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泱未然躍下馬,扶著路樂樂的腰肢將她抱了下來,低聲道:“前面就是未央街,也是長安最繁華的夜市,人太多,不便騎馬。”說著,他將馬遞給隨後追上來的羽見,牽著路樂樂的手走了進去。 各式各樣的店鋪,賣雜貨的小攤兒,甚至是青樓,都熱鬧非凡,更別說此時的街道上,提著燈籠相互追逐的孩子和漫步的情侶,用人山人海來形容毫不誇張。 各家店鋪的老板臉上更是盛滿了笑容,吆喝著顧客。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讓路樂樂當即恨不得自己多長一雙眼睛,將這些都看個夠。 幾個戴著面具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衝了過來,泱未然上前一把將路樂樂拉住道:“小心。”同時,將她的手緊緊地握住,注意到她沒有反感,泱未然臉上的笑容有一絲明顯的得意,還乾脆手腕一轉,讓兩人的手指交叉,緊緊相扣。 手心緊密相貼,有一團火在指尖燃燒,路樂樂不敢抬頭去看泱未然,唯有將目光看向別處,落在那些精致的面具上。 “王爺……” “禮兒,叫我未然。”他笑著打斷。畢竟她真的想不起過去,也不必勉強她去想那個熙然哥哥了。 “我還是叫你泱未然吧。”那一聲禮兒到底還是像把利刃一樣插在了她心頭,之前的甜蜜和溫暖瞬間凝結成苦澀的藥汁。她甩開他,小跑著穿過人群,直接奔向那些小攤,自顧自地挑選起東西來。 “禮兒,不要亂跑。”泱未然慌忙追上,不料人越來越多,而路樂樂更是回頭瞪了他一眼,反而走得更快,一時間人群就將他們倆給生生地衝開。 湧來的人群,讓路樂樂也嚇了一跳,畢竟這是她第一次出來,到底還有些恐慌,忙回頭朝著泱未然的方向看去,耳邊聽到有人喊道:“舞龍了、舞龍了……” 頃刻間,潮水一樣的人群急急忙忙地讓出一條道來。鑼鼓震天,群眾的喊聲震耳欲聾,被分開的路樂樂像潮水中一粒沙子一樣被人衝開,而對面的泱未然也被人群擠來擠去,兩人越來越遠。 她的喊聲他聽不到,他的呼喚她也聽不到,兩個人的聲音早就湮沒在群眾的歡呼聲和舞龍的鑼鼓聲中。 兩人唯有焦急地看著對方。看著泱未然一襲白衫,一頭青絲,一臉焦急,那清澈的藍眼眸,那深深的凝望和尋找、擔憂、隱隱的痛楚……那一幕,在路樂樂的腦海中,一生都揮之不去。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很多東西就已經注定了。 路樂樂被擠出人群,已經完全辨不清方向,此時也不敢輕易亂動,只希望泱未然能早些找到她。 這一刻,周圍的人都沉寂在無比的歡樂中。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路樂樂的父親由此給了她路樂樂這樣的名字。 可是,面對著別人的快樂,她看著泱未然漸漸消失在她的視野,卻是一番難以描述的痛苦和難受。那麽一個絕代芳華、飄逸若仙的男子,似乎就這樣遠離她了,他的生命也在慢慢逝去,就如一朵盛開的白蓮,提早枯萎。 “泱未然,你不會死的,是不是?”路樂樂被人群擠得慢慢退後,眼中一片淒迷,嘴裡喃喃自語,甚至忘記了自己已經被人群擠到了一處小石階,只要往後一步,她就會沿著兩米高的石階滾下去。 “來了、來了……”眾人又是一陣歡呼,最後幾條金色的龍翻卷而來,空中禮花猶如火焰般盛開,沒人注意到身後一個女子無助的尖叫。 腳底一空,路樂樂才醒悟到自己就要摔下去,然而,一隻冰涼的手突然伸來,抓住了她的手腕,使得她下墜的身子停在了半空。 仰起頭,是熟悉的白色衣衫,垂落在肩頭的墨色頭髮,那張突然顯得有些妖豔的紅唇,還有掩藏在面具之下的那雙湛藍色的眼瞳。 “未然。”她顫抖地喚著這個名字,眼角的迷離化成淚水,反手扣住了他白玉般的手,是那樣的冰冷刺骨。 他湛藍色的眸子在聽到那一聲“未然”之後,突然閃了閃,似有一絲不悅,然而還是那般深深地凝望著她,眼底寫滿了擔憂和哀傷。 手臂一用力,她整個人身子又是一輕,落入了他懷裡,還沒有等她說話,他冰涼的手指已經放在了她唇上,像是在說:不要說話。 “嚇到了嗎?”他的聲音傳來,與以往有些不同,此時在喧鬧的人聲中聽起來竟然有些低沉魅惑。 “沒有,我以為你找不到我了。”她擠出一個笑容,不讓自己哭出來。 其實自己怎麽能哭,泱未然一直知道自己活不過年底,除了面對她路樂樂,對任何人都笑得很坦然。 而她,只會激怒他吧!內疚和莫名的痛楚再度湧上她的心頭。 “我怎麽會找不到你?”他笑了笑,紅唇輕揚,眼眸映著的火光竟然呈點點金色,再配上這遮住眼睛的白玉面具,看上去格外妖邪起來,“這一生,不管你到哪裡,我都能找到你。”說罷,他抬起手,白玉般漂亮且冰涼的手指輕輕地將她眼角的淚水擦去,隨即拉住她,十指緊扣,朝舞龍隊伍反方向走去,步履有些急促起來。 抬頭看著身邊的人,她的嘴角也溢出一絲笑意,一抹酡紅在臉上燃燒。 這一生,不管你到哪裡,我都能找到你。 這句話,如果可以,她很想貪婪地刻在自己的心底,如果算得上是承諾,即便是放了蜜糖的毒藥,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吧。 她的手心早就溢出了汗水,然而他的手依舊冰涼,兩人就這樣緊握著走在人群中,不顧別人側目,看著周圍的一切。 沉默是兩人之間的真正語言,她不知如何開口,而他好像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只是時不時地低頭看著她,朝她微微一笑,即便戴著面具,他的笑,也讓周遭的一切失去芳華,黯然無光。 與此同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她,像是怕她跑掉。 “你的手好冷哦。”她紅著臉說道,想打破兩人的僵局。其實她也有點擔心,因為每次給泱未然診斷,即便是他傷得再嚴重,體內的毒素只會讓他發熱,而不是這種刺骨的寒冷啊。 “是不是讓你不舒服了?”他驚訝地問道,忙松開手,隨手拿起旁邊一隻點著燭火的燈籠,將手心直接放在火苗之上。 “你做什麽?”看著那火苗就要燒著他手心,她擔憂地一把將他的手扯過來,厲聲責備道:“你瘋了嗎?火苗的溫度是最高的,你不怕燒了你的手!” “我知道啊。”面具下的那雙眼睛滿是笑意,漂亮得刺眼,低聲委屈道,“我想用火苗把手烤暖和,這樣握著你,你就不會嫌棄我的手冷了。” “誰說嫌棄你了,我怎麽會嫌棄你?”將他冰涼的手握在手心裡,她輕輕地揉搓著,想要給他溫度。 這一刻,剛剛被他擦去的淚水,再度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心裡也當即一軟。 他因為害怕她不舒服,竟然將自己的手放在火苗上去烘烤。 一時間,即便是喜歡泱未然喜歡得有些唐突和不可思議,她也打算說出來。 人生何其短暫,泱未然的生命何其短暫? 不管是花葬禮欠他的,還是她路樂樂欠他的,讓他開心走完剩下的半年,都是她必須做的。她真的找不到解毒的方子,而且也深知沒有人救得了他。 “我想,我恐怕是真的喜歡上你了。” 他冰涼的手一僵,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繼而反手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低啞著聲音幾乎用質問的語氣道:“什麽時候?” 