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见相思(全集)

第93章
  第93章
  火紅的衣衫,墨色的頭髮高高豎起,除了眉心的那一枚水晶月牙吊墜,她身上沒有多余的配飾。
  站在山坡之上,她挺著腰,手裡持著和她差不多高的一把弓,扣弦,拉弓,眼神堅定地看著前方。
  “樂兒。”一個男子溫柔帶著寵溺的聲音傳來。
  女娃並沒有回頭,只是在那一瞬,手指一松,金色的箭赫然飛出,在天空劃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滿意地笑了笑,女娃收回箭,回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面目俊朗,氣質卓越而霸氣地走了過來。
  “父皇。”女娃兒跪地行了一個禮。
  “你母后又逼你來學習了?”男子將女娃寵溺地抱著懷裡,看著她手指上的傷痕,有些心疼,“傻丫頭,你還小,沒有必要學這麽多的。”
  “可是父皇,母后說神樂為南疆而生,責任就是為了保護南疆,所以我必須要不斷地學習,這樣才有能力保衛皇室。”
  男子笑容微微一凝,似乎想起了什麽,“樂兒,父皇會保護你們的。”
  手心的傷突然很疼,很疼……
  水晶球突然停止了發光,球面上那些流動的線條也赫然精致,似乎,就像一卷放完了的電影膠卷,停在了終點。
  尊貴的男子,溫和的父皇,嚴厲的母親。神樂的記憶全是責任。
  淚水終於不可抑製地落下,她生而為了南疆,她為了南疆而來。前世也是,似乎這一世也是。
  她為了責任而來,為了保護南疆。
  母后,父皇。
  她埋下頭,抱著水晶球,一千年前發生的事情,似乎就在昨天。
  此時,她孤零零地坐在山坡上,似乎感覺到自己的父皇站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神樂,你只是個孩子,很多責任不該推到你身上。”
  然而,母后呢……那個明明關心著她,卻異常嚴厲的母親,“神樂,你不僅僅是母后的孩子,你是皇室的孩子。”
  母后,父皇……她抬起頭,看著那弓,“前世的我,似乎並沒有用這把箭保護好南疆,是嗎?”
  因為,溯月說,這個叫神樂的公主,並不存在於南疆的歷史上。她似乎做錯了什麽事情,被南疆皇室除名了。
  那個時候的她,是不是很不爭氣?帶著這麽大的責任,帶著母后的期待,然而,她卻被除名了。作為皇室的繼承人,她竟然被除名!
  用力地握緊手裡的弓,她突然意識到,若前世她的責任沒有履行,那麽這一世,她是要繼續完成前世沒完成的事嗎?
  將盒子收好,順帶將滿月弓放在盒子裡——至少這一世的她,還沒有能力拉開這一把弓箭吧。深吸了一口氣,舉目看著天空,天色已晚,她們必須趕回去了。
  轉身,一抹身影突然閃到了她眼前,她本能地拔出劍,手卻被對方摁住,噴薄的氣息打在她臉上,帶著急促的喘息聲。
  “樂樂。”那人緊緊地拽著她。
  “君上!”
  路樂樂驚得後退了一步,卻不料手被對方拉得更緊了。
  抬頭,看到了對方深深的酒色瞳孔,宛若美味的紅酒,映著月光分外好看,而他張揚的頭髮也在風中飛舞,因為急促而臉色蒼白。
  “你怎麽在這裡?”路樂樂警惕地盯著君上,心裡慢慢不安了起來。
  “樂樂。”君上凝視著她,“我找了你好久,姬魅夜那個瘋子,到底把你帶到哪裡去了?我怎麽也找不到你。”他一邊說,一邊拽著她就走。
  “你拉我做什麽?”
