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事實上,在後面跨越滄瀾江時,一直沿途護著她的月重宮暗人說,當日晚上那漓湖的寺廟就著了火,大火蔓延了三日,怎麽都熄不滅。 “走吧,我們不是要去三生石嗎?” “樂樂,這禿驢不是法海,而我也不是許仙,不會那麽愚蠢地看著別人將我們拆開!我說過,我喜歡的東西,要的東西,誰也別想拿走。若這老禿驢非得不怕死地要扮演法海的角色,那我也不會手軟,讓他死了都下不了地獄。” 說完,他朝她又是溫和一笑,燦爛而明媚。 她心裡微微一歎,不知道是喜還是憂,只是拉住他趕緊離開這裡,走到橋邊,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那和尚。 “施主,你可曾聽說過,那三生石已經有一千年都沒人在上面刻得上字了?”看到路樂樂回頭,那和尚小聲問道。 “那是因為這一千年,我們都不曾來過。”姬魅夜回頭冷冷一笑,雙手抱著路樂樂,縱身一躍跳下了橋,然後穩穩落在一隻小船上,揮手示意船家將船劃到湖中央。 三生石坐落在湖水的最中央,有上百石階環繞,旁邊還拉著鎖鏈,以防止人們從上面摔下去。 此時,已是午後,依稀有十來個人已經上了石階,正一臉虔誠地拜著三生石。 上了石階,姬魅夜身子突然往後一晃,下意識地握緊了路樂樂的手,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怎麽了?”路樂樂感覺到了他的異樣,慌忙問道。 “這裡有人下了結界。”他低聲說道,然後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摁住後腦杓——那枚銀針突突直跳。 “要不我們下去吧。” “既然來了,那總得要看看的。只是這結界太強,而且夾雜著某種強烈的怨念,此時的我也難以解開。” “嗯,看看我們就下去吧。我站在這兒也覺得不舒服,你等我,我還是去點香,剛才在月老面前都讓你的壞脾氣給耽擱了。”路樂樂掙脫他的手,上了石階拿了三根免費提供的香接火點燃,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將香插在了香爐裡。 回頭看去,姬魅夜臉色依舊不好看,正坐在石頭上,蹙眉打量著三生石,眼中若有所思。 點完香,路樂樂注意到,這三生石之上的確是刻著許多名字,然而看那刻痕和字體應該距離現在非常久遠。 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名字,路樂樂心想一千年前刻上名字的愛人們,似乎真的約定了三生三世呢。 繞過石階,路樂樂走到了石頭的後方,突然被一行俊秀有力的刻字給吸引住了。 “攜子之手,與子偕老,生生世世,不離不棄。”那字體流暢,刻痕較深,經過千年的風吹日曬,這倒不像是刻上去而像是三生石本身就有的字體,渾然天成。 看到這裡,路樂樂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下面的留名上。 “神樂?”她當即脫口驚呼,腦中一片空白,呼吸瞬間壓抑難受起來。明明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為何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和酸澀感,甚至,腦中也嗡嗡作響…… “樂樂,你怎麽了?”剛好姬魅夜此時也走了過來,將她拉住。 “你不舒服嗎?” “我頭眩暈得厲害。”她唇色蒼白,緊緊地扶著他,感覺自己下一刻就要暈過去。 “那我們走吧!這裡怨念太強了!”他抱著她飛快走下去,路樂樂卻還是想要回頭再看一下,余光卻瞥到神樂旁邊的另外一個字,她只看清了一個字,一個夜字。 再回頭想要看清整個名字的時候,他們上了船。 到了船上,路樂樂這才緩過氣,回頭瞥見姬魅夜,看到他額頭也沾著汗水。 路樂樂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還是那一行刻字和那個看不清楚的名字。 “姑娘,你們也是要在三生石上刻名字嗎?”熱情的船家看著眼前這一對年輕人,好奇地問道。 “船家,那三生石上面真的不能刻名字麽?” “是啊。這個事情都一千年了。”那船家搖著船槳,有些惋惜地搖搖頭。 “這是作何原因哪?”姬魅夜似乎也忍不住好奇了——因為那樣的結界,如果說他都沒有辦法解除,那對方的靈力一定是高於自己。 就人們來說,此事已經一千年,那個時候的他也是這般年紀,能與他匹敵的人可沒有幾個,到底是誰,能下這樣重的結界呢? “據說一千年前,來了一對私奔的小情侶,他們兩人便在這三生石前許下了生生世世,卻不料造化弄人,他們倆最終還是被迫分開。那男子心痛不已,在一個雨夜趕來,指責這石頭言而無信,一氣之下將這石頭打碎,瘋癲而去。