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顾寒时立刻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疾步走上前来，扶了叶雪烛一把。 见叶雪烛抿着嘴，轻轻皱了皱眉，他心头一紧，忙问：“可是崴了脚？” 闻言，叶雪烛连忙原地蹦跶了几下，“好好的，没崴着。” 见叶雪烛没有受伤，顾寒时舒了口气，原是想责备几句，可见某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嘻嘻地看着他，又有些不忍心。 他忽然想起，从前叶雪烛也喜欢像这样下车不踩马凳，直接从车辕上一跃而下。 有一回，叶雪烛还因此崴了脚，疼得七八日都不敢下地。 自那以后，每回一同乘车，兰泽和华棠几个都会再三嘱咐叶雪烛，待会儿下车千万不要用跳的，要用走的。 奈何叶雪烛动若脱兔，甚至更胜脱兔，往往是车一停，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某人就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马车，蹦了下去。 事后再一拍脑袋，懊恼说她忘了，下次一定注意。 见眼前之人一脸轻松自若，对自己方才的危险之举毫无悔意，顾寒时到底没忍住，冷声道：“你这坏习惯怎么还没改。” 叶雪烛敛了笑，嘴唇微抿，略显委屈的小声说：“你又没说叫我改。” 顾寒时一怔，认真回想了一番，发现自己的确没对叶雪烛说过，“你这个习惯不好，必须改掉”这种话。 她不只没劝叶雪烛改，细细想来，他还曾助长某人养成了这个坏习惯。 当初，他见叶雪烛每回下马车，都喜欢从车辕上一跃而下，他既乐见叶雪烛享受这份乐趣，却又担心叶雪烛会不小心摔伤。 于是，只要与叶雪烛同乘马车，他都会比叶雪烛更早一步下车，在叶雪烛一跃而下时，在车旁接叶雪烛一把。 打从有他在车下接应以后，叶雪烛便开始有恃无恐，甚至将“我跳你接”当成了两人之间的一种默契游戏。 如今回想起来，他从前真是太纵着这个人了。 介于自己对叶雪烛这个坏习惯的养成，有难以推卸的责任，顾寒时也没脸数落叶雪烛，只问她，“我叫你改你就改？” 叶雪烛点头，“嗯，我听你的。” 闻言，顾寒时一直板着的脸略有松动，“日后你上下马车，都要踩着马凳，不许再像方才那样跳上跳下。” 叶雪烛没犹豫，立刻应了声好。 见叶雪烛答应的痛快，顾寒时心里很是后悔，若一早知道某人这般听他的话，他当年就该温言相劝，让某人改掉这个坏习惯。 这些年，这个人每每按照旧时的习惯，从车辕上一跃而下，却见车下没有人在张开双臂等她，心里是否有那么一瞬间的难过和害怕？ “公子，姑娘，咱们还走不走？”身后马车上，车夫忍不住催问一句。 顾寒时回神，刚要应声，叶雪烛却先他说：“不走了，就到这里，劳烦大哥帮我俩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车夫迟疑，“姑娘，还要走上一阵儿才到城门呢。”说罢，又连忙看向顾寒时，想看公子是什么打算。 顾寒时则看向叶雪烛，不明白叶雪烛为何一定要在这里下车。 叶雪烛好声好气的解释说：“你同我走在一起，让人看见不好，咱们便就此分开，各走各的吧。” 一听这话，顾寒时才有所松动的脸，又板了起来，只道：“我与谁来往，是我自己的事，无需他人置喙。” 叶雪烛知道，顾寒时一向我行我素，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从前也是这般脾气，可如今却不得不在意这些。 眼下，寒时无疑是寒宵城中最受欢迎和爱戴的人，而她大概是寒宵城中最不受欢迎，最招人嫌弃的人。 她若公然与寒时走的太近，只会带累寒时的名声。 她不想。 于是，叶雪烛故意用轻松玩笑的语气对顾寒时说：“在寒宵城内，你无论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你我就算一同入城，不消片刻，也会被挤散，倒不如一早就分开走。” 顾寒时听了这话，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说：“你若嫌我显眼，我找块布把脸遮住就是。” 一听顾寒时说要把脸遮起来，叶雪烛就不由得想起，她初回寒宵城那日，顾寒时暗中替她解围的事。 听李四说，当日寒时就是用布巾蒙面，不动声色地潜入围观的人群中，将躲在里头使坏的薛世才等人，一个不落地踢出来，当众戳破了卓熠的诡计。 除此以外，在她回到寒宵城的这半个月间，寒时明里暗里还帮了她不少忙。 她实在不愿再给寒时添麻烦了。 想到这儿，叶雪烛更加坚定了要与顾寒时人前保持距离的决心，坚持要与顾寒时分开走。 顾寒时见叶雪烛一副铁了心的样子，只好答应，去付了雇车的钱。 送走车夫以后，叶雪烛让顾寒时骑马先走，顾寒时哪里放心，定要叶雪烛先走。 叶雪烛拧不过，只好走在前头。 顾寒时则牵着小红，不远不近的跟在叶雪烛身后。 夕阳下，秋风里，叶雪烛的背影看起来伶仃又单薄，可她的脊背却一如既往挺得笔直。 她走的不快，甚至比一般人走的还要慢些，但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很踏实。 * 诚如叶雪烛所言，顾寒时只要在寒宵城中现身，必会引来无数热情的百姓围观。 顾寒时甫一入城，走过路过的百姓便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抢着与他打招呼寒暄。 被拥簇在人群中央的顾寒时，眼里却看不进别人，目光始终只锁定那一个人的身影。 见叶雪烛入城以后，没有往王府所在的城东走，而是朝方向相反的东西走去，顾寒时不免心生疑惑。 她这是要去哪儿？ * 虽然有帷帽上的轻纱遮面，但为免被眼尖的人认出，叶雪烛还是与之前几次出门时一样，专挑着僻静少人的小路走。 