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见相思(全集)

第31章
  第31章
  手指輕輕調節好他身上銀針的深度和方向,黑色的血也漸漸變得淺紅,毒素正在慢慢被逼出來。他的身子會恢復的。
  又過了半晌,她將那些銀針取出來,開始做最後一步,此時的他,意識更加模糊,身子在針被拔出來的那一瞬,無力地靠在軟榻之上。
  “最後一點了,你再堅持一下。”她小聲安慰道,深吸了一口氣,抓起他的手腕,放在唇邊,吻住那流血的傷口,將毒素吸吮出來。
  “禮兒……”他駭然大驚,瞬間清醒,看見她將最後一絲毒吸了出來,吐在了盆子裡。
  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他想要阻止,卻看到她又低下頭,重複著那個動作。
  整齊的劉海,密長的睫毛,蒼白的小臉,她臉上有一種讓人敬畏的認真和執著。
  “好了。”她小聲說道,然後用紗布將他的傷口包扎,再用牙齒咬斷,這才抬起頭,露出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看著她因為勞累而蒼白的臉,還有沾著血的唇角,那一瞬,泱未然隻覺得有一把尖銳的錐子打落在心裡,那一刻的悸動和震驚,是他從來未有過的。
  即便第一次看見她,即便她說此生非君不嫁時,都沒有現在的這番觸動和震撼。
  熟悉卻又陌生的眼神,擔憂卻帶著深深的關切,她的笑,乾淨無邪,帶著醫者獨有的高貴氣息。這是第一次,他在她身上看到另一種讓人怦然心動的地方,而這些,不由得讓他的心跳加快,血液膨脹,甚至……
  看著泱未然那複雜而難以理解的眼神,路樂樂安慰地笑道:“不用擔心了,毒素我已經給你逼出來……唔!”話還沒有說完,手腕突然被對方拉住,她整個人的身子頓時失去重心,生生跌進他懷裡。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他冰涼纖細的手已經捧起她的臉,眼神溫柔深情地凝望著自己。
  “禮兒。”他輕聲喚道,容不得她掙扎片刻,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的吻猶如疾風暴雨席卷而來,他如貪婪的孩子般深深地吻著、索取著,像找到了丟失已久的寶貝,不想放開,摟得緊緊的。
  她驚駭地睜大著眼睛,似乎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呼吸就被人截斷,就連嘴裡含著的最後一口氣都被對方霸道地奪取了。
  “嗚嗚……”她用力掙扎,整個人都被他圈在懷裡,拳頭唯有落在他的胸膛上,卻又不敢太用力。
  而他的吻愈加凶狠,像是要將她生生吞下去般。她的身體竟然不由得顫抖起來,腦中更是一片空白。一切是那麽的突然,又是那麽的不真實。
  “禮兒……”額頭抵著她的眉心,他閉上眼睛,輕聲低喃,“對不起,禮兒,對不起,禮兒!”
  懷裡的人,悠然睜開眼,聽著這兩個比針尖還尖銳的字,渾身一個戰栗,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路樂樂雙手撐在他肩頭上用力一推,將他整個人推開。
  “咳咳咳……”突來的重擊,他有些承受不住,當即趴在榻邊痛苦地咳嗽了起來。
  路樂樂忍不住想將他扶起來,然而想了想還是將手收了回來,咬著唇看著對方,心裡一陣劇痛。
  “禮兒!”他抬起頭,清美的臉上有一抹痛楚,“對不起,我剛才失禮了。”他充滿歉意地說道,沒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唐突。
  手指用力絞在一起,路樂樂深吸了一口氣,平複著胸口的疼痛,起身收拾好東西轉身欲走。
  “等等。”他撐著身子一把拉住她,緊緊的。
  路樂樂回頭看著他,眼底有隱隱的憤怒,然而看到他蒼白的臉,卻又不得不掩蓋下去。
  “可不可以不要走?”他小聲詢問道,像一個犯錯的孩子,滿眼的哀求,“留下來,陪我好嗎?”
