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妖的效率果然是比他們禦劍尋覓高不少，柳夢璃闔目聆聽了一下地妖的話，對慕容紫英道:“消息說前面的香霜林裡有個銀發的小孩子，我想著生靈中銀發的特征不多，很可能就是小離。”
　　慕容紫英點頭:“那便去看看。”
　　沒見到重離之前，柳夢璃其實多少還是有些懷疑。畢竟重離是和琉璃一起的，就算是用了術法傳送，那相差也不會太遠。整個香霜林都是地妖的地盤，可是地妖卻很明白的告訴柳夢璃，香霜林裡沒有多出一個手腕系著琉璃珠的女童。
　　她的心裡隱隱浮上一層不祥。
　　而後，看到重離渾身是血的躺在草叢裡，她更是耳邊一陣轟鳴。
　　慕容紫英即刻扶住了她，道:“你先緩緩。”
　　柳夢璃搖搖頭:“我還好……”走到重離身邊感應了一下，“魂魄浮動，好像受了不小的衝擊。”說罷，伸手撒出些定魂香。
　　慕容紫英往四周打量了一番，道:“沒有打鬥或者術法的痕跡，他應該是瞬間來到這裡的。”
　　在柳夢璃定魂香的作用下，重離似乎很快就恢復了意識。第一時間便雙手撐坐起來，看到眼前人很是擔憂的看著自己，頓時百感交集。
　　“小離?”柳夢璃輕聲喚，“你們發生了什麽事，琉璃妹妹呢?”
　　聽到“琉璃”二字，重離像是被針扎一般，渾身一個顫栗，繼而低頭去看自己的掌心。那裡，斑駁一片，還有些許琉璃珠碎掉的殘痕。
　　“哪裡不舒服嗎?你這一身血……是不是受傷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柳夢璃也有些遲疑，她沒發現他身上有傷口，這些血，反而像是……人血。
　　重離狠命搖頭，像是拒絕聽到柳夢璃的聲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想把那些不好的記憶趕走。
　　慕容紫英微咳一聲，將柳夢璃拉到一旁道:“他身上有些不對勁，你說他魂魄浮動是受衝擊所致，可是我好像看到，他體內還有另一個魂魄。”頓了頓，“他若是不願說，我們便隻能擔憂下去，不妨……不妨……”
　　他略是尷尬的看著柳夢璃，有些話他還是說不出口的。
　　讀心一術，未免是正派做法，他多年來的世界觀難免對此產生抵觸。但他又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法子能在短短時間內讓他開口，畢竟琉璃生死未卜，他們不能無謂的浪費時間。
　　柳夢璃卻是已知他的想法，點點頭答“好”。
　　*
　　重離是覺得，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琉璃的。
　　就在意識即將離開的那一秒，破碎的，卻是琉璃的身體。
　　他看到，那個時常與自己拌嘴的人猛然扯下腕間的琉璃珠，他看到，她側頭深深看自己的眼神，他看到，她闔目有淚劃過卻勾勒出滿是決絕的憂傷。
　　眼前金光彌漫，她卻成了碎片，就這樣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昏迷，不一定是失去意識的。
　　不斷重複的那一瞬間，讓他驚恐又沉迷的不願意醒來。
　　直到柳夢璃用香將他浮躁的心給穩定了下來。
　　“……小離他，罷了。”看到他內心深處的畫面，柳夢璃有些手足無措，轉頭看了看慕容紫英，半闔目搖了搖頭。
　　“……”不用多說，慕容紫英也能知道她看到了多不好的畫面，走過去拍了拍柳夢璃的肩，又到了重離面前，“我拜入瓊華的時候，隻有幾歲，比你現在看起來或許還要小一些。有師兄和師姐常常問我，父母是哪兒人，為何要送我來瓊華修行，可是我卻一點也想不起來。”頓了頓，“瓊華雖然修仙禁欲，可每年還是有幾天允許弟子回鄉探望父母，可是我並不知父母何人，每年這個時候，隻能研究劍術。”
　　柳夢璃第一次聽慕容紫英說起自己的過往，才知他原來和自己竟是差不多的，那麽長久的一段日子，都是一個人。而她比他要好的卻是，她有疼愛自己的養父母，並且在那些年間，從未懷疑過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慕容紫英卻是從小就迷茫著，就算好奇自己的身世，也隻能深深壓在心裡，無處訴說。
　　“不是沒有夢到過父母，依稀有一些他們的記憶。我的家……大房子，水塘，折廊都有。對了，還有好些仆從婢子，個個都衣著光鮮，待我極好。每次的夢卻從來都與我僅記得的一些碎片無關，無一例外都是父親一襲黑衣，母親戴著冪藜，送我上山，跟掌門說‘這孩子，以後就拜托您了’，然後他們的身影漸漸淡去，我也就從夢中醒來。”他微歎，“後來，我長大之後遊歷四方，開始悄悄查我自己的過去。慕容一姓，多為鮮卑族氏，可幾乎翻遍整個氏族族譜，卻無我名的載錄。或許，我的姓都是假的，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誰。”
