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房間,嵐妁輕輕舒了一口氣。 不知為何,她開始覺得整個昆侖派上下都彌漫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危險氣息,帶著幾分逼迫,卻又時時刻刻在掩藏些什麽。 比如剛才她去向玄寧天匯報山下之事,說到被狼飲月襲擊時,他明顯臉色一變,繼而沉默,這樣的反應很難不讓人想到他一定是知情的。可玄寧天卻未曾對她言及分毫,不過是靜靜聽完,就要她退下了。 這個門派,到底是在避諱什麽?而且,似乎連獨孤宸都不曾知曉其中奧秘。 想到那個人,她的眉目瞬間柔和了些許,伸出手,呆呆的看著掌心。 什麽時候起開始變得親密,又是什麽時候起開始形影不離。 就算現在只是分開了短短一個時辰,她的心裡就開始空落落的,滿是失望。 “小師妹……”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嵐妁愣了愣,合起五指,扶床坐了起來。 “桫欏師姐有事麽?”她問,“請進。” “嗯,也沒什麽事,就是來看看。”桫欏一邊道一邊撩簾走到嵐妁身邊,“看到你完好無損我也就放心了……也是剛剛才聽說,原來你跟了獨孤師叔去辦事。想到你們都還帶著傷,我……”桫欏抿唇淡淡一笑。 嵐妁有些尷尬,她突然就懂了桫欏的意思,也不知這一秒的反應為何會如此迅速,順口道:“師父還沒回來是因為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而我則是照師父的吩咐要向掌門稟告情況所以才隻身而歸,師姐不用擔心,師父他沒事的。” 桫欏怔了怔,臉上浮起一絲被拆穿後的赧紅,道:“嗯,沒事就好。”又覺得不妥,“我是說……你們兩個沒事就好。” “噗……”嵐妁難忍一笑,心中卻不察泛起一絲道不明的苦澀。 桫欏也是個臉皮薄的姑娘,不願再在此事上多做糾纏,便又問了問嵐妁這次下山的所見所聞。嵐妁正好也不知再該說些什麽,見她找了話頭,自己也就順著說了下去。兩個人一人訴說,一人聆聽,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直到嵐妁說到狼妖狼飲月時,桫欏才開口插話道:“似乎無塵長老的死也和狼妖有關呢。” 嵐妁一愣,道:“和狼飲月有關?可師父不是說那是墨狐所為?” 桫欏思索片刻,抬眸道:“這也不過是我的一個猜想,當年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才入門派不久。他們都說無塵長老的房間內都是狐妖的氣息,可是我卻感覺到有狼妖的痕跡……當然這話我從來沒告訴過別人,一來他們覺得我人微言輕,肯定不會相信,二來我也挺懷疑是不是自己弄錯了,不然為什麽其余人修為高我許多卻不曾發現異常?”頓了頓,“獨孤師叔關心則亂還能解釋一下,畢竟無塵長老的手裡緊握著的確實是墨色的狐狸毛,可其余人……你也就這麽一聽吧。”桫欏怕自己越說越多,只會讓嵐妁產生其他有悖常論的想法,立刻又止住了話題,轉開,“時間也不早了,小師妹餓了麽?我去給你拿些吃的回來吧。”說罷起身就往門外走。 “哎——師姐我不餓。”嵐妁雙腳點地想跟上去,可剛走了兩步就看到桫欏身子一頓,而後頷首側身朝外行了個禮。 嵐妁心中有些明白,當下生出幾分愉悅,三步並作兩步也到了門口。 見到確是獨孤宸在門外後,她頓時莞爾,也不忘記禮節,屈膝道:“徒兒見過師父。”這一聲倒讓獨孤宸怔了一秒,而後幾分不自在的低低應了一聲。 桫欏見此也識趣,道了一聲:“師侄先告退了。”匆匆離去。 剩下二人,兩兩相望。 “……” 俱是沉默,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月光皎潔,流雲淺淡,勾出的一絲一線,隨夜風輕杳纏綿。 直到都覺得這樣傻站著反而可笑,嵐妁才側身讓了一步,無聲的請獨孤宸進屋。 放下簾子,屬於二人的熟悉的空間,彼此都不覺松了口氣。 “我已經把一切都告知掌門了,掌門沒有說什麽。”嵐妁倒了一杯茶水遞過。 獨孤宸伸手接攬,道:“或許掌門還有其他打算。”頓了頓,“如意樓的事情,我所能做的已經做到,其余的要看她們自己。”說罷將手中茶飲完。 接下來,他又將其中細節敘述了一番。 在他到達如意樓的第一秒,孤夜心就滿懷欣喜的出現了。但許是見到獨孤宸面色有幾分凝重,也就明白自己這事恐怕不順,也就小心翼翼的沒有說話。卻不料獨孤宸問道:“你可有見過謝屏影?” 孤夜心一怔,而後搖頭。 獨孤宸又問:“那,你可有察覺到過她的存在?” 她咬唇,繼而道:“我能感覺到一些她的氣息,但……卻不知道她在哪兒。” 這下便印證了獨孤宸的想法,他道:“謝屏影也在你體內,與你共用軀體。”也就是說,雙煉魂寄住在一個鬼的軀體內。孤夜心又是一怔,顯然詫異道:“這……能行得通?”獨孤宸點頭:“可行。”想到她並不知曉其中關節,但若是將徐正天之事和盤托出,又多有不便,就簡單解釋,“謝屏影其實也非自殺,她有那個心思,卻被人引導,才與你同成為了煉魂。但她又與你不同的是,她隱藏了起來,自有其他想法。平時你便是你自己,只有你覺得自己是被控制了的那刻,謝屏影才會出來。” 