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当两人好不容易在草市上寻到那卖零嘴的小货郎时,恰好还剩下最后一颗糖苹果,再晚来一刻,只怕就买不到了。 叶雪烛只道他们运气不错,喜滋滋地将那颗得来不易的糖苹果,塞到顾寒时手上,叫他快吃。 谁知顾寒时只咬了一小口,便说不吃了。 叶雪烛不依,道:“之前是谁说想吃糖苹果的,眼下好不容易买到,该多吃几口才是。” 顾寒时道:“之前是想吃,这会儿却又不想吃了。你原先答应我,若我吃不下,会帮我吃完,这话还算话吧?” “当然算话。”叶雪烛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从顾寒时手中接过那颗糖苹果。 新鲜的苹果滋味清甜微酸,外头包裹的那层糖稀,熬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又不粘牙。 一口咬下去,满口的果香甜香,还有一点儿熟芝麻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欲罢不能。 叶雪烛与顾寒时原本的打算是,一早来草市找到杰信,约杰信晚间散市后一同吃顿便饭,再详说蛊虫一事,然后明日一早启程赶回寒宵城。 眼下任务提前达成,两人本可以立即动身往回赶,不过算计着时辰,即便两人快马加鞭,一刻不停的赶路,恐怕也未必能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去。 于是,两人商议决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明日一早再走。 而今日剩下的大半日光景,自然也不能浪费。 顾寒时想着,既然来了,就别空着手回去,顺道买些药材带回去也好。 青芒草原土壤肥沃,气候也适宜,不仅生有大片浓密茂盛的牧草,也天然生长着如长冬草、柴草、还有鹿蹄草等常用的药材。 有些懂得识药辨药的蛮人,会趁牧马放羊时,顺便采些回来,等到草市开市,拿来与自家的肉干奶酒一同售卖,又添一笔收入。 因青芒草原上出品的药材品质极佳,售价也公道,赶上草市开市,顾寒时恰好又不忙,他便会亲自前来,采买一些药材回去。 考虑到叶雪烛身体尚未痊愈,昨日又在马背上颠簸了大半日,夜里还睡的不太好,顾寒时原本打算先将叶雪烛送回客栈休息,然后再独自去采买药材。 可见叶雪烛虽然点头应下他的话,但脸上却露出了颇为失落的神色。 顾寒时犹豫片刻,又改口说:“我怕买的东西太多,自己一个人拿不动,你可愿随我一道去,帮我抬东西?” 一听这话,叶雪烛立刻高兴起来,连忙答说她愿意。 那一脸灿烂的笑容,纵使隔着一道轻纱,也叫人看得心热不已。 顾寒时果断抬起手,将叶雪烛已经被他压得很低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才领着叶雪烛向蛮人商贩聚集的东市走去。 怕叶雪烛被挤着,也怕她累着,顾寒时有意放缓了脚步。 叶雪烛一边跟在顾寒时身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享受着糖苹果的甜美。 待到将手中的糖苹果吃完以后,叶雪烛才渐渐回味过来。 她是知道的,寒时素来不喜甜食,从前他们一同来逛草市,虽然每回都会买糖苹果来分着吃,但寒时却从来都不吃,总是把自己那份让给她吃。 先前,寒时定是见她,为自己没能帮上忙的事失落万分,为了安慰她,才谎称自己想吃糖苹果,又说怕自己吃不完,她可以帮忙吃完。 想明白一切的叶雪烛,不禁偏头望向身旁的顾寒时。 走在身边的青年生的清俊如玉,眉目如画,借用兴来的话说,就像是个超尘出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但叶雪烛知道,寒时这个人只是面上看去孤高清冷,其实心比谁都热,即便是对她这个仇人,总也硬不下心肠。 叶雪烛不禁又想起兰泽当年说过的话,说寒时为人太好,好到有些过头,就很吃亏。 “那咱们以后就多疼疼寒时,叫寒时少吃些亏。”她当年是这么说。 可如今……叶雪烛望着身旁与她手贴着手,并肩而行的顾寒时,心下却有些茫然,竟不知该如何对这个人好。 * 这一日逛下来,叶雪烛和顾寒时两人都收获颇丰。 顾寒时买到了合心意的药材,叶雪烛也顺道买了些当地的特色吃食,打算带回去给楚宥他们尝尝。 除此以外,叶雪烛还专程为小红买了一篮子又大又甜的苹果,也算是说话算话,诚不欺马。 叶雪烛和顾寒时午饭只草草吃了一碗面,晚饭自然要丰盛些才好。 叶雪烛坚持要由她做东,请顾寒时到镇上最好的馆子广聚楼,吃顿好的。 顾寒时没有拒绝,饭后却先叶雪烛,悄悄去把账结了。 叶雪烛知道后,执意要将饭钱还给顾寒时,顾寒时不肯收,只道:“你下回再请回来就是。” 一听说还有下回,叶雪烛心里欢喜,迫不及待的就开始琢磨起,下回要请寒时到哪里吃饭,又要点什么菜色。 在外头逛了一整天,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的顾寒时还很精神,倒是被顾寒时照顾的极好,自始至终都空着手的叶雪烛累得不轻。 顾寒时原本打算回到客栈以后,为叶雪烛瞧瞧手上的旧伤。 可见叶雪烛一脸困乏的样子,便催她早早安置下了。 第二日一早,顾寒时与叶雪烛一同用过早饭,又盯着叶雪烛将今日份的汤药喝完,便说要出去一趟,让叶雪烛乖乖在客栈里等他,他很快回来。 