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堵车,一行人抵达西洲洲际酒店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蒙萌办好入住就倒头睡去,直到晚饭时间才被梁知夏叫醒。几个人会合去自助餐厅,路上全是挂着参会证的人,虽然彼此陌生,但还是会点头致意,甚至有互相合眼缘的人停下来交换名片。映射的几个实习生按照之前说好的,分别去了人多的几桌,梁知夏、司沣和蒙萌三人则挑了个角落里的圆桌。刚坐下,巫秦飞扬就朝他们走了过来,多日不见,他有些疲惫,额头上还爆出了两颗痘。“小飞扬,你怎么没跟着领导去应酬,一个人在酒店享清福?”梁知夏笑着调侃他。巫秦飞扬一脸无辜地解释道:“我可没你说的那么轻松,得时刻待命,万一我哥发求救信号,要第一时间赶去救他。”蒙萌被他的语气逗乐了,问:“这么严重?”“你们都不知道,吉盛那帮人一个个跟从酒缸里捞出来的一样,轮番上来组局,这哪里是来工作的,分明是来陪酒的。”“谢衍好歹也是混沌的投资经理,都不能拒绝一回?”巫秦飞扬摇摇头:“哥有自己的打算,我就安心听指令。”“你可真是个合格的下属。”大家都笑起来,包括司沣。西洲洲际酒店是出了名的美食打卡胜地,四人边吃边聊,实在畅快。席间巫秦飞扬说了不少这几日在西洲的趣事,譬如吉盛的人是如何带着谢衍四处逍遥,又譬如有老总看上谢衍想让他做女婿,蒙萌听得乐呵,但联想到司沣在车上说的话,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众人准备散伙时,巫秦飞扬突然接了个电话,立时赶去了大堂。蒙萌他们跟在后面,远远便瞧见有两个年轻小伙扶着歪歪倒倒的谢衍走进了酒店。巫秦飞扬上前将谢衍接到自己手里,和对方交谈了几句,那两个人便离开了。司沣见状,主动上前帮忙。谁知谢衍斜睨了他一眼,而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四周打了个转儿,最后落在蒙萌的脸上。他确实喝了不少,眼神里都透着酒气,如此直勾勾地看着她,炙热得有些过头。蒙萌被他盯得脸颊不自觉地发烫,只好走上前尴尬地叫道:“谢经理。”谢衍听到这三个字,突然冷嗤了一声。蒙萌满脸莫名其妙,等司沣和巫秦飞扬把他扶走了,忍不住骂了句:“酒鬼。”“啧啧啧,这再精致的男人喝醉了酒都是一摊烂泥。会怕是开不成了,靠人不如靠己,不能指望他围着我们一个项目打转。”梁知夏的父亲是个酗酒的懒汉,她小时候经常看父亲在家耍酒疯,厌恶至极。她鄙夷地看了一眼谢衍的背影,便拉着蒙萌回房间休息去了。这天夜里,蒙萌睡得很不踏实,竟梦到谢衍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手脚都被绑着,脚下有水在快速向上漫延,眼看着就要将他吞没……她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有微薄的亮光,手机显示是早上五点半,再无睡意,她换了套衣服去露天行政酒廊散步。时间尚早,四周除了正在忙碌的保洁人员,便只有一个正对着电脑工作的男人。纯白T恤,亚麻灰西装裤,拇指和食指指节撑着下巴,眼神专注而平静,完全融入湛蓝的天色。她很难把他和昨晚酒气熏天的样子联系在一起。“早上好啊,谢经理。”蒙萌顺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有清爽的晨风拂过,微凉。谢衍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懒懒地靠进椅背,打量了她一眼:“生物钟养成了?”“我的好习惯是养成了,谢经理却养成了坏习惯,酒多伤身。”“担心我?”“是,我当然担心金主的身体。”“真让人感动。”谢衍抿了口咖啡,“这些人越急迫,就越容易暴露他们真实的目的。我只有遂了他们的愿,才能看到我想看的。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们,大会准备得如何?”“挺好的,我们映射上下都为这次大会倾注心力。多谢您百忙之中还记得我们,倍感荣幸。”谢衍自然听得出她语气里的抱怨:“你明白这点就好,我要做的事很多。”“当然。谢经理,我先回去准备大会了,您慢慢忙着。”蒙萌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转身离开了酒廊。淡定装样维持不了几秒,拐了个弯,她就收了笑。心想着她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工夫去担心人家,完全是自讨没趣。会议厅。简短的开幕式后,各分论坛便开始了主题宣讲。金融论坛的人数最多,但由于“健康中国战略”的实施,医疗论坛也格外热烈,不仅参会单位多,连听众都坐满了,正式开始后还不断有人从别的论坛搬椅子挤进来。蒙萌进门前,看到评审席里的郑有为笑着对她点了点头,顿时信心倍增。此次来参加医疗分论坛的公司里,除映射是专攻VR的,还有另一家名叫“乐生”的,成立时间更短,刚刚推出了概念产品,主要方向是临终关怀和疼痛缓解。西洲是全国临终关怀服务的示范城市,有专业的医务社工团队,本土的医疗VR公司从这个方向入手的确很明智。