  “王爺,你先休息吧,我就在這裡。興許半夜還會來給你扎針。”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漠,放下銀針之類的東西,扶著他躺下,然後替他蓋上被子。
  “那你呢?”
  “我坐在這裡。”她淡淡說道,實習期間這樣守在病人身前,是常有的事情。
  他點了點頭,實在堅持不住,閉上眼深深地睡了過去,然而拉著路樂樂的手卻絲毫沒有松開。
  那一刻路樂樂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靠在旁邊,手卻輕輕地將懷裡的那條絲巾掏出來,半晌,悄然地系在他的手腕處。
  清幽的月光下,無數靈魂在空中飄浮,泛著淡淡的光暈,好像泡沫般好看。
  無數的骷髏頭堆積成山,足有幾十米高,形成一座金字塔形狀,詭異而神秘,而頂端,則坐著一個銀發人,手持一支玉笛,輕輕地吹奏著一首憂傷的曲子。
  夜風攬過,卷起他如絲如縷的銀發和翩翩飛揚的袍子,曲調從他漂亮的指尖飛出。那雙金色的瞳孔淡了光華,半合著,看起來如霧般空靈,溢滿了哀傷和惆悵。
  曲子戛然而止,坐在骷髏頂端的人身子微微一僵,抬手摸向腦後,那鮮血又染紅了他的銀發和白色袍子。
  一千年來,這枚銀針都安穩地插在腦後,不曾動過,無意間想起不過是疼痛一陣罷了,然而,近兩日越發怪異,竟然流出鮮血。
  為何會這樣?他除了那幾個模糊的片段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深深閉上眼,又看到路樂樂站在園中,拿著劍憤怒地看著他。心裡頓時一緊,他忙睜開眼,不敢再想下去。
  天空傳來翅膀的拍打聲,隨即一道藍光閃過,藍色的靈鳥化作人形踩著骷髏頭上,慢慢走過來,隨即半跪著身子。
  “殿下。”珈藍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憂慮。
  “如何了?”他沒有回頭,而是揚起下頜,看著天空中的殘月,沉沉地問道。
  “水鏡顯示,有人動了汮兮的魂魄!”
  “什麽?”用力握緊了手裡的玉笛,他難以置信地問道,“什麽叫有人動了汮兮的魂魄?”
  “汮兮當年被關在地獄,囚禁在君上手裡。然而,水鏡顯示,三魂七魄中,汮兮的三魂根本就不在君上手上,而是被人帶走了,隻留下了七魄被關在地獄。”珈藍頓了頓,“也或許是,那三魂被君上放了出去。”
  “君上!”他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語氣既是憤怒又是輕蔑,“你到底要做什麽?珈藍,你說,路樂樂會是汮兮三魂的轉世嗎?”
  “不會!殿下,一個人活著必須有三魂七魄,如果只有三魂她活不了多久就會煙消雲散的。而路樂樂,她是一個個體,有她自己的靈魂。當日殿下您第一次碰到她不就試探過嗎?珈藍和幻影都沒有看出她和汮兮有相似的地方。”珈藍的語氣有些低沉,語速很緩慢,像是陷入了遙遠的沉思。
  他在殿下身邊待了一千年,幻影在汮兮死之前是她的神獸,亦沒有感覺出兩人之間的關聯。
  珈藍倒是覺得,路樂樂有點像當年傳說中的那個人。
  一舞飛天,踏雲來,攜風去,天上神樂,悠知我心?
