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出差后,蒙萌全身心投入了“VR解剖进校园”的项目筹备中。当年沈青在的时候,这个项目还仅仅停留在基础阶段,没有系统化和前瞻性。医疗VR既然要从学校切入,就应该先在临床教学中得到检验。接下来的一周,蒙萌隔几天就拉着映射的核心成员开会,对原有的计划从根本上进行优化。在当前比较流行的产学研合作模式中,他们最终敲定了平台合作模式,并以共建科研基地的路径让计划落地。这种模式能够促进企业、高校和科研院所之间的紧密合作,三方共同投入资源,建立平台,在此基础上以平台为主体进行科学研究。此次参加PTRC大会,对映射能否突破现有瓶颈至关重要,宣讲人的职责最终还是落在了司沣的头上。临去西洲前的最后一次会议,蒙萌特意将郑有为邀请过来。蒙萌坐在台下,笑盈盈地看着司沣有条不紊地对项目做介绍,心中既紧张又兴奋。汇报结束后,素来严格的郑有为连连夸赞他们:“其实一开始,我根本不看好你们。现在有太多人打着辅助医疗的旗号想来分一杯羹,但他们根本没弄明白医院、医生、病人需要什么。像你们之前技术还没成熟就想着进临床做手术,那太儿戏了。现在你们从解剖入手先解决医学生的培养问题,又从临床教学中收集大量解剖案例建立数据库,这是一种循环推进的模式。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欣赏你们的理念。动物也有生命,既然我们有技术可以替代活体实验,就应该去发展它。”郑有为的评价让蒙萌雀跃不已,这些天总算没白忙活。她将郑有为送上了车,临别前还听到对方给她的鼓励,顿时信心满满。她的情绪很快感染了身边的人,大家都觉得此次拿下南大医学院的合作是志在必得。梁知夏也觉得松了口气,可她发现司沣的气场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简直低沉过了头,虽然他一贯是这样宠辱不惊的样子,但她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几分异样。司沣近来几乎是全公司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每次他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大灯都灭了。可今天有点反常,办公室外一片明亮,除此之外,有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落地窗边。听见脚步声,梁知夏回过头,看到一双黢黑的眼睛也正看着她。“这么晚还没走?”司沣微微移开视线,问道。“有话问你。”她手里捧着咖啡杯,原本齐耳的短发长长了些,在她低头的瞬间会擦到杯沿。“你问。”“你是不是憋着什么话不肯说?”司沣的表情仍旧淡薄:“谈不上,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梁知夏递来询问的眼神。“过于顺利。”梁知夏哂笑道:“莫非你有受虐倾向?”司沣耸耸肩:“我们正处于攻坚的瓶颈阶段,按道理不会这么轻松就度过。我原先认为郑有为那边是真的被蒙总的真诚和毅力感动,但我们的提案其实有一个致命伤,他不可能没看出来,却故意避重就轻。”“什么致命伤?”“成本。VR头显这种产品,如果想投入临床教学,势必要大批量购买。我们之所以将合作的高校限定为一流院校,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学校才能申请到大数额的专项资金。但通常越是这样的学校就越保守,他们不愿意铤而走险,只会倾向于和成熟的企业合作,而不是选择我们这样的新兴公司,没有盈利,只有对未来前景的规划,这是每个创业公司的弱点。最重要的是,”司沣嘴角一扯,略显无奈,“我感觉南大医学院不会和我们合作。”梁知夏有些不解:“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双方合作互惠的前提是共担风险,不仅我们要向前走,他们也要多迈出一步。”“很多时候,屈居人后的才会无畏地向前冲,而已经占据优势的会更侧重于守住自己现有的位置。”“既然如此,郑有为干吗还要跟我们说一箩筐的好话,给我们那么多鼓励?你也看到了,萌萌这两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有时候半夜还给我发消息,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如果这次我们落选,我担心她会接受不了。”“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有多说,毕竟这也只是猜想。再说了,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你会因为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就放弃去西洲吗?”梁知夏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不会。