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殿下,在來之前,你曾經問過我這個問題。”路樂樂收好劍,“我的答案很明確。如果殿下是因為我這般對他動怒,那我路樂樂在此先感謝你,但是我知道如何處理。如果殿下,你僅僅是要殺他,那我必然同他站到一邊。” 像是受到了某種重擊,他身子頓然一晃,覺得後腦的銀針突然移動了起來,殷紅的鮮血從銀白色的發絲間溢出,染紅了他的後背。 “好,你敢同他站到一邊,那本宮就在你面前,將他碎屍萬段!”他咧嘴一笑,仿佛失去了理智般,眼眸間竟然透露出一絲不正常的瘋狂。 修長的五指蜷曲起來,藍色的光芒在他手心聚集,銀發如歌飛舞,在他身後交織。 “你快走,他瘋了!”曾經聽說姬魅夜受到過刺激,精神極度不正常,但是也不見他有何表現,而此時他咧嘴一笑看似乖巧的表情卻有著嗜血的眼神,沒有了往昔的華貴氣質,活脫脫像一個失去理智的孩子,隻想毀滅被人搶了去的玩具。 路樂樂此時完全被嚇住,在泱未然的提醒之下才反應過來,忙將他扶起來就要往外跑,打算衝出去。 事實再次警告她,危險的人根本就惹不起。 敞開的門轟然一聲關閉,周圍的殘骸突然卷起擋在了他們面前。姬魅夜就站在遠處,衣衫和發絲飛舞,全身是血,宛若從地獄走出來的修羅。 “不要傷他!”泱未然一把摁住路樂樂的手,“你不能傷了他。” “什麽?”路樂樂茫然地看向泱未然,“可是,他會殺了你的。” “他會殺了我,但是,他不會傷害你的。”泱未然搖了搖頭,有些虛弱地說道:“路樂樂,你該相信他。記住我的話,他值得讓你相信。” 路樂樂回頭看向朝自己逼近,一臉妖邪笑容的鬼姬殿下,看著他嗜血的眼瞳,怎麽也想不通泱未然會說出這類話。 疑惑間,他手裡的光球突然出擊,繞開了泱未然朝她攻擊而來。 天!這叫不傷害她?明明就是想直接要了她的小命。 手裡的劍根本就不用路樂樂拔出,自動出鞘,擋住了姬魅夜的藍色光球,甚至反彈回去,直接撞向了姬魅夜。 “不好……”泱未然大驚,掠身而起想要阻止,誰料反彈的速度過快,他還沒有來得及阻擋,姬魅夜已經被自己的光球所包圍。 窗外大雨滂沱,烏雲翻卷,藏在高空肉眼所看不見的滿月正值中天——而屋子裡的光球發出越來越強的光暈,最後竟然轟然炸開,氣息逼得路樂樂後退了幾步,刺眼的光線讓她本能地擋住眼睛。 半晌之後,幾乎變成了廢墟的廂房恢復了平靜,塵埃飛舞的空氣中傳來了一聲聲痛苦而虛弱的呻吟。 像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放下手,她半眯著眼睛朝那聲音看去,已經沒有了鬼姬殿下的身影,也不見那縷縷飛揚的銀絲,只看見,在殘破的木堆之間,有一個類似小動物的身影匍匐在地上。 卷曲的短發,胖乎乎的手,還有藏在鬼姬殿下袍子下面的小小身子。 路樂樂拂開塵土的手慢慢僵在空中,呆滯地看著地上那個小小的有些熟悉的身影,直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衝向腦門,腦子當即空白,猶如在做著一場可怕噩夢。 那個人……那個人…… 她張開嘴,想要走上去,卻看見那小東西突然動了一下,然後撐著身子慢慢坐直,也在這個時候,路樂樂注意到一條殷紅的血跡沿著他後腦流下,滴在他後背之上。 胖乎乎的手摸了摸腦後,他這才回頭看向路樂樂——寶石般清澈卻眼神冰涼的大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一邊勾起的似笑非笑的小嘴兒。 他的眼神帶著一種讓人心寒的譏嘲,冷冷地瞧著路樂樂,似乎將她看成世間最為悲哀的角色,小巧的唇兒依舊揚起,給她的卻是最為殘忍和冷酷的笑。 路樂樂站在原地,覺得血液慢慢發冷然後凝固,這種感覺愈發清晰地從指尖和四肢百骸蔓延而開,然後一塊一塊地凝結成冰,到了心臟處,她可以感受到一種寒心的刺痛,壓迫著她。 周圍的空氣靜得可怕,她依稀間能聽到自己有些沉重和不正常的呼吸聲。 她的唇也依舊保持受到驚嚇時那微微開啟的狀態,然而聲音卻哽在了心口。 這張臉,她是多麽熟悉的。多少個清晨,她醒來的時候,他依舊深深地睡在她懷裡,頭鑽在她胸膛,小手或者抓住她一縷頭髮,要不就是拽著她衣服緊緊不放。 那雙眼睛,她也看過不知道多少次,一次次地讚歎它們漂亮如寶石,清澈如泉水,明亮如星光,也一次次被他那無邪又純良的眼神弄得啞口無言和哭笑不得,甚至是茫然不知所措。也一次次地在那雙深切而真摯的眼睛下,無助地哭泣,告訴他自己內心最深的秘密。 而那張勾起殘忍笑容的唇……冰涼手指在空氣中抖了一下,指尖似乎還依舊殘留著他唇的溫度。 多少次,不管在她如何嚴肅的責怪下,那張小嘴兒總是毫不客氣地吻上她的唇,輕柔得猶如蜻蜓點水,那嬰兒獨有的奶香味總會在她唇邊滯留許久。 