的医疗水平很难做到。有专家指出,这场手术若能配合VR模拟技术就有可能实现。然而有朵朵这个失败案例在先,这个男生又因为绘画才能过人,获得了媒体的广泛关注,现在根本没有医院和医生愿意冒险出头。后来蒙萌才知道,那日蒙宇提到的对智微的评估报告作假的人就是方平。他的上司徐行之当年是谢仲怀的合伙人之一,直接负责与智微芯片的合作工作。谢仲怀出事后,徐行之依然在努力挽回募资人,在长期熬夜和焦虑后不幸猝死,英年早逝,令人唏嘘。也许真的存在天道轮回,方平自己犯的错,最终报应在了他最疼爱和看重的儿子身上,这种惩罚对他来说,简直比直接报应在自己身上还要惨痛百倍。深夜。南城中心医院。重症病房里,十几岁的男生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孤单而瘦弱。巫秦飞扬还没走进来,就能看到一只包裹得很严实的胳膊。那个阳光、开朗,出国前开心地和他在机场挥手的大男孩,此刻就这样凄然地躺着,可能再也没办法拿起画笔,还可能……他不敢想,攥紧的手许久才缓缓放开。从病房门口到病床前,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哥。”方子成轻声叫了句,声音因为氧气罩有些闷闷的。下午方平过来看他,一个中年男人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但方子成的注意力有一半放在了病房外的两个男人身上,是便衣警察。方平告诉他,就算倾家荡产也会找人给他做手术,让他不要担心。可他不可能不担心,因为他刚才在装睡,方平在卫生间打的电话,他全都听到了。对方承诺只要方平担下这次的罪责,就送他出国做手术。这对他来说很荒谬。方平没想到他会拒绝,情急之下父子俩呛了起来。心脏检测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给他打针。他一直睡到晚上。脚步声响起时,他刚醒了没一会儿。“别担心,都会好的。国内做不了,我们就去国外……”巫秦飞扬的声音里有颤抖和哽咽。“哥。”方子成的一双眼黑漆漆的,“你知道吗?我爸他经常整宿整宿地坐在客厅抽烟。有一回他喝醉酒了对我说,他晚上不能闭眼睛,那滋味可难熬了,但他不能死,他要看着我出人头地,他答应过我妈,一定要让我成才。”说到这儿,方子成眉毛皱了皱:“他每次这么说,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我听得都麻木了,只觉得烦。”巫秦飞扬挤出一抹苦笑:“方叔是个了不起的父亲,他的确为你付出了很多。不过你也很争气,不仅拿了奖,还能继续出国深造,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那又怎样?我不要他这样的付出,我只恨自己知道得这么晚。如果我早知道他送我去学画的钱是这么来的,我宁可从一开始就废掉这只手。”巫秦飞扬怔住,久久说不出话来。“哥,我求你,别让我爸一个人去担责。他这辈子为了我,做了很多昧良心的事。他这人其实胆子可小了,以前就是用路上捡的钱给我买肉吃都要去烧根香,求佛祖原谅。”“……对不起。这些事不应该让你知道的,你原本可以继续活在阳光里。不像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巫秦飞扬垂着头,紧紧攥着拳头,胳膊上青筋凸起。最终他松了手,目光迫切地看着床上的人:“但不管怎么样,你不应该拒绝手术。你真的考虑过吗?你能接受这辈子再也画不了画?你……”方子成侧头幽幽地看着他:“我更接受不了什么,你知道的。”“……”“哥,你这样用两张皮活,我看着都难受。那个姐姐看到,也会难受的。”巫秦飞扬身体一震,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全身的血液都翻涌起来。“我累了,你走吧。”方子成闭上眼,什么都不愿再说了。巫秦飞扬在床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的内心不是没有挣扎,但其实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他是这样,方子成是,方平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和坚持的,但与此同时,也都在失去宝贵的东西。“子成,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再画画了,所以我一直有私心,我想看着你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得越远越好。”说完,他转身出了病房。通透宽敞的走廊,白炽灯将四处照得很亮。他走着走着,突然改变路线绕去了电梯间旁边的安全通道,背贴在墙上,他屏住呼吸,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电光石火间,视线中出现了一顶熟悉的鸭舌帽,女人的脸有大半隐在阴影里,徒留一双红唇和精巧的下颌。手上的动作来不及收回去,他已翻身将对方压在墙上。四目相对,一个惊恐,一个讶然。“是我!”“姐?”…………夜已深,便利店里没什么人。“你和方平到底是什么关系?依云的黑客攻击是不是与你有关?你是不是背叛了混沌,跟银河在密谋着什么……”橘子恨不能将一肚子的疑问都抛出来。比起她的急迫,对面的男人反倒十分沉静,他始终沉默地把玩着手里的钥匙扣。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巫秦飞扬原本充满朝气的一张脸,此刻因为黑眼圈和青胡楂显得颓丧极了,黑色的额发几乎要遮住眼睛。她很心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巫秦飞扬抬起头,额发之后的眼睛像夜里冰冷的潭水。橘子很少看到他的脸上有这样的表情,脑海中顿时闪过刚才方子成说的“两张皮”。可能这才是真正的他。她长叹了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一些事。去年圣诞前,她意外看到巫秦飞扬的短信后原本没有将其放在心上,甚至到依云发生黑客攻击事件,她也没有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直到她看见方平接受调查的新闻,这才联想到那条“方叔”发来的消息。所有的巧合串联在一起,她终于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后来她找私家侦探跟踪巫秦飞扬,很快就有了结果。对方给了她很多照片,上面大都是巫秦飞扬和方平见面的内容,地下车库、无人的角落,甚至是巫家小区外的咖啡店。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厚信封,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