  生平遇到的第一次表白還是君上的,雖然對他有警惕,然而,感覺他不大像是十惡不赦的人,雖然他偶爾很變態,做過好幾件她想將他大卸八塊的事情。
  只是,現在她的處境,最好是不要和他起衝突,免得驚動了其他人。
  “我帶你走啊。”他口氣很平淡,似乎帶她走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帶我走?帶我去哪裡?”
  君上微微一愣,回頭對她擺出了慣有的有些輕浮的笑,但是眼裡卻有一種不可忽視的真摯,“你上次其實就想跟我走吧?我可記得你對我脫衣的事情。”
  臉皮不自覺地抽動了幾下,路樂樂全身都有些痙攣。要知道,上次她用的是緩兵之計!
  “君上,你誤會了,我對你沒有那個意思。”她用力地甩開他,後退了幾步。
  “沒關系,只要我對你有意思就可以了。”他笑得有些厚顏無恥,向她伸出手。
  “君上,我沒有時間和你拉扯!我要趕時間。”路樂樂睨了他一眼,提著劍,轉身就走。
  “路樂樂,為何你一次都不肯相信我?”君上身子一閃,擋在了她的面前,臉色有些不好看。揚起細眉,他的酒瞳霸道地俯瞰著她,唇邊卻多了一抹不甘心的譏笑,“姬魅夜那傻子不會保護你。他只會為了汮兮而一次次地傷害你,也利用過你。我雖然在你心裡也卑鄙無恥過,但是我從來不會利用人。相反的是,和姬魅夜比較起來,我才是那個更能保護你的人,同時,也能給你想要的東西。”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路樂樂冷冷一笑,聽到姬魅夜的名字時,她心裡當即劃過一絲鈍痛,“那你說,我想要什麽?”
  “只要你說得出來的,我都能給你。”他得意地揚起了下巴,紅發飛舞,酒瞳灼灼,亮如星辰。
  “好!那你現在從我眼前消失,我要趕路。”說著路樂樂持劍直指他的心臟,“還有,如果有下次,你最好別一個人來,記得帶上你的守靈人——花清語。”
  “她?帶她做什麽?”君上這下倒是愣住了。
  “因為我想殺了她。”唇角笑容綻開,絢麗如花,她的聲音帶著君上獨有的戲謔,“我要的這個,你能給嗎?”他當然不能給,君上的地府必須要有一個守靈人,不然亡靈就無法到達彼岸。
  君上的臉皮抽了抽,他還是有些不死心,“你就真的不願意跟我走?”
  “不會!”說著,路樂樂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雖然知道這個家夥一定會跟來——君上實在是一個很無聊的人。
  但是只要君上不打攪她,或者是能讓花清語出來,她也非常樂意。她可是時時刻刻都想要了花清語的命。
  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劍,她眼裡閃過一絲冷冽,精致的臉上浮著一層冷霜。
  “啟程!”看了看天色,院子裡的西番蓮估計已經被姬魅夜清理出去了,而此時,他的體力也在漸漸恢復,應該要追上她了吧。
  馬車飛快地奔馳,她掀開簾子,看到山坡之上,那紅色的身影依舊站在原處,紅發飛舞。
  “路樂樂,本尊會等你來找我的。”突然,他爽朗帶著自信的聲音傳來,那雙酒瞳寫滿了志在必得,“你一定會主動來找我的!”
