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浮香丘,嵐妁已很是疲憊,趴到竹椅上就睡了過去。嵐遙本想給她蓋上薄被,手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嵐妁守候著獨孤宸,千年的孤獨與倦怠,而他又守候著嵐妁,所受的苦楚何嘗不是同等。 亦或是更甚。 她的眼裡只有那個人啊。 嵐遙低頭,看了看自己墨灰色的手,它們原本,不是這樣的。 側頭看著已經深眠的嵐妁,他兀自歎了口氣。 他是越來越不懂這個和自己本該一體的妹妹了。 彼時,青鸞峰。 四人商量著嵐妁的提議,不得不說她的視野確實比他們的寬廣,擬定了路線,他們決定立刻行動。 柳夢璃的墨紋,已經快蔓延到了最後。 韓菱紗本是擔心雲天河一個人行動,可有目共睹,他雖然為人處事還是當年心態,但舉手投足之間,倒添了幾分沉穩,就找尋燭龍一事,她還是能放心的。 所以韓菱紗也沒有再多囑咐什麽,反正囑咐於他來說倒不如直接答應獎勵頭野豬來的爽快。 柳夢璃和慕容紫英便先禦劍朝東海方向去了。 如今慕容紫英已是仙身,除了禁地,六界之中沒有他去不了的地方。看守玄霄思過的兩個天兵對於這突來造訪有些不快,但仙身在此,也不敢放肆,便由慕容紫英去了。 卻攔下了柳夢璃。 “你們……”柳夢璃微微不悅,“我雖為妖,可沒做過有違天條之事。” “管你那麽多,你這個妖,我們沒有立刻抓你進去就算好了,還這麽多廢話。”其中一個天兵武器一橫,直接將柳夢璃逼退兩步。 慕容紫英立刻走到柳夢璃身邊,示出刺玨道:“已得仙身,還如此蠻不講理?若要動手,我慕容紫英願意奉陪!” 那兩個天兵似乎對刺玨頗是忌憚,相視了一眼,收起了武器,但不曾松口:“仙人,還請勿讓我們兩個難做。” 柳夢璃微微垂眸,輕聲:“紫英……你進去吧,我就在這裡等你。” 慕容紫英不肯:“不行,這裡都是仙,我留你一個,不放心。” 雖然柳夢璃明事理,可慕容紫英倒是一語中的,她卻是不習慣在這個地方。 全是仙的地方。 卻不料,玄霄的聲音從玄光內透出,道:“你們是奉命守吾,還是奉命不許有誰前來探望吾?”語調平靜,卻字字不容辯駁。 那兩個天兵頗是不情願的讓開了,柳夢璃抿了抿唇,跟在慕容紫英身後向玄光走去。 玄光之內的世界,如同暗無天日的深海。這東海之境本是借住海霧,浮於海上,如今看來,玄霄所處之地,應該是東海之境中最底的那層。 “哈哈哈,瓊華近來可還好。”玄霄還如分別時那般,肆意張狂。 慕容紫英仍舊行禮,道:“瓊華早已覆滅,除卻醉花陰,一切不複存在。” 玄霄臉上的張狂稍減,似乎陷入短暫的回憶之中,而後又笑:“沐風可還好。” 慕容紫英道:“醉花陰全靠她的靈力支持……只是恐怕也不會存在太久了。” 玄霄譏誚一笑:“早就不該存在了,消失了也好。”又看向柳夢璃,“姑娘,你臉色不大好。” 柳夢璃也行了一禮,道:“其實此次前來……有惑未解。” “不妨直說。” 柳夢璃沉吟片刻,道:“夢璃是妖,您早就察覺了。”頓了頓,“如今夢璃與一隻道行千年的墨狐羈絆著,直接一點說,最後的結果不是我死,就是她亡。可我與她無冤無仇,說起來她……也很可憐,所以我們不想讓她死……” 玄霄若有所思:“倒是有趣,她讓你們來找我?” “是。” 玄霄便沉默了。 沒人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他清醒時肆意,魔怔時張狂。柳夢璃嘗試著讀他的靈,較以前,更為憂傷。 或許這次他們兩個是錯了,本不該來打擾玄霄這五百年的。 突然,玄霄一聲冷笑。 “你們分明打不過她的,她竟也這麽好心放過你們,要你們到我這裡找雙存之法?”頓了頓,“罷了,吾也不知何為雙存之法,倒有些自己的想法,你們姑且一聽吧。”又道,“此間共六界,神、仙、人、妖、魔、鬼。雙存之法,無非是要你們兩個不在同一界罷了。可是神界、仙界你們去不了,妖界、人界你們本已有牽連,就剩下了魔界和鬼界。你好端端一個妖,又何必去牽扯那兩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柳夢璃沉默不語,慕容紫英道:“您的意思是,六界之內,竟無一處安身?” 