孤夜心驚詫的後退了一步:“你、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其實都不是我殺的?”頓了頓,兀自呢喃,“是了,細想起來,那些死掉的人,生前都是對屏影不好的……”又抬頭看向獨孤宸,“你說屏影也在我這身體內,那麽,我可以和她見面?”臉上竟帶了幾分欣喜。 獨孤宸默了片刻,道:“如果你的意志足夠強大,可以將她喚醒,與你同時存在。”又道,“其中還有些事,我卻不方便言談,若你能見到謝屏影,她自會告訴你。”頓了頓,“不過你出不了如意樓,如今看來卻不是那個人所為,大概是謝屏影為了保護你。” 畢竟謝屏影曾借用孤夜心的身體夜裡外出過,且還不止一次。 只是謝屏影始終沒有對徐正天下手成了一個謎。其中原因,也只有謝屏影自己知曉。 談話到這裡便戛然而止了,獨孤宸也就返回了昆侖。 嵐妁靜靜聽他說完,而後輕輕歎了口氣。 “即使謝屏影心裡充滿仇恨,也是在保護孤夜心……不然若是孤夜心徹底被徐正天控制,那她必將手染鮮血。這是任何一個神志清醒的女子都不想的……”說到這裡,嵐妁突然感到頭如被錐子刺般炸裂的疼了起來,“唔……” 察覺到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獨孤宸連忙扶住她:“哪裡不舒服?” “頭疼……”嵐妁呢喃,卻又道,“不應該的,就算……之前的事有些麻煩,我多想了些,也不至於……啊……”這一下的疼痛卻是源於心臟,嵐妁頓時雙腿一軟朝地面倒去。 片刻間就出現這麽大的變故,獨孤宸有些措手不及,心一下子就亂了。 現在他應該做什麽? 大腦完全一片空白。 “……”嵐妁突然睜眼,伸手抓住他一截衣袖,定定的看著他。 雙眸,卻被墨色全部填充。 此等模樣完全同一般妖物無異,乍然見到,獨孤宸驚了一瞬,當下知道她是被妖物佔據了身體。可偏偏的,他沒有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絲一毫的妖氣。 究竟是怎麽回事? “獨孤師侄?”門外突然傳來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獨孤宸看了嵐妁一眼,暗道糟糕。 她這個樣子,要是被別人看到,豈不是要被當做妖怪? 正想起身出去應答,那人卻已經走入房中。 看到獨孤宸面色沉重中帶了幾分焦慮,那人連忙道:“莫慌,老夫也是察覺天有異象,星術示意,才過來看看。” 獨孤宸微微松了一口氣,這才想起行禮,道:“獨孤宸見過歸雲師叔,方才……方才片刻失神,忘了禮節,還望師叔恕罪!” 歸雲搖了搖頭:“莫管這些有的沒的,先看看小徒孫。”說罷,他走到了嵐妁身邊。 此刻嵐妁雙眸仍是被墨色覆蓋了全部眼白,原來的瞳也詭異的顯現出一線,歸雲走哪兒,它便轉向哪兒。 “她……不是妖。”獨孤宸還是有些擔心,忍不住低聲開口。 “嗯,這個老夫知道,只不過……”歸雲將手懸放在嵐妁頭頂片刻,而後又收回,搖頭歎氣,“果然不出老夫所料,此等異象,乃是雙魂出現。” 獨孤宸兀自皺眉,先前才出現了雙魂,怎麽嵐妁也是雙魂?這…… “不可能的,嵐妁她只要是未眠時刻,幾乎都是與師侄在一起,師侄未曾見過她有分毫異象。” “那是因為她體內的妖魂有自己的意識,素日也未曾出來害人,所以你才察覺不到。”頓了頓,“不過怪哉,那妖魂似乎在她體內已久,這麽多年都未曾動作,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它想要衝出束縛,獨成一體。” 獨孤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聽到是妖魂他已是雙拳緊握,再加之妖魂在她體內已久,一想到很可能它對她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影響,頓時心裡竟然生出煩躁,道:“有沒有可能讓那妖魂剝離,再讓師侄除之?” 歸雲思索了片刻,道:“方才星象顯示,此事若要化解,必須前去南方謫仙界。”又搖頭,“謫仙界關押的都是犯過天條的仙神,我等凡人身軀,恐怕去之枉然。” 獨孤宸握了握拳,道:“既然已知她體內有妖魂作祟,師侄實在不能放任不管。不論多難,只要有一線希望,師侄都不會放棄!” 歸雲歎了口氣,點頭道:“也罷,小徒孫已是昆侖門下,老夫也沒有棄之不顧之理。”又道,“前往謫仙界須得先入冥落海,素來聽聞冥落海不安寧,你們此次前去也要多加小心。”頓了頓,“另外,她體內的妖魂似乎對她沒有惡意,你也不用太過顧慮,說不定也是有這妖魂的原因,她的靈力才會如此之高。現在妖魂複蘇,她的靈力會比之前更甚。” 獨孤宸垂目:“師侄隻想讓她安平,就算只是一介凡人,也好過被這等事情困擾。” 歸雲突然伸出手,按住了獨孤宸的肩,道:“獨孤師侄,老夫好心提醒你一句,修仙須得清心寡欲,不能為世俗之事所絆。方才星象對你另有顯示,若有抉擇,謹慎衡量。” 獨孤宸愣了愣,想說什麽,卻都化作沉默。最後,他抱拳行了一禮,道:“是,師侄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