不多时,顾寒时就带着他雇好的马车和车夫回来了。 顾寒时只道,他是见此番买的东西不少,怕累着小红才雇的车,不是为别人。 叶雪烛听后,立马去喂了小红两颗苹果,笑说她今日是跟着小红沾光了。 自边境小镇雇来的马车,与王府宽敞又舒服的马车自然没法比,不仅车内空间逼仄,还四面透风,稍微走快些,马车就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哐哐当当”直响。 叶雪烛却不嫌这马车破旧,她倚靠在车窗边,偷偷望着骑马跟走在车旁的顾寒时,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正午时分,一行停下来休息,顺便喝点水吃点干粮。 颠簸了一个上午,叶雪烛胃里翻滚,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水,吃了半块糕点,就趴在车窗边,看着正在道旁吃草的小红发呆。 顾寒时见了,从包袱里找出昨日杰信赠的那包肉干,让叶雪烛尝一尝。 叶雪烛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起先并不觉得这肉干味道惊艳,却是越嚼越香,越嚼越有滋味。 “喜欢吗?”顾寒时问。 “嗯。”叶雪烛点头,“比从前吃过的肉干都要好吃。” 顾寒时道:“阿宁也很喜欢吃杰信家的肉干。” 叶雪烛一怔,连忙将刚取来的一块肉干放回去,“你都带回去给阿宁吃吧。” 顾寒时道:“上回给阿宁买的还剩下不少,这些你自己留着吃。” “不,你还是带回去给阿宁吃吧。”叶雪烛赶着说,赶着将那包肉干重新包好,递到顾寒时手边。 顾寒时不肯接,问:“你既然心里惦记着他,为何不亲自去送给他?” 叶雪烛不言,捧着肉干的手不由得收紧。 “回城以后去看看他吧。”顾寒时说,“他想见你。” 叶雪烛摇头,“阿宁恨我,不想见我。” “他不恨你。” “他该恨我。” 顾寒时看着叶雪烛,片刻叹了声气,“去见他一面吧,难道你不想见他?” “想见。”叶雪烛神色凄惶,“想见的。” “那就去见。”顾寒时语气果断,“待回府以后,我就去告诉阿宁,说你答应要去看他。” “我……”叶雪烛纠结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 见时间还颇为充裕,顾寒时决定让人和马都多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赶路。 左右闲着,叶雪烛便趁此工夫,用从草市上买来的彩线打了个流苏穗子。 然后又将才打好的穗子,缝在了一枚随身携带的荷包上。 顾寒时瞧那荷包绣的精致,还是崭新没用过的,又见叶雪烛对那荷包甚是宝贝,想来应该是绣来送人的。 送给谁呢? 除了慎王还能有谁。 想到这儿,顾寒时只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心情也莫名的烦躁起来。 他猛灌了几口水,不想心中那簇郁火不但未能得到平息,反而烧得更旺,烧的他五内俱焚,六神无主。 于是便鬼使神差般,将杰信赠的那壶马奶酒找了出来。 一时寻不到茶碗酒盅,他便直接拎起酒壶,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闻见酒味的叶雪烛抬起头,见顾寒时正捧着酒壶鲸吸牛饮,喝水一般去喝烈酒,不禁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抢下顾寒时手中的酒壶。 顾寒时伸手过来,不悦道:“还我。” 顾寒时眉眼生得昳丽秀美,即便横眉冷眼的生起气来,也不叫人觉得刻薄可憎。 叶雪烛将抢来的酒壶抱得更紧,丝毫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她望着双颊与眼尾微微有些泛红,眼神也略带迷离的顾寒时,既惊愕又无措的,“寒时,你从前可是滴酒不沾的,你这是……这是……” 顾寒时唇角微弯,勾起一个略带苦涩的淡笑,“你也说是从前,五年了,难道我就不会变吗?” 叶雪烛心头巨震,恍惚间险些失手砸了酒壶。 她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刚预备说些什么,就见顾寒时霍然起身,丢下一句“继续赶路”,便钻出马车,头也不回地朝小红走去。 寒时好像是生气了,寒时为何会突然生气? 这个问题困扰了叶雪烛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傍晚时分,马车行至寒宵城外,叶雪烛也没能想明白。 其实,顾寒时自己也没想明白,他之前为何会突然那样失态,还对叶雪烛发了脾气。 无论如何,都是他错了,他必须得向叶雪烛道歉才行。 顾寒时心里正思量着要如何开口,又要何时开口,就听叶雪烛唤停了马车,接着便见她头戴帷帽,手提包袱,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车夫见状,忙道:“姑娘,还有一段路才到城门呢。” 叶雪烛语气肯定的说:“我就在这里下。” 说罢,就动作利落的从车辕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