  路樂樂哼了一聲,伸出一隻手,衝君上豎起中指,然後咧嘴一笑。
  那一瞬,她看到對方的臉疑惑地僵了一下。
  其實,她也是在報復,這家夥給她下過藥。
  馬車在奔馳,因為天氣炎熱,路樂樂乾脆掀開了馬車的頂棚,有夜風吹在臉上,揚起她的發絲。
  此夜,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若雲持著夜明珠,坐在路樂樂身邊,而她則專心地研究著手裡的地圖。地圖上顯示,按照這個速度,明日下午他們就可以安全到達絕情崖了。
  絕情崖,這個名字,可真是不好聽。
  馬車有些顛簸,這是一場和死亡較量的賽跑,也是一場關於責任的奔跑。
  天空中,大風在不停地盤旋著,時而停在馬車之上,時而展翅高飛,為這一次類似逃亡的回家,增添了唯一的色彩。
  “你……你到底是誰?”若雲此時終於憋不住了,湊上來看著路樂樂。
  “我就是我。”她就是她,不管是路樂樂還是神樂,她就是她自己,不取代別人,不想代替別人,也無法被人取代。
  “可是,在南疆的史冊上,根本就沒有神樂這個名字,也不存在這個名字。”
  “我也很好奇,所以我也開始期待,鳳息祭司給我的第二個部分的記憶到底是什麽。”她咬了咬唇,看著天空的明月,明日就是滿月了。
  還有,泱未然,你到底在死之前知道些什麽?為何你能給我三個錦囊,能猜到要發生的一切,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報——月重宮第四護法,前來迎接。”馬車突然停了一下,路樂樂起身,看到前方跪著兩排人,都是身穿黑衣。
  “多謝了。”羽見感激地說道。
  此時,帶頭的那個人站了起來,身後的人也齊刷刷地站了起來,不約而同地看向路樂樂這邊。
  這一看,倒讓路樂樂背脊發涼,因為,其中有幾個人是泱未然之前的男寵。
  都謠傳泱未然曾有三千男寵,公然豢養在西院,那次被她告知給泱莫辰,那些男寵突然被遣散。記得當時泱未然還非常生氣地找她算了帳。
  而這一刻,她突然明白,男寵不過是幌子……
  對上路樂樂的目光,那幾人微微低頭又行了一個禮,朝羽見道:“渡船已經在絕情崖等候,路上所有的障礙都已經清除,請殿下安心盡快過去。”
  殿下……路樂樂手一抖,雖然看到了自己的過去,有了過去的記憶,然而這個稱呼太沉重。
  而不過一秒鍾,這些暗人突然猶如鬼魅般消失了,馬車繼續前進。
  這些人的這一席話,路樂樂明顯感覺到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對回南疆都充滿了希望,不再像之前那樣壓抑和緊張,就連她自己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疲憊地合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
  然而就在此時,出於一個醫者的敏感,路樂樂嗅到空氣中隱隱飄來的血腥味,還有某種東西腐朽的味道。
  “小心地下!”路樂樂大喝一聲,馬車突然停止,馬兒相繼傳來驚恐的嘶鳴,與此同時,大風在天空中也傳來一聲驚叫,像是在提醒他們。
  “姬魅夜追來了嗎?”若雲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
  “不會的!”路樂樂起身,握緊了劍,站在馬車上,俯瞰著異常安靜的周圍,“他此時無法趕來,來的應該是……他的骷髏軍團。”
  那些沿路埋在地裡的死屍,那些死在路上的士兵。
  姬魅夜回歸南疆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泱莫辰為他鋪上一條血路,那條路,是由人的屍體鋪墊而成的。
  果真,路樂樂的話剛說完,地面突然顫抖了起來,泥土慢慢破開,一隻隻腐爛的雙手從地下伸出來,隨即是那些滿目瘡痍的身體,泥沙從它們身上掉落,空氣中,那種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讓路樂樂忍不住頭暈目眩——她肚子裡的小東西對氣味非常敏感。
  它們大多數都身穿著軍裝,雖然身體殘缺不全,然而它們的手上都有死前留下的兵器。
  這種東西,也是亡靈軍團中的——殺者!
