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還是那個客棧,不過老板卻已換人。 柳夢璃不免有些失望,看了慕容紫英一眼,他微歎了口氣。 “不在這裡,那應該去哪兒了呢?”柳夢璃抬袖一撫鬢發,“也怪我當時就沒有多問一句。” 慕容紫英思索了片刻,道:“也不全怪你,計劃不如變化,或許他們本也是打算回這裡的,可能中間出了什麽變故。”頓了頓,“鎮上人不認識重離,但肯定認識琉璃的父親。他在這裡開客棧也非幾日之期,說不定打聽到琉璃父親的下落,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於是二人又去問現在的客棧老板,想著這客棧被轉讓,和前個老板接觸最多的無非是他了。 現在的客棧老板叫劉至,是個三十多歲,身形消瘦,面帶病容的男子。柳夢璃有些不解,經營客棧勞心勞力,這樣的身子又如何能撐住。 但這並不是此時他們該關注的事,柳夢璃也只是詫異了一瞬,問道:“請問你知道這客棧的前一個老板住哪兒麽?” 劉至正在打著算盤核帳,在無比喧囂的環境中卻被這句突兀的話弄得表情一滯。 慕容紫英接道:“有什麽事不妨直說。我們有要緊事找他,多謝了。” 劉至撓了撓額頭,道:“兩位是外地人吧……” “有何關聯?” “是這樣的,咳咳……他死了,而且死的很奇怪。”劉至咳嗽著,“他不是有個姑娘,叫琉璃的,聽說前段時間不知道跟什麽人出去了。後來來了個銀頭髮的……孩子模樣的……也不知道是人還是妖怪,之後那個銀頭髮的走了,他就找到了我。”說到這裡,尷尬的笑了笑,“我就用了一點銀子,從他手裡接過了這個客棧。當時他好像是想出遠門吧。說這些銀子夠用了……”頓了頓,“然後就聽到他死了,說是死在鎮外的村路上……那天雨大路滑,路上石頭又多,想是不小心磕到了什麽致命的地方。” 慕容紫英側目對著柳夢璃輕聲道:“疑點頗多,要是追問,肯定會牽扯出許多事……不過都跟我們無大關系。” 柳夢璃點點頭,繼續問道:“那他意外死亡之後,官府的結論是什麽?” 劉至想了想,道:“就說是意外死亡……然後公家出錢好好葬了。對了,他老家就在鎮外那山上,估計是想回家但是走的太急吧……” 慕容紫英問:“具體地址?” “咳,我和他也不怎麽熟……他住哪兒還真的不知。”劉至又開始低頭核對帳目。 柳夢璃抿了抿唇,轉身朝門口走了幾步,見慕容紫英跟上,輕輕道:“我倒覺得這客棧他並非正當途徑得來。剛剛他說琉璃的父親去找他,把客棧用一點銀子就盤給他的時候,我看到他臉上表情極不自然。”側身又看了劉至一眼,“嗯……” “如何?” “唉……讀心一術,近來用的越是頻繁了。”柳夢璃歎了口氣,“他方才所說,真假摻半。原是他和這鎮長有親戚關系,琉璃父親死於非命,又沒有什麽親戚繼承,那鎮長就讓劉至把這客棧接手了。是劉至掩埋的琉璃父親,許是他覺得分文不取,白撿這麽大個便宜不吉利吧。” 慕容紫英沉默片刻,道:“那便不用管他了,只要不是他謀財害命,做了傷天害理的事。現今我們最主要的還是找重離,而且必須在天河和菱紗得到冰魄子之前找到。” 柳夢璃點點頭:“璃兒知道的……小離那性子,若是讓他知道了殺母的仇人在這裡……何況現在嵐妁身上還有琉璃的一條命。” 鎮外的路蜿蜒曲折,兩人邊說邊走著,在人多的地方他們並不方便禦劍,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況且這道路上指不定有認識琉璃父親的人,也好過他們一個房子一個房子的敲門詢問。 只是他們想了許多,卻在柳夢璃正向個老者問路的時候,她感到有人牽了牽自己的衣袖。 慕容紫英敏感,先轉過頭去。 只見那張熟悉的臉正對他們笑著,黑色的大氅把他全身裹得嚴實,只有幾絲銀發,暴露在空氣之中。 “小離!”柳夢璃欣喜,“我們正在找你……” “噓。”重離搖了搖頭,示意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而後先一步到二人面前,開始引路。 一路上無話,天晴路乾,但不少石頭凸起也不大好走,柳夢璃微牽裙擺,裙子還是不時摩擦著地面,掃出長長的痕跡。慕容紫英見了,本想乾脆把她抱起,又見重離在這兒不大方便,也只能滿懷心事的跟在她的後面看著她。 不過二人都覺得,重離似乎與上次分別時候的他,又有了些不同。 林深霧橫,煙似白練。 雖然二人都不怕瘴氣,但也很少去這樣的地方。重離只是默默在前面帶著路,柳夢璃欲言又止,慕容紫英更不便開口相問。 許是走到了霧林中心,重離終於停下了,轉過身道:“只有住在這種地方,他才不會找過來。” 二人順著重離身後望去,一個洞穴若隱若現。雖然知道他之前就是居於穴裡,可選在這麽個地方…… “誰還在找你?”柳夢璃皺眉,她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可一下子又說不上來。潛意識裡往慕容紫英身邊靠了靠。 慕容紫英見她心下不安,自己也多了分防備。 