他们的人汇报完正题,便在专家质询环节疯狂地打感情牌,汇报人口才又极好,一段话说得情真意切,收获了不少掌声。蒙萌转头对梁知夏说:“我觉得这个人很擅长渲染气氛,咱们公司恰好就缺这一型的,毕竟司大哥太理性。要是这两个人能取长补短,结合一下,肯定效果超赞。”“把挖墙脚的心思收回去,那宣讲的姑娘就是公司老板,除非你直接把人家公司给收购了。”蒙萌闻言,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映射是上半场的最后一个,进入质询环节后,有专家问:“真正的活体解剖并不像教科书那样死板,经常会出现复杂难操作的地方,就算现在你们和高校签署合作协议,短时间内也无法丰富案例库,我担心你们的设备目前还无法训练出高能力的学生。”司沣直接将PPT倒回构建数据库的流程图,而后说:“数据库的原始资料必然是教科书式的案例,对于那些复杂多变的临床个例,我们无法凭空搭建,第一阶段的关键在于积累。所以除与学校合作外,我们将在社会上招募医学领域对VR科技感兴趣的学员,为他们免费提供实验培训场地,通过高密度和高强度的模拟快速丰富案例库。我认为临床操作和更新案例库不仅是一个循环的过程,更是一场漫长的攻坚战,但这是所有新事物发展的必经阶段。”又有专家说:“VR设备都是大批量购入,通常医学院校的一堂解剖课至少需要四十台机器,成本太高,很多学校会望而却步。要知道,小白鼠的价格比你们的设备要便宜得多。”司沣想了想,道:“我们的产品本身使用年限较长,除三年的保修期外,本公司还会定期对设备进行护理和保养。而据我所知,小白鼠无论是购入,还是最终的尸体处理,都不是笔小数目,日积月累并不比我们的产品划算。更何况,垃圾分类已经开始试点,也许再过不久就会全面推广。光是处理活体解剖造成的垃圾,就需要花费人力、物力。”提到垃圾分类,场内哄笑声一片,算是戳中了当下的痛点。如果说PPT展示环节司沣的表现很出色,那质询环节就是锦上添花。蒙萌此刻已然心定,心想:这次的合作应该十拿九稳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映射的几个实习生还在回顾刚刚司沣宣讲的精彩瞬间,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骄傲和自豪。蒙萌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司沣和梁知夏就开始说这个项目的具体实施安排。到了下半场,蒙萌听了一半,忍不住出去溜达了一圈,还在金融分会场遇到了巫秦飞扬。她本想和他打招呼,却见他正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低声讨论着什么,那人看着眼生,她没见过。巫秦飞扬平日里都是一副冒冒失失的少年模样,脸上鲜少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此刻她远远望去,竟觉得有一丝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她也没多想,转身便回了自己的论坛,马上就要公布明天主题演讲的名单了——通常这份名单就是最终拿到项目合作的人选,行内人都知道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可对外,他们只说是随机选取的代表项目,并非最终结果。主持人宣布名单的时候,蒙萌几乎屏住了呼吸,可一直到他念完最后一家公司的名字,她都没有听到“映射”两个字。上半场的论坛里只有一家做电子健康档案和电子处方的公司位列其中。梁知夏和司沣暗中交换眼神,结果正如司沣之前预料的那样。会场里的人渐渐散去,郑有为被几个人围住,对方再三向他表示感谢,并说了诸如“合作愉快”这样的话。蒙萌听得真切,心底噌地蹿起一股气。梁知夏眼睁睁地看她冲向郑有为,想出手拦住她已经晚了,只得无声地对着司沣说了两个字“完蛋”。郑有为看到蒙萌,面上倒是一丝慌乱都没有,反而夸奖他们:“你们公司今天的表现不错,准备得很充分。”“谢谢郑教授邀请我们来参会,虽然结果有点遗憾,但也给了我们映射一个展示的平台。”蒙萌的确有一肚子的疑问和抱怨,但此刻都只能憋回心里。梁知夏站在不远处擦了擦冷汗,立刻投去老母亲般欣慰的目光,原本想迈开的脚也收了回去。“不客气。至于遗憾嘛,倒是未必。你自己也说了,不虚此行。”郑有为说完,便被主办方叫走了。蒙萌在原地愣了几秒,转身对映射的几个人苦笑道:“今天司大哥最辛苦,任务也完成得好。还有你们几个发名片也很卖力,人事那边说今天已经接了好几个咨询招聘的。我打听过了,今晚酒店的露天餐厅有活动,你们去玩个痛快,既然出来了就得尽兴。”有人问:“蒙总不去吗?”“年纪大了,不喜欢太吵,你们玩吧。”蒙萌冲他们摆摆手,便独自回了房间。梁知夏原本想跟过去,却被司沣拦住:“年纪大的人也想要感受一把时髦,一起?”他的手正松松捉着她的小臂。那一刻,似乎有股炽热的电流从她的肌肤下飞速穿过。“我可没说自己年纪大。”她不动声色地挣脱他的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