  它們沒有思想,不聽指揮,然而只要感覺到身邊有活動的、有呼吸的物體,它們都會追上去一陣亂砍,換句話說,它們是殘忍的破壞者。
  “小心!”身後突然傳來若雲的尖叫,路樂樂驚覺回頭,看到殺者的刀已經朝自己砍來。
  在刀刃要碰到自己的那一瞬,一陣刀風掠過,擦過她的面頰,若雲已經閃身擋在了路樂樂身前。舉劍又是一斬,聽到哢嚓一聲,那劍從對方的肩頭劈下,一路砍到了胸腔。
  “謝謝。”路樂樂朝若雲感激一笑。
  “哼!我不過是不想欠你的人情罷了。”若雲用力地抽回了劍,卻不料,劍下的殺者根本就沒有倒下,依舊撲了上來。
  兩人對看一眼,臉色都變得慘白,頓時明了,這些殺者都是死人,現在的刀劍根本就無法傷到它們。
  它們倒下又會站起來,然後又倒下,又站起來。
  看著周圍的廝殺,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們就會完全被這群殺者拖延在此地,必然不會及時趕到絕情崖,這些殺者會為姬魅夜爭取到追趕上他們的時間。
  “羽見!”路樂樂高聲喊道,“砍斷它們的手腳,點燃火折子,將我給你們的香粉灑在火上,讓香味溢開。”
  一時間,刀刃相向,對方是經得起砍殺的殺者,而血花四濺的,是暗人們的傷口。
  雖然身手敏捷,然而要將對方的手和腳同時砍斷,顯然會讓暗人們的動作遲緩,對方的殺傷力極其殘忍強烈,不到一會兒,這邊兒也負傷嚴重。
  “大家圍過來。”路樂樂招呼著暗人靠近馬車,然後在周圍點起了火把,撒上了香粉——西番蓮作為南疆的聖物,自然有它的道理,它的香味不僅有迷幻的作用,更是惡靈和亡靈所懼怕的味道。
  經過焚燒,它的味道是平時的十倍,一時間,到處都是殺者痛苦的哀嚎。
  “殿下,我們要等到天亮嗎?”羽見看著這麽多的殺者,有些擔心火把不能堅持到天亮。
  “不行!”路樂樂搖了搖頭,“我們恐怕不能等到天亮。天亮之後,這些殺者會沒入土中,那時追趕上我們的便是姬魅夜了。”
  “那您的意思?”
  “殺出一條血路。”將剩余的香粉都拿了出來,路樂樂遞給大家,“你們將劍放到火把上先烤一烤,然後撒上花粉,我想……我們或許能殺出去。”
  “是!”路樂樂話音一落,眾人突然跪下,異口同聲地回答,高昂的聲音響徹夜空。一時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大家眼中燃燒,連夜奔跑的暗人們,眼中閃著新的希望。
  四下是濃鬱的花粉味道,炙熱火紅的劍,暗人們堅定的眼神,回歸故土的心,這一刻,路樂樂站在馬車之上,內心突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和震撼。
  這種團結,這種齊心奮戰,這種生死相協,讓她熱血澎湃。
  那個女子一聲聲關於責任的教導,似乎再度在她耳邊響起。
  這是屬於南疆的自豪和驕傲。
  那些不斷倒下的不能動彈的殺者慢慢化成一堆白骨,而新的從土裡冒出的屍體,猶如暗夜中,突然開放在墓場上的曼珠沙華,代表著絕望、死亡和腐朽。
  姬魅夜,你沿途種植的、用生命培育出來的花,我必須給你毀滅掉。手裡的銀絲突然斷了,其他的幾根緊緊地勒住了他的手指,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的骨頭扯斷。他的手指不再像冬筍那樣的瑩潤白皙,而是纏著厚厚的紗布,看起來,傷口斑駁,讓人恐懼。他叫姬魅夜……夜,夜,沒有日光的夜,沒有月光的夜。他注定終生不能見光,而陪伴他的,只有可笑的夜明珠折射出來的微弱光芒。
  每一根銀絲上都綴著一個木偶,在機械地揮動著手裡的武器,然後機械地前進。
  他安靜地坐在陰暗的地方,銀絲垂落,遮住了他整張臉,看不到任何肌膚,甚至連眼睛都看不到,他的一切都掩藏在了那銀白色的長發之下。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玩著玩具的乖孩子……
  啪!啪!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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