在好一番七拐八绕之后，她终于抵达了城西的五福巷。 那日与李四在书院外巧遇，她曾亲口答应，要赴李四小女儿的百日宴。 今日正是八月初三，是李四小女儿满百天的日子。 她原以为自己赶不及回来兑现承诺，好在是赶上了。 眼见时辰不早，叶雪烛不敢耽搁，连忙加快脚步，朝巷内走去。 夕阳斜照，炊烟袅袅，悠长的小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叶雪烛按照李四说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李家门外。 李家院门半敞，站在门口，能隐约听见有说笑声从里边传出来。 叶雪烛犹豫了片刻，将已经搭在门环上的手，又收了回来。 今日李四与妻子冯氏在家为小女儿摆百日酒，前来道贺的必定不止李冯两家的亲戚，应该还有邻里朋友。 李四一家是真心欢迎她，旁人却未必待见他。 当日在城门口，李四当众替她说话，她至今还心有余悸，生怕李四因公然帮她，而遭人非议，惹上麻烦。 若叫人知道，她与李四一家私下里还有往来，只怕会给这一家人招来祸端。 叶雪烛权衡再三，最终决定还是不要进去露面。 她唤来不远处，正坐在自家门口玩小风车的孩子，托那孩子将她精心准备的贺礼送进李家，便转身离去。 谁知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身后有人焦急唤她。 回身望去，竟是李四夫妻追了出来。 李四快步走上前，冯氏怀里抱着他们的小女儿紧随其后。 “来了怎么也不进去。”还没站定，李四就急道，“若再晚出来片刻，你是不是就走了。” 叶雪烛笑说：“我这人最怕的就是人多热闹，人一多便浑身不自在。方才听你家院中欢声笑语不断，我心里生怯，只想着脚底抹油，一跑了之，你可不要笑我。” 李四虽然憨，却并不傻，知明烛儿不进去，并不是怕热闹，而是怕给他招麻烦。 “明烛儿，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为难了。”李四垂下头，一脸愧疚的说。 “好好的说什么对不住，你肯邀我来赴令千金的百日宴，我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叶雪烛说完，又望向站在李四身后的冯氏，莞尔一笑，道，“如今可不能再唤你阿娇姑娘，得改称李夫人了，李夫人安好。” 冯氏素来腼腆话少，一旦紧张害羞起来，更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只红着脸，给叶雪烛福了一礼。 叶雪烛回礼，目光温柔地看向冯氏怀中的襁褓，“这就是令千金？” 李四点头应是，问：“明烛儿可要抱抱她？” 叶雪烛很想抱，却不能抱，“我刚出了趟远门回来，身上脏，可不敢抱她。” 见叶雪烛头戴帷帽，背挎包袱，一身风尘仆仆，可不就是刚出远门回来的样子。 想着明烛儿刚出远门回来，连包袱都没来得及送回去，就急着赶过来，李四心中感动，一定要叶雪烛抱抱他家小女儿。 冯氏走上前，将怀中的小女儿往叶雪烛怀里送了送，“叶姑娘就抱抱她吧。” 叶雪烛不好再推拒，便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了过来。 从前，叶雪烛只要一得闲，就会去城中的慈幼局，帮着抚育妈妈们照料局中的孤儿，在哄孩子上很有一手。 不过几下，她就把怀中的李家小女逗乐了。 李家小女生得白嫩可爱，叶雪烛喜欢的很，一边忙着逗她，一边问李四，“孩子的名字可取好了？” 李四答：“今日刚定下，小名叫青青，大名叫李青莲。” “青青，青莲，都很好听。”叶雪烛眉眼弯弯，笑盈盈的夸奖说。 李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正预备谦虚几句，就见身旁的妻子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将一样东西递过来。 李四一拍脑袋，险些忘了正事。 他赶忙将妻子递来的东西，双手奉到叶雪烛面前，“明烛儿，你这份礼实在太贵重，我们不能收。” 只见李四手里托着一只做工极为精巧的荷包，荷包底下坠着一条用彩线做的流苏穗子，正是今日早些时候，叶雪烛缝制的那只。 除了荷包以外，李四手里还托着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锁上缀着七彩宝石，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便是之前，叶雪烛亲自画图，又托兴来去珍庆银楼定做的那件东西。 “送出去的礼物，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这只是我对青青的一点心意，你们夫妻只管安心替孩子收下。”叶雪烛说。 叶雪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四只好替女儿收下这份厚礼。 “你们夫妻两个带孩子出来有一会儿了，若再不回去，家里人还有一屋子宾客该着急了。”叶雪烛说着，将孩子还回冯氏怀里，“你们三口快些回去吧。” “原本还想让你见一见我家长子墨竹，却不知被他几个表兄领到哪儿玩去了。”李四遗憾道。 叶雪烛恬然一笑，“来日方长。” “对对对，来日方长。”李四双目炯炯，诚恳道，“如今你已经认得门了，日后若得闲，就赏脸过来坐坐。” “一……一定来。”冯氏夫唱妇随，红着脸与叶雪烛说。 叶雪烛点头应下，与李四夫妻道别后，便转身朝巷外走去。 谁知还没走出巷子，就远远望见一个蒙面男子，正双手抱臂，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树下看着她，身后残阳镀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