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道:“他就愛吃你家磨的那豆腐, 誇說又嫩又甜。他是好福氣, 得你掛記著。” 李氏好結交,嫁來村上, 自少不得與裡正娘子張氏走到一塊兒。 且不說她倆還是故交,兩人娘家的鋪子在一條巷弄上。 屋裡幾個老熟識坐在一處,連媒人喬娘子也都在,吃著茶水閑著話兒。 說聊著今年時節好,雨水足,莊稼秀雲雲。 又說著誰家的姐兒哥兒小子到了年紀,婚配一系。 正是說得起勁兒,院兒裡頭忽的傳進來一聲:“李娘子,我來得遲啦!” 屋裡的人一頓,聽著聲音有些生,不由得都伸長了脖子朝外頭瞧去。 來的竟是莊子上與人做小的秦氏! “她如何來了?” 見著做東的李娘子笑著迎了出去,張氏低聲嘀咕了一句。 坐在她旁頭與人說媒的喬娘子放下嗑得正香的南瓜子,道: “李娘子擅交人,莊子那邊怎可能不去結交。咱女子總不好叫那爺們兒來屋裡吃酒,自也只有請枕頭邊的來。” 張氏曉得這些道理,雖因祁北南的緣故,她並不多歡喜這秦氏。 但今兒都是人李娘子的客,她便是不喜,也不會表現出絲毫來。 言罷,人受李娘子虛挽著胳膊,進來了。 只見那秦氏梳著個眼下城中婦人正時興的春髻,髻端飾著把桃花兒銀梳。 穿了件月季色繡喜鳥的細布褙子,下身是條淺色的裙兒,分明是三十出頭的婦人了,收拾得怪是嬌嫩鮮亮。 “過來的急,也沒準備個甚。拿了一角石榴酒,兩包櫻桃煎,供大夥兒節上做點閑嘴吃。” 秦氏抬手拿禮間,食指和中指上還帶著兩隻銀戒子。 一屋子的人不由唏噓,光是曉得那莊子上的管事日子好過,卻不想竟富裕成這般模樣。 一個小都穿鮮戴銀的,那正頭不是穿絲用金啦? 一屋子的人也摸不清恁朱莊頭的家底有多厚,可見秦氏這般派頭,足見她是得寵的。 屋裡頭的人各有心思。 原先心裡還多瞧不上秦氏,這朝見人這般滋潤,立與她熱情起來: “櫻桃煎我光是聽過,恁貴,今兒可算是沾了李娘子的光,得嘗上一嘗了。” 秦氏得捧,心中發愉:“柳夫郎喜歡,我改天兒給你送些去。” “那怎好意思。” “秦娘子快快坐下來,還站著說甚話。吃點茶水潤潤喉嚨,這三月裡不如前頭寒了,天兒也見敞亮起來。” 喚孔娘子的連也招呼起秦氏來。 秦氏笑應了一聲,坐下來端起茶盞子吃了口茶湯,掃了眼屋裡的人。 她全都認得,裡正家的張娘子,說媒的喬娘子,家中有魚塘買賣鮮魚的柳夫郎,田地山林最多的孔娘子…… 都是村裡的富足人家。 “秦娘子這銀戒子好生漂亮。我也有一隻銀的,戴著卻怪是醜。” “要我說啊,哪裡是那銀戒子醜,分明是秦娘子的手生的好,手指勻細,戴甚麽都好瞧。” 幾個坐在秦氏旁頭的婦人夫郎吹捧起秦氏來。 “柳夫郎慣會說笑,我這以前做活兒的手,都快與那棒槌一般了,哪裡好瞧。” 秦氏心中飄然,覺著今兒沒白來。 想當初她在蕭家的時候,這些人哪裡是她能巴結得上的,都拿著鼻孔瞧人咧。 風水輪流轉,誰能想到這些個人如今反還恭維起她來了。 這受家中富足的人誇讚,與受窮酸人戶的討好全然便是兩回事。 她心中鼓漲起來,說話也愈發的響亮。 一側的張氏與喬娘子相視笑了笑,撿起碟兒裡的南瓜子繼續嗑著。 “這南瓜子當是撒了些鹽糖炒的,香咧。” 有眼尖兒的瞧見裡正娘子自始未與那秦氏搭過話,不去討那秦氏好的,轉都湊在了張娘子這頭。 “如若有旁的出路,如何會去與人做小的,到底是女子哥兒苦命。” “原先的日子好生生的,咱村裡人又和善,也不是我願意走。要不是被逼得很了,誰願意放著日子不過了……” 張娘子吃著茶湯,本是沒去留意秦氏那團子人在說些甚麽,怎得幾句淒苦的話落進了耳朵裡。 “是那獵戶逼你走的!甚麽人喲,他長時間不落家,孩子你帶著,家裡你顧著,怎這般心狠?” 秦氏拿著帕兒虛揩著眼睛:“那祁小子,與蕭家就不是甚麽親戚。是前頭那個與寶哥兒定下的親,賴著這親老遠跑來投奔。” “雖覺得還沒成親女婿就來投奔丈人不妥貼,我念他沒了爹娘老子,是個可憐孩子,要住下便住下吧,偏生不知我是哪裡得罪了他,挑撥著獵戶趕我回娘家。” “想來他是念著先頭小孫娘子的好,覺得是我佔了她的地兒,刁著要把我趕走。” 秦氏說的傷心:“偏生那獵戶還信他不信我,我為著那個家辛辛苦苦,到頭來我還成了個外人。” “秦娘子,你說這些,也是不怕遭天譴呐!” 屋裡的人正聽得同情起秦氏來,忽得一道聲音打斷了去。 圍著秦氏的人循著聲兒望去,瞧見說這話的竟是裡正娘子,一時大夥兒都噤了聲。 敞亮的堂屋靜得能聽見外頭布谷鳥的叫聲。 秦氏吸了下鼻子,一臉哀淒的看向張氏,道:“裡正娘子,你這是哪裡的話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