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路樂樂走上去,站在他身後朝著同一個方向看去,剛好看到白玉拱橋,心裡頓時一震。昨夜在橋上發生了爭鬥,而她在那裡持劍斬向了鬼姬。 以為必死無疑,卻又僥幸逃脫了。 “樂樂。”小雞少爺輕輕喚道,奶聲奶氣的聲音竟然透著一份酸楚,“昨晚你去哪裡了?”他當然知道她去了哪裡。 “我去了泱未然那裡,他生病了。”路樂樂輕輕說道,側身坐在他旁邊。 “可是我也生病了。”此時,他才回過頭來,睜著一雙淒淒慘慘的眸子看著路樂樂,小臉兒蒼白得讓人憐惜,不見任何血色,就連說話都帶著讓人揪心的虛弱。 伸手一摸,他的身體涼得駭然,讓路樂樂不由得一抖,反手將他摟在懷裡。 “你冷嗎?” “我冷。”他點點頭,乖巧地枕在她的脖子上,“我等了你很久了,可是你一直沒有回來啊,我好冷。”說著,他小小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她的懷裡縮了縮。 “嗯,我以後不丟下你一個人了。”她滿是歉意地說道,突然覺得,此時,懷裡的小雞少爺是那樣的真實,真實得就像屬於她自己的。依稀還記得,他說,我是你撿來的,就是屬於你的。 手指扶著他的後腦,觸摸到銀針的位置,竟然是血跡斑斑,再向下,才發現他的心率有些怪異,心臟處像是受到了某種重擊。 “讓我看看你的身體。”她將他轉過來,打算觸摸他的心臟處。 “不要!”他嘟嘟嘴,眼裡有一絲驚慌,忙止住她要脫他衣服的手。 “為什麽不?你看你說話的氣息有些不穩,而且呼吸還有些沉重。” “你脫我衣服要負責啊……”他笑了笑,轉移話題。 誰料,路樂樂根本就不理他,一掌就打在了他的屁股上,抓住他的衣服一扯,將耳朵貼在他的心臟處。 然而,一時間她竟然沒有聽到任何心跳,好像在貼近的那一瞬,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你的心跳……”半晌,又恢復了正常,一聲一聲,鏗鏘而有力,宛若空曠的荒漠中,一張淒涼的大鼓在獨自演奏。 路樂樂抬起頭,目光落在小雞少爺的胸膛處,發現那裡竟然有一道隱隱的傷痕。 “小雞少爺,你這傷口是怎麽回事?” “傷口?何來的傷口?”小雞少爺忙低下頭,疑惑地看著自己的胸膛,果真看到一道幾乎不可瞧見的淡淡傷痕。 怎麽會這樣?他為何一直都沒有注意到這裡有一道傷? “你不知道?”路樂樂也驚訝,仔細看了看那傷痕的形狀,隨即將小雞少爺翻轉過來,竟然在他後背的心臟處也看到了相同的傷痕。 手頓時一抖,路樂樂腦子裡唯有一個詞:一箭穿心。 是誰,會如此殘忍,竟然將他一箭穿心?而且,這傷口細小成圓形,和傳說中的弓箭類似。 “我真的不知道我身上有這個傷痕。”他有些茫然地答道,抬頭望向路樂樂,才發現她的眼眸裡面飽含了深切的擔憂和心痛,原本陰鬱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甚至他也不想追究這傷痕到底是怎麽來的,“樂樂,看到你擔心我,我好開心。”他咯咯笑道,將心情直接表述出來,甚至抬起手將她眼角的淚水擦去。 原來,有人為自己哭、為自己擔憂是這樣美好的事情。 這一箭穿心的疼痛算得了什麽?何況……他偷偷笑了起來。不過一瞬,又面色一沉,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對,一箭穿心! 竟然有人對他姬魅夜一箭穿心……當今世上誰能做到?而且,誰敢對他一箭穿心?哪怕是他千年來最大的強敵君上也做不到,泱未然也不可能! “王妃。”門口傳來婢女的聲音,“溯月世子要啟程回南疆,王爺讓奴婢來請你一同去送行。” 哦,路樂樂想起溯月今日便要離開,抱著小雞少爺就走出去。 “我衣服呢?”小雞少爺厲聲吼道。 她竟然敢將不穿衣服的他給抱出去! 第十四節 未然之劫 皇宮。 燈火搖曳,珍珠琉璃燈將華貴的大殿照得一片雪白,甚至有些刺目,昂貴的蘇州帳子層層疊疊,像一層層柔軟的牆擋住了裡面的光景。 “皇上。”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帶著讓人心動的嬌媚。 泱莫辰扭頭看著身邊的女子,淡然說道:“清語,朕覺得你今日不一樣,是不是有話要對朕說?”眼前的女子格外美麗,眉眼中有常人所沒有的媚態,而且身上總有一股詭異得讓人失神的馥鬱香氣,也不知道是用什麽香脂提煉出來的。 “你的身上總是很香。”泱莫辰忍不住讚歎道,眼中的焦距不那麽集中,神情也恍然了起來。 “呵呵……皇上果真了解臣妾啊。”