  那時他還小,隻記得遺留下來的這首小闋。
  “如果路樂樂不是汮兮,那她到底是誰?為何會說出汮兮說過的話?”他起身,長身玉立,衣袂翩翩,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落寞。他深感迷茫,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珈藍和幻影敢保證她們並非一個人。”
  “嗯。”他垂眸,看了珈藍一眼,妖瞳浮起一絲複雜,看起來有些欣慰卻也有些失落,“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欣慰的是,還好路樂樂不是汮兮,如果是的話,他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妖嬈的紅唇勾起一絲苦笑,他收好玉笛,吩咐道:“珈藍,你送本宮回正王府。”腦海中又浮現出路樂樂持劍斬來的情景,她的眼睛裡寫滿了憤怒和憎惡,此時他身子陡然一晃,嘴角有腥苦的液體溢出,不小心沾在指甲上,在靈魂的光耀下呈暗紅色。
  “殿下,您受傷了?”珈藍大驚,像是根本就沒有料到那路樂樂的一劍竟然傷到了殿下。當日在紅林一戰,若不是滿月之日,就算是泱未然也未必是殿下的對手。
  珈藍的手心不由得溢出一些汗水,才猛然想到殿下沒有躲開路樂樂的那一劍,而且就連結界都收了起來。也或許是,殿下根本就沒有料到當時的路樂樂會有那樣的舉動。
  “她那一劍可厲害啦。”姬魅夜調侃地笑道,語氣沒有絲毫的責怪之意,就像學習練劍的孩子,不小心誤傷了自己似的。
  不過,那眉間的情緒卻是如何也騙不過珈藍的。
  “殿下,路樂樂已經愛上了泱未然,我們到底何時行動?”珈藍緊握著拳頭,再次說出這個話。其實,他只是想提醒殿下,不要將路樂樂當成汮兮,路樂樂到底還是路樂樂。
  唇角的笑隨即抿成一條直線,那金瞳也隨即閃過一絲殺意,他緊緊地看著珈藍,“珈藍,你是在懷疑本宮嗎?”
  “殿下,珈藍不敢。”珈藍跪在地上,微微頷首,語氣很堅定,“珈藍只是擔心時間不多,如今君上動手,溯月趕回南疆,我們的情況可能不會很理想。”
  “君上?!”他的聲音突然提高,語氣竟然焦急了一分,“快!回正王府。”
  如果君上真的動手,那第一個要對付的應該是路樂樂!
  路樂樂睜開眼睛,發現天空已經亮了。窗外明媚的陽光照進屋子,有些刺眼,她不由得抬手擋住眼睛,卻發現全身都動彈不了。
  垂眸仔細一看,路樂樂嚇得差點尖叫出聲,慌忙從床上跳起來,然而身上那隻手,卻緊緊地圈著她的腰肢,根本無法動彈。
  她、她明明是坐在床邊的,可為何此時竟然和泱未然一起躺在了床上,而且,他還擁著她而睡?
  意識到兩人姿勢的曖昧,路樂樂的臉瞬間通紅,心裡一陣尷尬,然而卻有什麽溫暖的東西在心間蔓延,她不由得仔細瞧著眼前這張一望就容易失神的臉,看著那睫毛上掛著的細碎陽光,柔美的臉部線條,白皙的皮膚,緊抿的薄唇,還有那散落在她身上如墨的發絲……
  心裡有什麽蠱惑著她,讓她悄然探出手指,輕輕放在他好看的唇上。他好像在笑,一絲滿足的笑容,讓他看起來格外的溫和。
  “讓本郡主進去,王爺如何了?”門口突然傳來若雲尖利的聲音。
  “稟郡主,王爺在休息,說了不得打擾。”羽見擋住了若雲。
  “不行,我一定要進去。”說著,門口便傳來一陣喧鬧,看來若雲是心有不甘想要硬闖進來。
  路樂樂也躺不住了,扳開泱未然摟著自己的手,坐了起來。也在此時,她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她的鞋襪已經被褪去,而且沾血的外套也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旁邊的小榻上,身上唯有一件貼身的肚兜,就連裡衣都沒有給她留下。