手被他捏得有些疼,路樂樂忍不住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瞳孔,“或許就是剛才。” 如果說以前覺得喜歡上泱未然,還有些莫名其妙和不可思議的感覺,自己無法接受,那麽,剛才他那一句“今生無論你到了哪裡,我都能找到你”。還有用火苗烤手為了溫暖她的舉動,都讓她徹底陷落,甘願主動喜歡他。 “是的,就是剛才。”她迎著他震驚的目光,認真說道。 那一刹那,原本他寒意凝聚的眸子瞬間猶如萬千金光綻放,璀璨絢麗勝過天空那一閃而過的煙花。他眼裡的一塊寒冰變成了一汪閃著光的清泉,他將她緊緊摟住,似有千言萬語,到了他的紅唇邊,卻都變成了傻傻的憨笑。 握著她的手幾乎在發抖,他低頭深深地吻住了她……哪怕身處於人海,哪怕周遭抽氣聲四起。 這突來的霸道的吻,卻讓路樂樂一個激靈。 她沒想到一向行事穩重,甚至是被她脫衣服也會感到害羞的泱未然,此時竟然能做出這番驚人的舉動,幾乎是當著全京城的人的面吻她。 感受到周圍議論紛紛的聲音,臉皮不比牆薄的路樂樂也紅臉了,趕緊推開他,卻不想他根本就不打算放開她。 這一刻,路樂樂不由得問天,天啊,這真是泱未然嗎? 呼吸都要被奪走,路樂樂實在是受不了這個突來的太過引人矚目的浪漫,狠狠地掐醒了身前的人。 他戴了面具,可她沒有啊,這張臉,紅得估計都不能看了。 她惱怒地瞪著他,他卻依舊一臉邪笑,那比女子還好看的紅唇妖嬈得不可思議。 “剛才太美味了,無法控制自己。”他低聲說道。 她臉色卻不好看,倒想起了那日鬼姬在正王府說她的鮮血很美味的事情。 “快走啦。”她拉著他,幾乎是要小跑地離開人群,而他也注意到了她通紅的臉,不由得一笑,突然摟住她的腰肢,腳尖輕點,宛若清風掠起,融入那空中絢爛綻開的煙花中。 吵鬧喧囂聲,以及擁擠的人群,突然消失在身後,她緊緊地抱著他不敢睜開眼,直到踩到真實的地面,她才睜開眼。這才發現,他們竟然進了一條長長的小巷子,而她則被他雙臂禁錮著,背靠在牆上,他則低頭瞧著她。 “你剛才說喜歡我是嗎?”他又問道,嘴角還有一絲憨笑,面具下,瞳孔色澤詭異,卻漂亮得很。 這樣的話題,能勇敢直白地說一次已經很不錯了,再讓她說出來,除非她這張臉不要了,此時,她也不敢再對上他的眸子,只有低著頭回避。 冰涼的手指又一次放在她臉上,冷得讓她哆嗦了一下。那手指溫柔地遊走在她的眉間,細細勾勒出她的眉的輪廓,最後停留在她的雙唇上。 “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看見你,就像是受到了蠱惑,會忍不住做一些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他歎息一聲,指腹摩擦著她的唇角,戀戀不舍地勾畫出她的唇形。 微微掀起眼眸,路樂樂突然發現,此時的他笑得有些苦澀,還有一種異樣的熟悉感。 身前的陰影下壓,她感覺到他離自己越來越近,他身上帶著的刺骨的寒意也逼近自己,他的紅唇再度壓下來。 她不想大煞風景,但很想問問:泱未然你是不是很冷? 不過沒等她開口,巷子外面突然傳來了羽見焦急的聲音,“小小姐、小小姐……” “真是討厭啊。”頭上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悅和懊惱,然後抱緊她,在她耳邊道:“可別忘了,你欠我一個吻哦。”這口氣,既可愛卻又不失蠻橫霸道。 人群依舊擁擠,然而他站在那裡卻如朗月入懷,仙人落凡,白色的衣衫不沾一點塵埃。那雙隔著人群望過來的眸子,清澈明亮,卻又柔情繾綣。 他從袖口裡拿出一株西番蓮和一隻白色面具。 