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我们不能达成所愿,这种大场面也有利于我们提升公司知名度,指不定就能遇上伯乐,总会有人识货。”司沣闻言,原本平淡的表情突然显出了笑意:“你说得对,或许郑有为也是不忍心,才给我们这个机会。”闻言,梁知夏长长地叹了口气。去西洲的前一天夜里,蒙萌先是完成了每晚的固定健身活动,而后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发愣。距离谢衍去西洲,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那天早上她在房间里醒来,看到桌子上放了药,锅里还热着小米粥。最让她惊讶的是,她刷牙的时候突然发现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正是之前被谢衍作为“利息”拿走的那条。她右手攥着牙刷,左手摩挲着空荡荡的链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背脊霎时间冒出一层冷汗。在心里酝酿了半天,她忍不住发了微信过去:“谢经理,谢谢你昨晚的照顾,还有今早的粥。”对方很快回过来三个字:“不客气。”蒙萌又抱着手机琢磨了一会儿,回道:“我每次一发烧就会变成话痨,昨天如果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请谢经理多包涵。”五分钟后,谢衍回:“什么样的话叫不中听?”蒙萌心下一阵发紧,飞快地思考他这句话的意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只得试探着说:“说了让别人不高兴的话,应该就是不中听。”谢衍又回:“哦。那就是一半中听,一半不中听。”蒙萌僵硬地捧着手机,本想问清楚,对方却以登机为由,直接结束了对话。之后两人再无联系,蒙萌自然也不好纠缠。这些天,她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工作中,便把这件事淡忘了。可此刻她即将去西洲,司沣又主动在群里约了谢衍开会,肯定避不开。她不是没想过谢衍是故意诓她,可脑袋里总有些残存的记忆在提醒她,自己的确和谢衍说了不少话。都说言多必失,她恐怕是真的失了点什么。如此心神不宁,直接导致她失眠了一整晚。第二天司沣开车来接她时,被她的黑眼圈吓了一跳。她只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自己是因为太紧张才睡不着。梁知夏听了,直笑她没出息。这次西洲的PTRC大会设在周末,蒙萌让梁知夏带了几个人事部的实习生,叫他们去会场四处转转,看能不能挖到小牛。车上坐满了人,几个实习生还都是在读的大学生,年轻又有朝气,一路上都在找各种话题聊。他们很兴奋,仿佛这是一次旅游。蒙萌坐在副驾驶,忽然看到他们的五人小群里,巫秦飞扬正在问他们几点到西洲。他还说,今天谢衍可能要迟一点,因为他又被吉盛的副总叫出去了,估摸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梁知夏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吉盛和混沌积怨已久,没想到谢经理在西洲过得还挺潇洒。前两天小飞扬和我说他几乎每天都有各种局,吃喝玩乐,犹如人间天堂。”蒙萌原本还惦记着自己和谢衍的尴尬,这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积了什么怨?”“我家里有亲戚以前在吉盛做过,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吉盛在西洲做爆破,势头正好,混沌便入了资,双方老板还签订了‘一致行动人协议’。原本是个共赢的局面,但谁都没想到西洲会遭遇一场污染的浩劫。如今他们已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环保之城,爆破这种行业只会越来越衰败,大项目都做不了。现在吉盛虽是上市公司,但内里已经是个空壳。对此混沌完全不闻不问,只顾每年分红,吉盛肯定不满。我之前还想着,混沌的老总是对谢经理有多大意见,竟把他往泥潭里推?”梁知夏说完,蒙萌有些一知半解:“那现在吉盛的人是把谢衍当救命稻草了?”司沣接过话:“如果是救命稻草,他们肯定恨不得把他天天按在会议室里商讨改良的方案,而不是拉着他在外面吃喝玩乐,显然是不想让谢经理做正事,背后恐怕另有盘算。”蒙萌虽然是以职场小白的身份进的映射,但前有沈青的全力指导,后有逆境中如赶鸭子上架般的敲打和锤炼,她已经能渐渐理解商场中的这些弯弯绕了。总而言之,谢衍很可能正在赴一场鸿门宴。这个话题没再继续,蒙萌将手机滑到与谢衍的聊天界面,看到之前对方说的那句话,忍不住就在心底泛起了嘀咕。什么是一半中听,一半不中听的,分明是故意耍着人玩。哼,任你去贼窝里被人吃干抹净才好。前方有事故发生,这一段路堵起了车。司沣听见蒙萌正碎碎念着什么,下一秒,她的手机就掉到了座位底下。他侧头看见手机一角,便弯腰帮她捡起来。手机还是亮着的,他一不小心就看到了界面上那个熟悉的头像,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