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忠摆出特疼的样子,但嘴上说道:"不疼了,下了船应该能走回家,不用二哥你背了。" 明妆心说,秦敏忠你一天不欺负你哥哥,你就不舒坦是不是?你根本没有腿伤,只是想给你哥找罪受吧。想到这里,不禁多看了秦敏湛几眼。又想,秦敏湛肯定也知道弟弟是故意刁难他,那又能怎么样呢?庶出之子,就算读书有天赋,挂着举人功名,但日子过的想必也不容易。不过,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比起被大哥呼来喝去当小厮使唤的梦康,他起码还能考进士做官,离开主母,至于成了短命鬼,全怪他自己。 敏忠冷然道:"其实如果不是二哥着急下山,而是留在书斋和余季彦等人一起品茶论诗,也不会遇到这场大雨。" 明妆挑挑眉,心说,如果梦康敢以这样的口气和大哥说话,估计早一巴掌打过去了。可是秦敏湛只是笑了笑,解释说:"天色不早,和母亲说只带你出来半日,不能逾期不回。" 秦敏忠听了,并未做任何表示,浑似将哥哥的话当耳旁风。一时谁都不说话,气氛尴尬。不难理解,本来刘家和秦家相差甚远,两家人虽互有耳闻,但待人接物相差很多,客套话说完了,便找不到话题了。梦庆总不能说,你还记的你五岁的时候,我把你推池塘里那件事吗。 静默了会,秦敏忠起身挑开竹窗,见湖面烟波浩渺,雨幕仍旧铺天盖地。便回身提议:"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不如咱们找点乐趣打发时间罢。正好刘公子这里还有些酒,对诗饮酒,输了的要认罚。" 此话一出,梦庆和梦康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明妆不知秦敏忠是无心提议,还是故意让刘家难堪。明知道刘家读书不在行,还提议玩对诗消磨时间,就好比刘伶向秦敏湛提议赛酒一样不公平。如果应允了,两个哥哥的水平自然对不上,若是不应允,便是败下阵来了,承认自己大不如人家,连玩个游戏的资格都不配。 "我看这……"梦庆闷红了脸:"两位知道,我刘梦庆……" 秦敏忠却笑呵呵:"不打紧,不打紧。又不是写八股策论,要对偶成诵。饮酒赛诗只是闲暇时的小游戏,识得两个字的人都能参与。"你总不会连字都不识罢。 "刘公子旅途劳累,怕是没有兴致和jing力了。"秦敏湛看出梦庆的窘态,如此劝道。 秦敏忠便将目光投向明妆:"刘小姐呢?可有兴致?" 明妆向外瞭了一眼,见水天一色,大雨短时间内停不了,便扯出一个笑容:"若是秦公子不忌讳和女子同舟赛诗,小女子又有何不可呢?" 梦庆暗舒了口气,妹妹答应陪同赛诗,事情就好办了。一介女流,不管水平如何,大家付之一笑便罢了。但也难免担心,毕竟是自家的妹子,读书怕也不在行,说到底还是要出丑。 秦敏忠摸了下酒壶:"冷酒伤身,谁去热一热?"阿葵接过酒壶,拿去热了,很快提着暖酒罐重新回来递给秦敏忠。他看了眼暖酒罐中的酒壶,转身时趁大家不注意将袖中的东西落进里面,然后无事般的把它放在桌上。从托盘中另取了三个gān净的酒杯,斟满酒水,放在桌上:"谁接不上,就得认罚。谁先起头?" "三公子请罢。"明妆搬了把竹椅坐到小桌前,敏湛自从坐下一直未动,此时挨着她,心中甚是紧张,忐忑半天,鼓起勇气看向明妆,却发现她正冷冷的盯着自己的弟弟看,眼神较之元宵夜看自己更为冷漠。 "八月,我要参加乡试,又称秋试,那么我们便以‘秋’为起始。你看我们三人围着小桌坐,没有主次,倒是和回文诗的玩法暗合。"敏忠不忘记询问明妆的意见:"就以秋字为始,玩回文诗罢。可有为难之处?" 明妆淡然说:"公子先请。"回文诗,要求诗词可以正着读,也可以倒着读。 秦敏忠眨了眨眼睛,继而张口颂道:"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说罢,看向哥哥,按顺序他要补后两句。如果他对不上,就要被罚酒。想到这里,敏忠便激动的很,暗想秦敏湛,今天有你丢脸的。在书斋本来要捉弄你的,可惜你走的匆忙,没来得及。但却遇到了刘家兄妹,如果在女子面前腹泻,会不会觉得丢脸到活不下去? 敏湛不知弟弟早就带了泻药,准备在书斋就给他下药,让他在朋友面前出丑,他因为着急赶路没有在诗社和朋友饮茶对诗,让弟弟的计划泡了汤。而就在刚才,敏忠递酒温酒的过程中,早就入了药在酒中,只等他中计。他接道:"孤帏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秋题四句已经说完,该到‘冬’了。"然后他有些不忍的看向明妆,心说,她若是接不上,岂不可怜? 明妆在读书方面天赋一般,但有两辈子的童年时间,再不上心,也有些长进。"冬……"她沉吟半晌才道:"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 梦庆大喜过望,忙道:"飞雪的确是冬天不假。该秦三公子了。" 秦敏忠不慌不忙,他自一开始也没指望二哥接不上,才会去饮下了泻药的酒,而是指望二哥的‘假好心’。他眼珠一转,对道:"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到‘chun天’了,二哥该你了。"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敏湛两句话中间故意拖延时间,为的是让明妆多些时间想。 明妆也不负众望,每次都能顺利的在敏湛慢悠悠的语速下,想出解答的诗句,于是如此轮遍chun夏秋冬四季。 敏忠心中称奇,心说,刘家在泞城虽然有钱,但地位却一般。而且子女也多不爱读书,就算回文诗只算是读书人的闲暇游戏,但能撑这么久也算出奇了。不过,他相信,很快她就撑不住了。 果然,当题目再次回到‘秋’字上,等敏湛说完:"残石绚红霜叶出,薄烟寒树晚林苍。"后,明妆想了半天,才挤出半句:"鸾书寄恨羞封泪……"而另一半绞尽脑汁仍想不出。 敏忠看着她紧锁眉头,忽然觉得蛮有意思的,也不催,等她自己认输,却不想这时秦敏湛忍不住了接了下句:"蝶梦惊愁怕念乡。" "二哥,你怎么帮她答了?"敏忠笑道:"是不是连酒也要代饮?" 敏湛一怔,看向明妆,询问她的意思。他期待的答案是她羞涩的说一句,有劳公子。那么就算自己不胜酒力,也会仰脖一饮而尽。可惜明妆瞭了他一眼,缓缓起身,接过酒盏:"秦举人与我非亲非故,不敢劳烦。愿赌服输,甘愿受罚。" 她早就知道会输,所以才答应的。自一开始,她就准备给秦敏忠点颜色瞧瞧。她记得上一世,二哥梦庚就是伤了脸,仪容有瑕,不能任职任官,性格变得yin郁的。她摸着酒杯的边缘,心想,现在风雨如骤,船坊并不稳,自己借故酒杯中的酒水不满,斟酒的过程中,因为船体摇晃,把酒壶砸到一旁的敏忠脸上,也是个能够说得过去的‘意外’。就算不能毁他的容,也让他带点伤,好歹算是给自己出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