花清語笑了笑,將身子靠在泱莫辰身上,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王府送來消息說昨夜花葬禮整夜施針,竟然將泱未然身上的毒素給逼了出來。” “哦?”泱莫辰露出一絲驚訝,不過臉色卻顯得有些疲憊,鼻息間全是花清語那詭異的芬芳,“想不到花葬禮竟然有這個本事。” “皇上,其實妹妹在那邊過得並不好,上次皇上從正王府回來,臣妾看得出皇上一直惦記著禮兒。”青蔥般的手指放在他的下巴上,她笑顏如花,“而且臣妾也思念禮兒,倒不如將她接回宮裡住一段時間。” “接回宮?”泱莫辰愣了,當然明白花清語的言下之意,而且,那日在王府見到花葬禮,他倒是一直有這樣的想法,想重新了解這個被自己親自逐出宮的女人。 不過,此事關系重大,他有些猶豫不決。 “皇上,你一次次地逼泱未然,但都未見他出手,甚至還真的遣散了那三千男侍,一時間,我們根本就找不到借口出兵攻打南疆。然而南疆寶地,此時南輿國倒是對它虎視眈眈的,我們若不出手,那塊肥肉就落入了別人的囊中了。” “貴妃想說什麽?”泱莫辰掀起眼眸,不由得吻向了花清語的脖子,卻不料她身子往後一退,巧妙地躲開了。 “現如今泱未然已然動心,而且非常在乎我妹妹。如果皇上將她留在宮中,我看那泱未然也未必坐得住啊。”她起身走到他身邊,柔軟的雙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頭。 “這樣好嗎?” “當然,而且是兩全其美。皇上就說身子抱恙,聽說正王妃針灸醫術高明,就請她前來醫治,這都是合情合理的。” 泱莫辰點頭讚同,眼光早已經在她那芬芳中變得渙散不堪,忍不住將身後的女子拉進懷裡,深深地吻下去,不過,還沒有觸到花清語的唇,泱莫辰就如石雕一樣倒在了地上。 而那張笑靨如花的臉此時恢復了常年的冰冷,看著暈過去的男人,冷哼道:“就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也配碰我?” 路樂樂被帶到宮中,想必他姬魅夜也不可能袖手旁觀。 而此時,該見見他了。 走到銅鏡面前,看著裡面那張熟悉的臉,指尖落在眼角,她滿意地笑了笑。一千年了,這張臉還是和一千年前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千年的期限到了,而他們終於也要見面了。 到時候姬魅夜會不會瞬間認出她來呢。 而看到她,他會是怎樣的表情? “姬魅夜,你曾遺忘的、不願意想起的傷口,就由我來為你一點點揭開。”猶記得當年在聖湖面前,他從她身邊冷漠地離開,走向汮兮的情景。 他那樣的完美,而汮兮是那樣的幸福,這不過都是他們倆自欺欺人的把戲。 自欺欺人的一枚銀針,讓他忘記了當年他的瘋狂,忘記了那個人給他一箭穿心的痛苦!可是,她花清語記得,她汮兮也記得! 那是月重宮有史以來最大的重擊,南疆皇室歷代最大的恥辱!到後來,月重宮和南疆皇室決定銷毀一切,關於那瘋狂的戰陣和掠奪,還有醜聞,還有關於那個人的一切。那是一場多麽驚心動魄的恥辱啊,南疆將會歷代蒙羞! 埋葬了一千年的真相,她非常樂意揭開,讓他陷入無盡的痛苦和回憶中。 拿起畫筆,她仔細地臨摹著自己的眉眼,讓雙眸看起來更加妖豔美麗,一如當年!此時她心裡已經開始期待,真正的遊戲開始了。 “娘娘。”門口傳來一個怯弱的聲音。 花清語的動作沒有停下來,而是冷冷吩咐道:“進來。” 白色的帷幔簾子後面,走進來一個纖細的身影,穿過帳子,最後跪在花清語的腳下。 “輕歌,你為何還沒有走?”放下眉筆,花清語這才回頭瞧著輕歌。 “娘娘。”輕歌聲音裡有一絲恐懼,“奴婢已經將娘娘交代的事情處理完了。不知道女婢的事情……”此時,因為激動和害怕,輕歌的手都不由得發抖,最後一句話也不敢說出來,淚水已在她的眼眶裡轉動。 “哦。”花清語唇角一勾,手指放在她的下巴處來回地撫摸,“你見過鬼姬,難道你就沒有向他要嗎?” “啊?”輕歌大驚,抬起頭看向花清語,一臉茫然和驚愕。 這張臉,在很多年前她看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了。那年,她不過十歲,家中敗落,父母雙亡,唯獨剩下了至親的哥哥,兩人打算進京投靠親戚,然而路上的顛沛流離卻讓哥哥身染重病,而她也是奄奄一息,最後暈倒在了破廟裡。 等她醒來,哥哥面帶笑容地死了,那冰涼的手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最後她看到了花清語,這個從霧中走來的女子,手裡執著一盞詭異的琉璃燈,昏暗的燈將她美麗的面容照得忽暗忽明,是那樣的不敢讓人直視。 