　　重離似乎對他這句話有深深感觸，抬頭與他對視，而後道:“就算你的姓和名都是假的，我覺得也有很多人會記得你，比如我，比如璃……璃姐姐。”
　　突如其來的改口讓柳夢璃微微一愣，而後淡笑，接過慕容紫英的話道:“你能體會出這意思便好，雖然琉璃妹妹現在已經不在了，但我們都會記得她。”抿唇，“不過，似乎她的魂魄，在你體內……我也拿不太準。”側頭看向慕容紫英。
　　“你的身體裡確實有一個魂魄，並且是琉璃的可能性很大。”慕容紫英如實道，“要證實是不是她，還得靠你自己，閉上眼好好感應。”
　　或許經歷過大事之後的生靈都會懂得感恩與珍惜，重離少了大半叛逆性子，聽到慕容紫英這樣說，便乖乖照做了。趁這個空檔，柳夢璃走到慕容紫英面前，與他對視片刻，繼而伸出手去撫上他的臉，淺淺一笑，輕聲道:“不管你姓甚名誰，你都是紫英，我最在乎的紫英。”頓了頓，“若是你還執念於過往身世，忙完了菱紗的事，我便再陪著你慢慢去查。一年不行，便十年，十年不行便百年。反正，我會一直陪著你。”
　　慕容紫英按住她的手，笑了笑，道:“我有你就夠了，前塵過往，記住便是，無須再過多深究。”
　　柳夢璃笑意更深。
　　*
　　嵐妁深深歎了口氣，被嵐遙扶著站起，而後道:“這一計失敗便不能再用，本想著將柳夢璃引來除之，我便可以同阿宸長相廝守，可是……可惡，那小龍臨走前還不忘帶走螭龍麟，失去了唯一的籌碼，接下來的路，更難走了。”
　　嵐遙眸底黯然，道:“也不必太過擔憂，螭龍鱗、麒麟角、七彩鳳凰羽、雪山長壽參這四類他們不過才得到螭龍麟，剩下的，我們大可以搶先一步牢握在手。況且，柳夢璃不過區區百年妖力，我們是根本不用顧慮的。”
　　嵐妁唇角浮起一抹譏誚:“是啊，我從未顧慮過她，隻是我怕阿宸，看她死了，會和我決裂……”頓了頓，“蒼天負我，於我千年壽命，等了好幾世好不容易等來那個人，卻又是緣薄無分。不，不……這次，哪怕逆天而行，我也要阿宸回到我的身邊，不能再像一千年前那樣了……”
　　眼見著嵐妁又有了些魔怔，嵐遙隻能歎氣。千年來她等那個人，他卻一直守護著她，甚至不惜將功力全部打散，化為鬼靈。
　　可是她的眼裡，卻始終隻有那麽一個人。那個，在萬妖谷以凡人之軀為她擋下致命一擊，三魂七魄盡散，本不該再入輪回的人。
　　嵐遙的疑惑在嵐妁眼裡根本不值得一提，就算再不合常理，哪怕是那個人現在想要她去死，嵐遙想，她也是願意的。
　　無可厚非的，嵐妁確實也欠那個人一條命。
　　看著碧藍的天空，如此好的天氣，要是在多年前，她一定會歡呼雀躍的拉著僖樂，小酌，還有自己，一起去河邊玩耍的。隻是現在……被陰氣籠罩著的她，眸底裡最初的清澈被一望無際的哀傷取而代之，僖樂早就離世多年，小酌終究沒有修成九尾，被閃電劈死在無妄池邊，就連自己，也成了狐族笑柄，鬼靈一抹，隻能在雙生的妹妹身邊存活。
　　“妹妹，你後悔嗎?”他突然問。
　　“後悔?”嵐妁緩緩抬起雙眸，“後悔……又有何用?倒不如猜猜，他們是先去東還是南。”
　　嵐妁如此作想倒也正中慕容紫英下懷，他分析利弊，最終決定的卻是去西方，先拿鳳凰羽。
　　順便，還要回北胡。
　　重離感應了約一炷香的時間，方才睜眼，而後道:“是琉璃，她現在很虛弱，需要寄住在我身體裡。”
　　柳夢璃似乎很能理解， 道:“龍氣滋補，她的靈受損，住你體內休養倒也是上上之舉。”頓了頓，“但無論如何也得給她找一個寄體，否則她長期住你體內，就算不是她所願，恐怕總有一天也會鳩佔鵲巢。”
　　重離道:“璃姐姐說的不錯，所以……所以我想回故鄉。”臉上浮起一陣赧色，“你們不會怪我言而無信吧?本來說好了跟你們一起……”
　　慕容紫英道:“無妨，我與夢璃尚不能確認未來途中是否能自保，以你修為與我們同進退則更是牽強。”
　　重離點頭:“那我便回去好好修煉，讓琉璃快些康復……知道她還在真是太好了，我……我以後一定會讓著她的！”
　　“噗……”柳夢璃抬袖一笑，“琉璃妹妹比你成熟懂事多了，以前分明都是她讓著你。”頓了頓，“我想了想，琉璃的寄體自然不能是人，而普通的花草藤木未免又太過脆弱，瑤池花草靈氣旺盛，我們卻無處得之……”低頭從袖裡拿出一小塊紫晶石，“這是幻瞑界靈石，本不可輕易示於人界，以免造成爭奪，但如今……卻沒有什麽東西比它更適合讓琉璃妹妹寄生的了。”
　　看到紫晶石那一瞬，慕容紫英的眼前仿佛閃過一片刀光劍影，可笑的過去，現在的安定驟然形成強烈的對比。他闔目，不禁握緊雙拳。
　　“璃，什麽時候，我們去看看懷朔和璿璣可好?”
　　柳夢璃身形微微一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