不久之後,那女子也來了,看見物是人非,在湖邊哭了一天一夜,然後將石頭修複,亦傷心而去。” “從那以後,這石頭就再也沒有人刻上名字了。”那船家將船靠在岸邊,用脖子上的毛巾拭去額頭的汗水,“不過,因為這個,人們認為石頭有了靈性,倒有更多人前來膜拜它了。” 路樂樂心裡頓時一緊,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石頭那樣難受。 回頭看向擁著自己的姬魅夜,才發現他低著頭,墨色的發絲在風中飛舞,臉色慘白透明,那細致的眉緊緊地鎖在一起,猶如承受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痛楚。 半晌他抬起頭來,衝她微微一笑,面目陽光,漂亮得煞人,“果真三生石這東西不靈驗,幸好我們沒有上去刻名字。”說著,他拉過她,溫柔地將她肩頭的發絲撥開,看著很久之前留下的牙印,邪魅笑開。 “樂樂,這個就是我給刻下的烙印。有了這個烙印,不管以後你到了哪兒,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找得到你。” “啊?!”樂樂身子一僵,怎麽來了一句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呢? “知道為什麽,你身上的傷痕可以輕而易舉地複原,而我的烙印卻一如當日般留在你身上麽?”陽光下身著繡著彼岸花的白衣少年,俊美無瑕,卻又妖嬈如花,“因為,這烙印是刻在了你靈魂之上。” 說著,他低頭輕吻著那印跡,然後起身,拉她上了岸。 她臉色緋紅,幸而帶著面紗倒是不怎麽看得出來,只是一直被他緊緊握著,手心早已經出了汗水。 而且……她有些餓了,或許是昨晚太累,她腳下也是疲軟,走了幾步,就哼著走不動了。 七月裡的百花遍地開,漓城的空氣中飄散著百合糕的甜香,看著她皺鼻子疲勞的樣子,美少年低頭擰著她的臉蛋兒說:“在這裡等我。”然後匆匆地穿到對面,進了糕點鋪子。 看著少年那白色的衣衫和如墨的青絲,她突然覺得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之前,他們來過這裡。 不一會兒,她看見少年抱著東西從裡面走了出來,然後擠進人群,只是,卻遲遲沒有看到他朝自己走過來。 或許是以前的經歷,她怕極了會在人群裡和自己在乎的人走散,忙起身推開人群尋他而去。 卻看見那俊美的少年正蹲在一賣花的姑娘前面,低著頭在挑選著什麽,神情極其認真。 而那姑娘早就一臉通紅,又像是在說著什麽,那少年便揚起那張顛倒眾生的臉,朝人家妖孽一笑,那姑娘一瞧,險些沒有暈過去。 “姬魅夜!” 就說他去做什麽了,原來一轉身就背著她開始調戲起姑娘來了。 聽聞熟悉的聲音,姬魅夜忙回頭,便對上一張臉冷若冰霜眼神卻要噴火的路樂樂。 沒有被發現紅杏出牆的尷尬,他眉目一彎,笑得十分純真自然,還招招手,“樂樂,你快來看看,你看我找到什麽了。” “你找到姑娘了。”她磨牙霍霍地笑著走過去,很想詛咒他現在立馬變成那光屁股的小雞少爺,以便她一腳將他踹到湖裡去…… 路樂樂走過去,看到他高舉著手,玉指之間捏著一粒紅色的小豆子,在陽光之下泛著晶瑩的光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手太好看,路樂樂覺得那豆子分外漂亮。 “這是什麽?”她上前,也蹲在他旁邊,看著前面一籃子的紅色豆子,拿了一顆放在手裡。 “這是南國相思豆。”他湊到她耳邊,溫柔地說道。看著她的眼神帶著近乎癡傻的迷戀。 “紅豆?”路樂樂驚呼,臉上洋溢著興奮,“這真的是紅豆嗎?” “自然是。” “紅豆生南國。”她打量著手裡的豆子,脫口念出。誰料,他立馬接了下句,“春來發幾枝。” 她回頭驚訝地望著他那柔情繾綣的雙眸,那裡,像是上好的桂花釀,醉人心扉,“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他接上最後一句話,然後回頭看著那紅著臉的小姑娘,“姑娘,剛才你不是說,若要買這相思豆,需要心上人來了才賣,是麽?” 那姑娘一聽,倒是愣住了。 “我心上人來了,現在你可以將這些豆子賣給我嗎?”他揚著唇,另一隻手拉住路樂樂,十指相扣,看著那姑娘,認真地說道。 賣紅豆的姑娘看了看路樂樂,眼底閃過一絲憂傷和失落,然後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臉上浮起一抹孩童般的雀躍,像是找到了寶貝一般,認真地挑選起紅豆來,那秀美的手指在一片深紅中拂過,然後屈指撚起一粒,高高舉起放在陽光下,仰頭打量,不允許紅豆上有一絲瑕疵。 此時,陽光西沉,余暉帶著金色的紅光,剛好從他身後照來,仿佛給他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 陽光下,面容如蓮美麗的翩翩少年,認真地挑選著每一粒紅豆。