她的臉上展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那雙黑瞳映著天空的煙花美麗無比,然後主動走到他身前,伸手拉住他。 那一刻,泱未然身子一晃,繼而愣愣地看著眼前笑顏如花的美麗女子。她手心滾燙,握著他冰涼的手,緊緊的。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那熟悉的笑容,然而眼底卻包含著他無法理解的深情和溫柔,比很多年前她站在十裡亭對他說“此生非他不嫁”時,更濃烈,卻也更悲傷,更無奈。 “未然。”她輕輕喚了一聲。 他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低頭悄然吻著她的發絲,手臂越發用力,懷裡的東西猶如失而復得的寶物,讓他心疼難耐,不忍心放開。 “禮兒。”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喚著這個名字,抬頭望著天空那一閃而過的煙花,竟突然害怕此時的美好猶如那煙花般短暫。 十指相握,他的手不再像剛才那樣冰冷,反而比她還熱。兩人抬頭對視,都抿嘴一笑,眉間亦有掩飾不住的喜悅,甚至就連嘈雜的喧鬧聲都好聽了起來。 這是不是所謂的幸福?手裡緊緊地握住他給的那一株西番蓮,這種花並不生在長安這一帶,只有南疆以南或者西域那邊才盛產這種花。 泱未然說,在西域,西番蓮代表愛情,亦代表高貴、聖潔和無私。 說此話的時候他們正騎在馬上,她依偎在他懷裡,手裡捧著那一株西番蓮,還戴著他給她買的面具。 他說,這一生,唯有她才適合這種花,這也是第一次,他想送出這株花。 天空皓月皎潔,將大地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的銀輝,一匹棗紅色的馬沿著大路緩緩前行。 馬上的人青絲如縷,綴著銀光,那雙湛藍色的眸子像一汪映著藍天的清泉,清美的容顏帶著一種病態的美,而他懷中的女子一頭烏黑的頭髮散落在肩頭,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她不時地回頭對著他羞澀一笑,眼神也是極其認真地聽著他說著西番蓮在南疆的故事和寓意。 在南疆,西番蓮被稱作是聖女或者公主之花,在千年前,這些西番蓮開滿了整個南疆,到處可見漂亮的花朵,可以聞到淡淡的芬芳,那個時候南疆也被外界稱為花之國。 南疆歷史上記載著,曾有一種七色西番蓮,盛開時花瓣猶如水晶般透明,夜晚在月光之下,會閃著漂亮的光澤,猶如一盞盞照亮南疆的夜光燈。 然而,這種西番蓮卻在不久之後突然凋零,隨之其他的西番蓮也幾乎是一夜死亡,從此,南疆便再也沒有西番蓮,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盛開的意味著“死亡”的紅蓮和彼岸花。 “那一年,南疆發生了一件非常大的事情。南域一直對南疆虎視眈眈想佔為己有,於是爆發了一場疆域之戰,不過這一戰南疆勝利了,可西番蓮卻滅絕了。只是南疆史冊上對這件事沒有提半個字。”此時,泱未然臉上突然露出一種悲哀又肅穆的神色,“不過,三年前我去南域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一本民間醫書,上面剛好提到了可以做藥引的西番蓮,也順帶提到了南疆西番蓮滅絕的一個傳說和那一場戰爭。” 上面記載到,那場戰場一直是南域佔了上風,一路北上,就要攻破南疆的地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