重離這次太過沉穩了,就算上次歷經大變,懂事了不少,可這也不會是他的性子。二人交換了眼神,決定先按捺住看看。 重離偏了偏頭,示意身後的洞穴:“我們進去再說吧。” “此處偏僻,何必多此一舉。”慕容紫英怕他是嵐妁分身所化,怕要傷害到柳夢璃,便直接拒絕了。頓了頓,又道:“閣下不妨有話直說。” “重離”似乎愣了愣,隨即唇角卷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他將帽子取了下來。 “我倒是小看了你們兩個,許久不見那小鬼,還是能分辨出來。”“重離”的容貌在談吐間變化著,那樣的眉眼,那樣的形態,天下間除了嵐遙,絕對找不出第二個。 慕容紫英下意識的護在了柳夢璃面前:“是你。” 嵐遙笑了笑,連連擺手道:“別緊張,我跟你們無冤無仇也沒有羈絆,傷害你們沒意思。”頓了頓,解釋,“其實我請你們進洞穴是因為……我怕距離太近,嵐妁會感應到我在這裡。那洞穴我已經施了封印,這裡瘴氣厚重,再加上封印,只要不是她刻意來找,是不會發現我們的。” 見他言語間沒有一絲殺意,柳夢璃和慕容紫英都稍微放松了些。柳夢璃問道:“那你為何扮重離來引我們到這裡?” 嵐遙道:“我先簡單的說一說吧,你們要是信我,就跟我進去詳談。”又道,“她是我妹妹,這一千年來我都在她身邊,對於她的一切除了她自己,就我最了解。跟你們說這些,不是為了幫你們對付她……我只是不想看我妹妹再這樣下去。我已經為了她成為鬼靈,不能再讓她犯下錯事……我寧願她是狐,是半妖半仙,以這樣的形態繼續生活下去。” 聽他話裡有話,確實也有很多過往是柳夢璃和慕容紫英不知道的,於是二人同意了跟嵐遙進洞。 洞內,竟與外大相徑庭的乾燥,這一點讓二人很驚訝。 嵐遙為了讓他們兩個徹底放下對自己的戒備,在陰暗的洞穴裡幻出一堆篝火。火光映照之下,他見二人已經做好,便道:“廢話不多說,妹妹要是知道我私自與你們接觸,肯定會生氣的。”頓了頓,“嵐妁千年前愛了一個人類,叫獨孤宸。那人的模樣和你如出一轍。”哂笑,“我卻覺得你們似前世今生,柳姑娘你不也是和我妹妹長得很相似麽?” 柳夢璃微微頷首。 “唉……一千年前,她和獨孤宸之間經歷了許多。哦,對了,當時我們還有兩個夥伴,一個叫小酌,一個叫僖樂。小酌是隻才會幻化人形的小狐狸,而僖樂則是……當時的公主。”說到這裡,嵐遙似乎有些陰鬱,輕輕歎了口氣,“我們五個曾經遍行山河大川,也曾上天入地……最初嵐妁是不知道她自己身世的,隻道是自己的父母被墨狐所殺,萬分痛恨墨狐,卻不知……何況墨狐一族,雙生雙息。就好比,我與她是兄妹,她其實……是該嫁給我的。” 柳夢璃神色微變,慕容紫英也是一臉難以置信,畢竟親兄妹在他們眼裡,永遠只能是兄妹。 “諷刺的是,不止是我和嵐妁。我們的母親,織聆,最終也沒嫁給我們的舅父,而是選擇了風神……風溟大人。”頓了頓,“嵐,山間霧氣也。娘親以此給我們冠姓,應該是覺得,風神的後人……”卻沒再說下去,又換了話題,“殺我們娘親的,正是舅父鳩途。我們的父君被困在謫仙界已久,尚不知娘親已經去世。我與妹妹,決定報此仇。小酌和僖樂相隨,獨孤宸雖然憎妖惡妖,卻很堅定的站在她身邊——”說到這裡的時候,看向了慕容紫英,“就像你當時在幻冥界,那個時候明明以除魔衛道而己任,卻為一個人,顛覆了所有一般。” 慕容紫英若有所思,道:“獨孤宸……也是不易。” 嵐遙笑:“是,不易,所以我明明知道他會是我的威脅,我竟也下不了手要了他的命。就算,殺了他之後,我可以用妖術把妹妹記憶裡的他全部抹去。”沉默了片刻,“我妹妹生性不壞, 只是期間經歷了太多。我們見證了僖樂的老去,還看到小酌沒能成功歷劫,被天雷活活劈的神形俱滅……”又苦笑,“最讓嵐妁不能接受的,就是獨孤宸的死。” 雖然慕容紫英和柳夢璃早已知道獨孤宸不在人世,可聽到嵐妁之前生活是那麽多波折,心下都是一陣歎息。 “獨孤宸為她而死,縱使後來我們想盡一切辦法,哪怕我們現在加起來有兩千年修為,也是換不回被鳩途親自詛咒的一縷魂魄。”頓了頓,“所以,妹妹在第一眼見到你之後,以為是老天開眼,把獨孤宸還給了她,才會變得魔怔了。你們……也不要太怪她。你們彼此相愛,試想一下如果有一天失去了對方,等了一千年,盼了一千年,見到一個與自己心上人一模一樣的人,會是怎樣的……” 柳夢璃咬住了下唇,道:“嵐妁同我說過,她曾經不是現在這般模樣……”頓了頓,“若我和她沒有羈絆,璃兒願傾盡所有,助她找回獨孤宸。” 慕容紫英點頭:“我亦如此。” 嵐遙淡笑:“你們兩個……還是好自為之吧。我只是把她的一些事告訴你們了,其余的我什麽都沒說。對了,你們不是要找那螭麽,他已經回北胡去了,那個小姑娘的魂魄還在他的體內。就算他努力修煉,也需要個幾十年,那個小姑娘才能從他體內蘇醒。你們兩個,最好還是別去打擾了。”又朝洞外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你們下山去吧。千萬,別同嵐妁說我見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