也是那張嘴兒在她耳邊說:“樂樂,不怕,不怕。” “樂樂,我是屬於你的。” “要不,你吻我的唇,我吻你的眉心。” “樂樂,我也喜歡平底鍋……” “樂樂……” “樂樂……”若不是他那聲聲甜膩膩的呼喚,或許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了。 時光此時倒流,想到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也是在滿月,他咬了她一口。 是啊,那個時候為何她就沒有懷疑呢?有他在的地方,每次都會出現鬼姬殿下。而他常常表現出來的神情明明也透漏出幾分熟識……可是,她卻不知道真相,是她不願意去想,還是他掩藏得夠深。 蒼白的臉,勾起一絲苦笑,路樂樂眼底一片絕望,笑容溢開——小雞少爺,就是姬魅夜。 “樂樂,我再讓你做一次選擇,是泱未然還是我?”他仍舊坐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純潔,然而那周身的殺氣卻是無法掩飾住的。 路樂樂後退了一步,嘴角苦澀,這個問題,小雞少爺曾經問過她一次。 那個時候她們被泱未然丟下,在林子裡的時候,他就問過她這個問題,然而……她從來沒有深思過,他和泱未然到底誰重要。 而且這個根本就沒有可比性。泱未然是她認定了的夫君,她願意為他作為一個替身而活下去,甚至他這般對她,她也不曾恨過他,反而,對他有著更多的尊敬和憐憫。尊重的是,他自始至終都堅持著對花葬禮的那份感情,憐憫的是,他和花葬禮都是薄命之人。 而小雞少爺對她來說是什麽?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割舍的人,她習慣身邊有他,習慣睡覺時會把身前冰涼的小東西擁在懷裡。習慣了在午後給他講故事,然後被他詭異的反駁氣得七竅生煙,也習慣了,在他身前沒有心事,甚至,在他面前可以勇敢地哭出來。 她想過泱未然會離她而去,卻從來沒有想過和小雞少爺分開。 他們一起經歷過生死,一起相擁取暖……其實,在客棧將冰涼的他擁入熱水中的時候,她感覺抱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當她意識到已經將小雞少爺當成另外一個自己,當成自己一部分時,他竟然成了姬魅夜。 她清晰地記得,姬魅夜說:“本宮這樣對你,是因為汮兮的魂魄在你身上。” 她又後退了一步,一邊搖頭一邊笑看著他,眼神卻是那樣的空洞茫然,嘴裡喃喃念道:“姬魅夜,姬魅夜……” 路樂樂心裡清晰地明了,這個人到底不是小雞少爺啊,是姬魅夜。 她想起了過去的一幕幕,她在客棧遇到姬魅夜,回王府,看到有人將小雞少爺送回來,然後…… 其實,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安排好故意接近她。 當她把對方當成自己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甚至另一個自己的時候,竟然發現自己只是一步步落入對方的騙局。 而在明知道自己割舍不下的時候,他竟然還敢提出,讓她做出選擇。 “我能選擇嗎?我什麽時候有過選擇的權利?!”她突然笑出了聲,聲音有一種絕望和悲涼,“從我到這裡的第一天,我可以選擇自己的身體,可以選擇我不是花葬禮嗎?我甚至可以選擇我不來這個鬼地方嗎?選擇不遇到你們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嗎?” “誰給過我選擇的權利,我就像一個玩偶一個樣被你們操控。”她目光淡淡地瞟向泱未然,“想要的時候,留著我,愛護我。不想要,發現我不是你們喜歡的,就拋棄我。而你呢?鬼姬殿下,你讓我現在選什麽?”她回頭看向地上的小雞少爺,冷冷一笑,“我可以選擇你不是姬魅夜,而只是小雞嗎?我可以選擇你不要將我當成汮兮對待嗎?” 她在想此時或許會哭,然而看著小雞少爺瞬間驚愕的神情,她仍舊是笑了起來——因為他的表情告訴她,他不會是小雞少爺,他是為了汮兮而來的姬魅夜殿下。 唇邊的笑慢慢漾開,像陽光下那朵頹靡盛開的花,不過一瞬間,就會凋零。路樂樂閉上眼,不再看身邊的兩個人,隻覺天旋地轉,黑暗中有什麽在心裡的世界坍塌——或許那就是她內心自我建立起來的小強精神吧,然而這一刻,竟然也是不堪一擊。 心理學自然也是一門必修課,她當然懂得自己為何如此傷心。 因為她將小雞少爺看得太重,太過相信他,此時,有一種被唯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 為此,她哭不出來了,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複在一陣尖銳的刺痛之後,從心口湧起的莫名窒息之感,還有要衝出喉嚨的鐵鏽腥味。 