她說,她是地獄靈魂的執燈人,也是傳說中的守靈人。 人的肉身死了,靈魂在通往地獄獲得重生的路上,都是由她掌管,而輕歌的哥哥剛剛死去! 那年小小的她,一如現在一樣跪在花清語的腳下,乞求她不要帶走自己的哥哥,然而她卻說,你哥哥已經死了,無法複生,不過如果幫她辦事,她可以讓輕歌看到自己哥哥的最後一面。 就是這樣,這些年來,她一直被花清語差遣,就希望有朝一日能見到自己的哥哥。 “輕歌,你還記得當時你哥哥死時的表情嗎?”花清語坐在銅鏡旁,擺弄著那些漂亮的發針,“他走得很安詳,嘴角還有隱隱的笑容。那是因為他心願已了。” 輕歌跪在地上默默發抖,心裡已經有那麽一絲不安,此時也只能聽著花清語說下去。 “你也是病入膏肓,然而為何一夢醒來,卻安然無恙,知道為什麽嗎?”她嘴角勾起一絲淺笑,“因為你哥哥死的時候,有人比我先到一步,將他的靈魂帶走,那個人便是鬼姬。” “鬼姬……”輕歌驚呼,全身又打了一個冷戰。 “是啊!你也知道,鬼姬手下如此多的靈魂,而且那些靈魂都願意將自己的靈魂獻給鬼姬,是因為他們簽訂了契約。契約裡要求他們生生世世不能再輪回,不能重新做人,隻效忠鬼姬,而鬼姬也會實現那些亡靈一個未了的心願。至於你哥哥……”她轉頭,看著輕歌,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他希望你能度過那日的死限,然後遇到一位讓你衣食無憂的人。鬼姬答應了。所以,後來你遇到了我。” “娘娘,那輕歌該怎麽辦才好?哥哥靈魂永遠被囚禁,我該如何救他?”淚水沿著自己的面頰落下,她幾乎泣不成聲。 此時,她終於明白,為何當日一同患病,自己卻無藥自愈。鬼姬,鬼姬,獻之魂兮?現如今作為靈魂的哥哥,是不是也會無助地唱著這些歌呢? 生生世世都不得輪回,生生世世都必須聽憑一個魔鬼差遣,如行屍走肉一般,沒有自己的思想,成了怪物。 “鬼姬是契約的主宰者,只有一個辦法讓你哥哥得到解脫,到我手下投胎做人。” “娘娘請告知輕歌,要如何做,才能讓哥哥脫離魔爪。” “殺死鬼姬。”花清語冷笑道,眼底寒意聚集,“只有鬼姬死了,那些契約才會自動毀滅,而你哥哥也能重新輪回,我也會考慮給他一個好的去處。” “輕歌如何能殺得了鬼姬?請娘娘幫輕歌吧!”她不過是一個女子,雖有高深莫測的功夫,也只能深深掩藏。當日面對若雲的凌辱,她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將若雲拿下,不過為了遵從花清語,她也只能像一個不會武功的人一樣默默承受。 若不是當時羽見趕來及時,她真擔心自己會死在若雲手下。 “你當然殺不了,但是你身邊有一個人能殺死他啊。”花清語起身,嘴角的笑容猙獰恐怖,就如在血中頹靡盛開的花,“那個人便是你現在的主子,花葬禮。哦,不,應該是路樂樂。” 其實也不叫路樂樂吧,那個人當年有一個讓南疆人民都崇敬的名字,她亦曾是南疆子民最愛戴的人,也是月重宮人人都敬重的人。不過,此時的南疆已經沒有任何關於她的傳說了,出生、名字,以及怎麽死的,都被隱藏了。 因為,她已經成了南疆的屈辱,成為恥不可言的一個人啊。她的存在只會讓皇室甚至讓整個南疆都蒙羞,於是,她的一切都被人抹去了。 “舞飛天,踏雲來,攜風去,天上神樂,悠知我心?”輕歌離去,空曠的大殿裡,此時又是一番死寂,唯有銅鏡前的女子,孤寂而坐,嘴角笑容苦澀,眼中淚水盈盈。 “鬼姬,當年你癡狂地唱著這首歌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大家會淪落到這個境地?你成了不生不死、忘記過去、深陷一段不屬於自己記憶的魔鬼,而我亦成了不生不死,隻為復仇而活的掌燈人!” “清語。”突然空寂的大殿中,響起一個低沉而粗獷的聲音,猶如鬼魅,讓花清語的臉色頓時一變,俯身跪在地上。 “君上尊主。”花清語低聲喚道,手不由得在發抖,“您何時趕來了?” “本尊百無聊賴,而且發現最近死人甚多,然而被你引導到地獄來的人卻是非常少,所以便來看看。不過卻發現,你給我找的這個人身,叫什麽名字來著?哦,泱莫辰,好像還不能用。”他語氣很淡,卻夾帶著責怪。 “如尊主所見,泱莫辰現在還有利用價值,不能殺死,請尊主再等片刻,或許我們能找到更好的人選。至於尊主您說死的人多而去您那裡的人少,那是因為鬼姬目前為了攻入南疆,將它們都收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