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天立摸着下巴,上下打量明妆:"梅荣啊,我不记得你有女儿啊。" "她是敏湛的妻子。"秦梅荣打发了明妆出去:"你若有事,就走吧,将门关好。" "是。"她只希望秦梅荣别被陶天立再次气倒就好。 谁知刚一出门,就听身后突然想起男子的声音:"是陶公子来了?" 明妆漠然旋首,点头应道:"嗯……敏忠,你的消息满灵通的么。" "我们是友,不是敌。嫂嫂,何必一见面就挖苦我。" "我哪是挖苦你。分明是赞你机灵。"明妆道:"咱们还是别在这里了,爹和陶公子说话,应该不喜欢咱们在外面站着听。"说完,不管敏忠,自己离开了门口。 敏忠追上她,在身后问:"奇怪,为什么爹要见陶公子?天立是我和二哥的朋友,现在二哥不在,理应我来接待。" 明妆心说,你接待?上次在书斋不想陶天立住进来,不正是你么。 明妆冷然道:"爹是一家之主,客人来了,理应先拜家主的罢。敏忠兄弟,你也别急,据说陶公子要在家小住几日呢,到时候自然要你招待。"说完,冷笑着看敏忠,准备看他难看的表情。 可他的表情只是愈加迷惑了,回眸看着卧房的门,嘀咕道:"爹现在病着,要见陶公子……陶公子……陶姨娘……难道没关系?" "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有甚稀奇的。"明妆笑道:"再说了,小叔,你恐怕早就怀疑了吧,亲自问问爹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和我叨咕做什么?" 敏忠委屈道:"唉……这个家里,嫂嫂对谁说话都软声细语,就对我冷言冷语,没个好脸色,也不知哪里惹到你了。" "你有问,我有答而已。"明妆继续往自己的小院走:"嫌我回答的不好之前,还是先检讨一下自己的问题罢。别总是追着问一些我也没发回答的问题。" "怎么,嫂嫂是不是觉得我非要缠着你,爱和你说话?" 这话很是刺耳。她恶狠狠的回眸敌视他,敏忠见她生气了,忙笑着解释:"一时口快,说错了话,嫂嫂勿怪。" "敏忠啊,我只是觉得,你有和我说话的功夫,不如去忙点正事。《孝经》抄几遍了?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还装作下意识的摸了下左手的小指。敏忠看在眼里,脸色yin沉下来,闷声说:"嫂嫂提醒的是。"说完,告辞走了。 明妆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烦躁的很,第一次在心中忍不住念道,敏湛,你倒是快些回来啊。 -- 陶公子住进秦家已有几日,但他和刚进府时一样态度嚣张,不过好在没人和他过不去,敏忠亦常和他饮茶品诗,过的很是安乐。明妆认为秦梅荣压根就没和他说实话,甚至没提及两家的关系。 果然,这一日,明妆照例端药给秦梅荣,听陶公子依旧叫秦梅荣名字,而不是姐夫。 她忍不住看向秦梅荣,心想老爷子你倒是说啊,说完了,是痛哭着认亲也好,还是另作打算也罢,都好过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她这个做外甥媳妇的时刻准备认舅舅,再拖下去,白白làng费感情。 令明妆意外的是,秦梅荣触到明妆的目光,竟心虚的避开。对她说:"我好了,这药可以不喝了!" 陶天立笑道:"就是,梅荣,早就说过你喝这药没用了,不喝也罢。" "那儿媳端走就是了。"他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她向来不会以‘我关心你,为你好’的理由qiáng迫他人去做。 "你去张罗酒菜,我要和陶公子喝几杯。" "好!好!好!"陶天立道:"上次敏湛拿给我过你们家酿的酒,清淡醇香,我很是喜欢!" 明妆心知秦梅荣这是要摊牌,忙出了门,派人去告诉厨房端酒端菜。待都准备好了,正准备离去,秦梅荣却对她说:"你也留下。" "儿媳不能上席。" "让你留下你就留下!"秦梅荣高声急道。而陶天立似乎对女人和自己同席而饮并不在乎,自顾自的斟满了酒杯,很是享受的小嘬了一口。为了防止秦梅荣动怒,明妆只得落座,但一直低着头,不和陶天立这个陌生的男人对视。 心想快些认了亲戚吧,然后拿些银子孝敬这位舅舅得了。 秦梅荣将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屋内只剩他们三人,谁也不说话极为安静,过了一会,陶天立喝酒喝到满意,才注意到其他两人,笑道:"若再不动筷子,就都归我了!" 秦梅荣凝视着陶天立,温和的问道:"天立,你原本的姓氏是什么?" 陶天立搔了搔后脑,gān笑道:"这个啊,可多了,五岁前姓王,十二岁前姓胡,十六岁开始我走街串巷,哪个师傅带着我给我饭吃我就姓什么。不过姓的最久是二十岁至今的陶。怎么又问这个啊?老秦,当年在棋院一见如故,我不都和你说过了吗?" 明妆震惊,怎么回事?这个人是敏湛的舅舅?怎么几易其姓? "对……我还记得我见到你时,你在棋院做棋事……专门陪达官贵人下棋……" "哈哈,我还记得当时你输给我,输的那个惨!"陶天立道:"不过碰到你之后,我的运气突然转好了,亲爹突然找上门来,我出门时候竟然也有人叫我一声少爷了,二十岁后还能找到亲爹,稀奇稀奇!"说着,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上一道十字疤痕:"原本我还极厌恶这道伤疤,想不到它是我认祖归宗的凭证!" 明妆狐疑的看向秦梅荣,心里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秦梅荣清了清嗓子:"陶老伯也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他只是陶家的老仆……" 陶天立放到嘴边的酒盏僵住,不过须臾他又一饮而尽:"哦,那我亲生父母在哪里?你知道?" 事已至此不得不说了。秦梅荣舔了下gān裂的嘴唇,轻声道:"你的亲生父母和三族之内的亲属全部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什么?"明妆忍不住惊呼。三族之内的亲属尽殁,只有一种可能。 秦梅荣不理明妆,对陶天立道:"你的生父曾官拜礼部尚书,后牵进藩王谋逆案被遗三族。男丁尽斩,女眷罚入教坊……"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双目湿润,虽然事情过去了将近三十年,惨象仍历历在目:"你当时尚在襁褓中,就算因为年幼苟活一命,长大了也要给官家奴或者净身入宫做宦官,于是陶家的一个奴仆抱着你连夜逃出了京城,但他抱着一个婴儿逃难不易,在你身上留下记号后,放在了京郊一户人家门口……" 陶天立放下酒盏,看着秦梅荣:"继续说……许多年,我什么都见识过,没什么经受不住的。" 明妆紧张的手心都是汗,比陶天立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你姐姐……青墨当时已经和我有婚约……可是案发后,秦家当然退掉了婚约。后来,你姐姐入了教坊司,秦家人也不许我这个她曾经的未婚夫去看她。而且所有人都认为她这个千金小姐会受不住□,不日便会自尽。可是她活了下来……一年……两年……因为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后来……新帝登基,赦免了陶家,我闻讯立即带她离了教坊。"秦梅荣说道这里呵呵笑着,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可是,纵然得了赦免,她的身份仍不能容于俗世。于是……我带着她,想找一处安宁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离开了老家,走的远远的,到泞城落户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