  羞憤難當,路樂樂此時大有被吃豆腐的感覺,正打算破口大罵,狠狠揍一頓睡得像豬一樣的泱未然,卻驚奇地發現,她身上那些鞭痕竟然被人仔細上了藥,依稀間,藥的淡淡香氣還在鼻尖繚繞。心裡一軟,她高舉的手也慢慢放下來,像是看到了他夜裡蹙著眉強忍著咳嗽將藥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她身上的情景。
  轟!此時,門突然被撞開,一抹粉色的身影宛若閃電一樣衝了進來。
  路樂樂一慌,準備跳下床,伸手去抓幾件衣服將自己裹住,卻沒想到,腰間的手突然一用力,反手將她給撈了回來。
  她失去重心再度跌入那人的懷抱,被他緊緊鉗住。
  “花葬禮!”門口響起了若雲幾乎歇斯底裡的尖叫聲,回頭看去,果真看到若雲用那雙布滿血絲、十分猙獰的眼睛看著與他相擁的自己,她的目光有如上千把帶毒的刀子,恨不得將自己凌遲處死。
  面對這樣的目光,路樂樂竟然有了一種被人捉奸在床的尷尬,此時自己衣衫不整,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釋。
  卻不想,身邊的人突然醒了過來,更緊地摟緊了她,還將身側的被褥扯過來將她更好地藏在自己的懷裡。
  若雲身子一晃,雙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眼淚頓時滾落。
  “若雲。”泱未然的口氣有一絲慵懶和不悅,像是不高興被人打攪了美夢。
  “哥哥。”若雲顫抖地喚了一聲。
  “出去!”
  語氣驟然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即便被他抱著,路樂樂都感受到一種直抵心裡的冷厲和無情。
  若雲聽到這句話,震驚得反應不過來。或許是沒有料到一直寵溺自己的泱未然會用這樣的口氣呵斥她。
  白玉般的手指輕輕地將路樂樂臉龐的一縷發絲拂開,泱未然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垂眉瞧著她,微微一笑,溫和地問道:“醒了?”
  聽到這話,若雲再也堅持不住,扭頭轉身跑了出去,羽見也恭謹地將門關上。
  “若雲郡主她……”路樂樂有些尷尬地問道。
  “沒事,平時太寵她了。這樣也好,剛好可以將她氣回南疆。”他清美的臉上的笑容仍舊淡淡的,神色沒有多大變化,卻沒有注意到身下之人慢慢僵硬的身體。
  路樂樂扭頭起身,抓住旁邊的衣服。原來,剛才他這麽做是為了打擊若雲,要她跟溯月一起回去。之前溯月提到過,他們現在待在大泱並不安全,所以,考慮到安全問題他們不得不早些趕回去。
  而剛才那一幕,就是為了刺激若雲。
  眉間有一抹苦澀,路樂樂慌忙穿上衣服,突然覺得自己狼狽不堪。
  “禮兒,我讓人給你備了新衣服。你身上有傷,現如今是夏日,只能穿冰綢,不然會沾著傷口的。”
  路樂樂回頭瞥見那一身素白而且質地柔軟的衣服時,沒有絲毫動容,“王爺,臣妾不適合穿這麽好的衣服。而且,臣妾不喜歡白色!”說完,她幾步跨出了房間,留下愕然的泱未然。
  不喜歡白色嗎?他愣了,想起以前她說“熙然哥哥,你穿白色的最好看了”,禮兒也應該喜歡白色的啊。
  她堅決的背影和冷淡的口氣,完全不像昨晚那般嚴肅認真給他逼毒的花葬禮。
  準確地說,現在的她才是真的她,而昨晚,她是醫者而他是病人吧。
  路樂樂趕回正院的時候,看見婢女們都顫顫巍巍地站在院子中央不敢靠近廂房,而遠遠的,她便看到門口一片狼藉。
  此時,她才想到被她遺忘了一夜的小雞少爺。
  慌忙衝進去,看到屋裡被摔得雜亂不堪,小雞少爺正穿著睡衣卷發凌亂地趴在窗台邊上。此時,陽光正好落在窗台,將他輕輕籠罩,讓他的側臉看起來分外柔和,下巴枕在雙臂上,密長的睫毛擋住了他黑色的眼瞳。
  “這麽早就醒了?”她笑了笑。
  聽到聲音,小雞少爺並沒有回頭,仍舊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看著窗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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