玄霄點頭:“正是此意。”又道,“不過還有一個法子。” “願聞其詳!” “她道行千年,用此造出個六界外的幻境,亦無不可。只不過要看她舍不舍得這千年修為。何況,就算幻境造好,是她進去,還是你進去?”玄霄道完,闔目。 柳夢璃沉思,玄霄說的不錯,他那一番話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村後又是柳花暗,恐怕以嵐妁的心思,也早就想到了這點,那……她還叫他們兩個來這裡,是為何? 慕容紫英伸出手握住柳夢璃的肩膀,讓她不要慌張。 “你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他低聲,給她安定。 柳夢璃點點頭:“但……我其實不明白嵐妁她到底是什麽意思。明明自己有了想法,還要我們……來求證?”說到這裡,突然心中一亮,“她……是想裝作不知,而要我們感激她?” 慕容紫英道:“她近來有些奇怪,雖然一直在幫我們,我覺得這倒有幾分刻意了。” 柳夢璃微微歎了口氣:“她的心,我讀不出來。” “何必去讀心,既來之則安之,天命又如何,吾此生偏逆天而行!”闔目的玄霄突然開口,又盯著柳夢璃半晌,“倒是該恭喜你們。” 柳夢璃和慕容紫英怔了怔,而後微赧,同時道:“您客氣了。” 玄霄換了副表情,難得清醒般,低聲:“不是同件事情。”微抬手指向柳夢璃,“這段時間你小心,不要墨狐說什麽你就去做什麽,她的蠱惑,你可以無視。”頓了頓,看向漫天漆黑,“吾那師弟要是知道你這妖最後和吾瓊華得意弟子成親,也該含笑九泉了。眾生平等,哈哈哈,平等,他和夙玉……是對了。” 柳夢璃下意識的牽了牽慕容紫英的衣袖,低聲道:“我們告辭吧。” 出了玄霄囚室,柳夢璃道:“我覺得他和之前……有幾分不一樣了。” 慕容紫英點頭:“他之前很恨天河的父親母親,現在看來,倒是釋然。”又回頭看了看玄光,“還有四百年左右,他又會重回人界。” 柳夢璃突然抓住慕容紫英的手,急促道:“我好怕。”頓了頓,“我也……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心裡好慌。” “莫非是天河或者菱紗出事了?”慕容紫英心下一凜,柳夢璃的直覺一向很準,他不得不信。反手握住她的,他想開口先讓她沉住氣,卻發現那種心慌,也在自己的體內蔓延。 到底是怎麽了。 兩人相視,瞬間,周遭環境變化,竟變成了幻溪陵。 “這……” “宮主……恕屬下無禮,將宮主強行召回。”奚仲行了一禮。 柳夢璃一愣,轉身看向他:“何事?” “魔界……魔界突然開戰!” 慕容紫英上前一步道:“幻瞑與魔界從來井水不犯河水,怎麽突然就開戰?” 奚仲看了慕容紫英一眼,本覺得他是個外人,但又不想讓柳夢璃傷心,也就沒有避開他,直徑道:“魔界少主攬月曾向宮主提親,宮主拒絕了。現在他得到消息,宮主嫁了個仙……” “笑話,我嫁誰,關他何事!”柳夢璃大怒,“他魔界未免太僭越了!” 慕容紫英垂目不語。 奚仲又道:“可……我族中也有不少不滿者,這一打起來,他們便倒戈相向了。” 柳夢璃怔了一秒,而後冷笑道:“所以是覺得我這個宮主不值得繼續效忠?自甘墮落,投靠魔族做個任魔魚肉的小嘍囉?”眼風掃到慕容紫英頹然轉身,“紫英……” “我或許不該在這裡。”慕容紫英黯然,“這是你的故鄉,我瓊華弟子曾大肆屠殺的地方。” “所以你要拋下宮主,讓她一人對敵?”奚仲有些怒。 慕容紫英身形一頓。 “大哥,別說了。”柳夢璃搖了搖頭。 每次只要一提到與妖有關的事,奚仲就火藥味濃,就算他誓死效忠柳夢璃,可永遠不能接受柳夢璃所嫁的是曾經的死對頭。 他是不得不接受罷了。 但柳夢璃已經有些不開心,他也就不再咄咄逼人,行了一禮,道:“屬下出去看看。” 見到奚仲離開,柳夢璃便不再顧忌,前行了幾步,從背後抱住了慕容紫英。 “不管你的身份如何,是人是仙,是鬼還是魔,只要你是慕容紫英,璃兒誓死相隨。” 慕容紫英眼眶有些發澀,低頭,握住她在自己腰間的手,道:“是我錯了……”又轉過身回應她的擁抱,“璃,我不會離開你的,無論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