白皙的臉上那雙眸子盡是專注和認真,密長微卷的睫毛沾著細碎的光,讓他看起來,像畫中走出的少年,乾淨得不沾纖塵。 那一刻,路樂樂希望時間能停止,哪怕一生都像這樣,安靜地陪在他身邊,看著他為她挑選相思豆。 挑選好的豆子被放在一邊,姬魅夜從姑娘手裡接過銀絲線,左手拿著豆子,右手拿著針,低頭一一穿過。清風拂過,空氣中有相思紅豆的香味,他垂著睫毛,唇緊緊地抿著。 她靜靜地看著,已然不能用“震撼”來形容此刻的心情。那睥睨天下、視命如草芥一樣的高貴男子,他擁有一身的本領,統治著上萬的亡靈,擁有不死之身。然而他此時,卻是一番少年的模樣,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穿著紅豆手鏈。 當那紅色的晶瑩的手鏈套在她手腕時,她終於止不住落下淚來——他將心給了她,將相思紅豆也給了她。 “姬魅夜。”她念著他的名字,然後將另外一串手鏈套在了他手上,低下頭輕吻著他的眉心。 他猛地抬起頭來,兩人的唇剛好貼在一起,他緊貼過來,卻被她躲開了。 此時的他恍然驚覺,這裡是在大街之上,霍然起身,付了錢拉住她飛快地奔跑,衝出人群…… 落日的余暉之下,白衣的少年拉著紅衣的女子奔跑在人群中。兩人緊緊相扣的手,有兩串紅色的相思豆泛著漂亮的光澤。 少年跑在前面,臉上洋溢著快樂,不時地回頭看著身後被自己拉住的女子,眼裡滿是歡喜。 “姬魅夜……”路樂樂跑到有些疲軟,然而對方卻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意思,拉住他跑進一家小樓,然後咚咚咚衝了上去,將她環腰抱住進了屋,急匆匆地關上了門。 “你……”她喘著氣,“為何跑這麽快?” “樂樂,我也餓了。”他眼巴巴地看著她,那雙眸子此時變成了原本的金色,眼底有濃烈的欲望在燃燒,摟著她腰的手用力一捏,低頭狠狠地吻住了她。 他的呼吸那樣沉重,恨不得將她的呼吸都吞咽下去。 帷幔帳子在屋子裡輕微顫抖,他不肯放開她,緊緊地將她融入自己的身體。 他反覆吻著她的指尖,迷戀著她的眼眉,試探地進入,試探地讓彼此貼得更近,試探地讓對方成為自己,然後分享著隻屬於彼此的快樂。 發絲緊緊地絞著,沾著淚水,已經分不清是因為快樂還是痛苦,在那愉悅背後,彼此都感受到了對方藏在心裡的悲哀和絕望。 “樂樂,我會處理好的。”在那掠奪似的索要中,她身體開始不支,意識在渙散前,聽到他這樣說道。 姬魅夜,你如何處理? 如果時間停止,請允許我愛你生生世世,且不離不棄…… 第十四節 白骨詛咒 地上盛開的西番蓮,泛著怡人的幽香。藍色的、綠色的、紫色的,甚至那種傳言中黑白色的西番蓮亦同時綻放。站在高高的白玉石階上,放眼看去,眼前是一片讓人移不開眼睛的漂亮花海。 微風拂過,一陣悠揚的古箏慢慢傳來,帶著某種熟悉的曲調。 路樂樂尋著那琴聲一步步向下走。但見花叢中一白袍男子背對著她,青絲如墨,衣袂翩翩,身形有些消瘦。 那人似乎正低著頭,專注地撫著琴…… 隨即琴聲戛然而止,砰的一聲響,琴弦斷裂。那人身形微微一僵,怔了片刻才回過頭來。 “樂丫頭。”那雙湛藍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宛若雨後的天空,不染纖塵,“你看,南疆的西番蓮全部都開了啊。” 他起身,朝她走過來,然後伸手拉住她。香軟溫暖從她手心蔓延開,他眼眸含笑,“樂丫頭,你看……它們多漂亮啊。我們終於回到南疆了啊。” 她四下看去,果真看到了白玉砌成的威嚴聖殿,還有那碧藍色的聖湖。 “樂丫頭啊,你果真沒有失信於我啊。”他感激地說道,執起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一串晶瑩剔透的紅豆上時,那湛藍色的眸子突然閃過一絲哀痛和絕望。 突然狂風大作,周圍的那些西番蓮瞬間枯萎,宛若過了一百年,葉莖瞬間乾燥成灰,風一吹,消失不見。 “啊……未然!”拉住自己的人也慢慢散開,那清晰的人形在風的吹拂下變成了一縷縷白煙,“未然……” 她失聲尖叫,伸手去抓,然而哪裡抓得住那一縷煙霧,只看到他消失不見。 “樂丫頭啊……你失信於我們了麽?”他的聲音最後化成一聲歎息。 “未然!”路樂樂尖叫著從床上掙扎起來,散開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而貼身的中衣此時也浸透了汗水。 她喘了一口氣,發現屋子裡放著幾盞琉璃燈,再看向窗外,才知道此時已經深夜了。 伸手一摸,心裡頓時一股失落之意,身邊已經沒有了姬魅夜的影子,抬手看著手上的手鏈,她猛地想起剛才的那個夢,心裡頓時抽痛起來。 夢裡的泱未然沒有一絲責備的意思,他只是歎息地問道,樂樂,你失信於我們了麽? 失信了嗎?她咬著唇,看著自己的中衣,才想起那個盒子。 盒子去了哪裡啊?屋子的裡的擺設顯然不是在漓州的客棧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