連日的奔波,以及精神和身體的受創,她時常感到疲憊不已,之前在宮裡,花清語給她下的藥仍舊沒有完全散去,此時,急火攻心,吐幾口血已經是很輕的事情了。 最糟糕的是……最離譜的是,她竟然和他有了實質性的關系。 這樣想來,或許這些也是鬼姬殿下安排的!?想到這裡,路樂樂慌忙喊住自己,真怕自己想太多,一口血給暈死了過去。 到底,她和鬼姬就不該遇到! 可是,這冥冥之中又有人要強行安排他們在一起,比如花清語! 小雞少爺一時間愣在了原處,根本就沒有料到路樂樂會是這樣的反應,也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問。而且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更是沒有想到過,此時一向嘴倔的他竟然啞口無言。 已經無須鬼姬殿下回答她,而且她也不想得到答案。就像她說的,兩個人的愛情就不該牽扯到第三個人。他們這些人的恩怨,也不該將她拖入其中。 路樂樂彎下腰,將劍撿起來,轉身慢慢地走向泱未然。 她路樂樂雖然算得上執著,卻也並非死纏爛打,對這段她都覺得莫名其妙陷進去的感情,她已經做好了退出的決定。 花葬禮無人可取代,而且花葬禮犧牲的東西比她多。 她不怨泱未然,從來都不怨,心裡還是對他充滿了感激和虧欠。 泱未然長歎一聲,眼底有一絲絕望,垂下眸子也不敢看向路樂樂。 就如路樂樂所說,她自己沒有選擇的權利。而他泱未然卻特意安排了她以後的路,這對她來說公平嗎? 然而,關乎社稷,關乎的不是一個人的痛苦和快樂,而是整個南疆的存亡。這一點,他該如何告訴她,這就是她生來的職責,也或許是救贖。 路樂樂的手異常冰涼,在拉住泱未然時,他手下意識地顫了一下,似乎已然明了剛才路樂樂為何會有這個反應。 心若死灰嗎?他剛才之所要要阻止這一切發生,就是怕路樂樂看到這一幕,看到這個讓她難以接受的現實。 如今看到了,她對鬼姬殿下必然心存芥蒂,那他之前安排的一切,都等於付之東流了。 如果是這樣,那是不是也是天意?! 扶著她冰冷的手,泱未然站了起來,湛藍色的眼眸看向遠處地上的身影,想要說什麽,卻終究化成一聲長歎。 看著路樂樂再次站到泱未然旁邊並將他扶到小榻之上,回過神來的小雞少爺也只是冷冷地笑著,眼瞳深如幽潭,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窗外雨聲大作,房頂發出坍塌的聲音,很快的,珈藍和幻影的身影掠過窗戶落在了屋子裡。 看到屋子裡的情況,珈藍那張妖媚的臉當即發白,冷灰色的瞳孔閃過一絲恐慌,忙把鬼姬殿下用衣服裹好,抱在懷裡,警惕地看了看路樂樂手裡的劍,道:“娃娃,你還真下得去手啊。” 聽到這個話,路樂樂抬頭看了鬼姬殿下一眼,剛好對上他略帶冷嘲的目光,持著劍的手頓時一涼,緊抿著唇,別開了頭,而對方也似乎不願意看到她,閉上了眼睛。 “珈藍,早就說過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你看,她竟然出手這麽重,將殿下傷成了這個樣子。”幻影走上前來,看著路樂樂的眼神充滿敵意。 珈藍倒沒有理會幻影的話中之意,反而抱著鬼姬殿下上前一步,湊著臉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說,“娃娃,你將殿下傷得這麽重,難道你就不心疼?要不要隨我們一起回去?別留在那病秧子身邊,反正他是不要你的人。” 路樂樂一聽,臉色當即就變了。原本以為這珈藍會同幻影一樣上前來責罵她,卻根本沒有料到它竟然說出這番話。 看到路樂樂臉色有了變化,珈藍不依不饒,繼續嬉皮笑臉地說道:“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比起那病秧子你就是喜歡我們殿下多一點,更何況,你們還有了夫妻……” “珈藍!”路樂樂手裡的劍突然一抬,鋒利的劍刃放在了珈藍的脖子上,幾乎是用憤怒的發抖的聲音吼道:“你要敢再說下去,我一定殺了你。” 珈藍瞟了一眼眉間有疑惑的泱未然,又看了看懷裡似沉睡的鬼姬殿下,不以為然地笑了起來,“娃娃,你最近脾氣可有點不好。殿下傷得很重,我也要帶他回去,當然,如果你不放心殿下,只要吹響了這哨子,我就回來接你。”說罷,它才扭著身子,縱身展翅離開了廂房。 手上的劍此時顯得格外沉重,看著空蕩蕩的窗台她心裡有一陣莫名的失落,垂下手臂,突然聽得又是一聲巨響從前方傳來。精神處於高度緊張,她手裡的劍本能地斬過去,然而舉在空中卻突然僵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給死死牽扯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