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哦?”花清語挑了挑眉,“你就這麽肯定?其實呢,你也是有機會的,只要你告訴姬魅夜你懷孕了,說不定他就會選擇你。到時候,汮兮要索要回她的魂魄,如果你無法承受,不僅你肚子裡的孽子會死去,就連你也活不了!” “花清語,你這到底是報復誰,要弄得大家如此痛苦?!” “報復誰?”花清語臉上收起笑,抬頭看向天邊,眉眼處有一絲淒然之色,“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報復誰,只知道,我這一千年來,毫無所靠,毫無所依,我的信念早在一千年前就被毀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麽,但是我知道,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 “比如現在,姬魅夜就快來了,哈哈哈。”她自言自語地笑了起來,將路樂樂推到了那十字架前。 粗糙的麻繩緊緊地勒住了她的皮膚,將她捆綁在十字架上。 這個姿勢讓她想起了耶穌受難,她想,大概就像她這樣吧——頭上像是壓著鉛球,沉重得抬不起來。 她發絲凌亂,沾著淚水和汗水貼在她面上,手腕、腰上、腿上,還有腳踝上,那麻繩像鈍刀一樣將她皮膚破開。 “哦!這個姿勢的確是不好受。”看到路樂樂面如死灰,痛苦得眼睛睜不開,花清語笑著安慰了起來,“越是痛苦,人的意志就越容易達到一個極限。到了你瀕臨崩潰的時刻,那求生的欲望,或者是放棄的念頭也最強烈,這便也是招魂。” “其實,生死也是掌握在你的手裡的。”花清語將繩子固定在後面的鐵釘上,又將路樂樂身上的繩子檢查一番,才放心地走到汮兮的石台上看了看她身前的幾個陶罐。 此時,天空中傳來烏鴉驚恐的鳴叫聲,隨即,山下的整片林子都簌簌作響,所有掩藏的鳥都展翅飛上天空,淒厲恐慌的叫聲頓時響徹了整個山嶺。 月移向中天,花清語抬頭望去,杏眼中露出了幾分笑意,轉身拉住汮兮的手,“汮兮,這一千年你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美夢中,今日也該醒來,看看你愛的人,如今到底是什麽模樣,看看你等了一千年,可否真的能得到他的心。” “哦。”花清語突然頓了一下,俯身在汮兮耳邊,那親昵的模樣就像久不見的姐妹在說著屬於兩人的悄悄話,“過幾日你恐怕會發現,姬魅夜殿下,如今只有半顆心了。” 路樂樂被困在十字架上,感覺周身的氣力正在一絲絲地耗去。自己就像被人捆綁在了泥潭之中,緩緩下墜,那種無盡的黑暗和恐慌正慢慢地掩埋著自己。 明明知道花清語在前面,但是她聽不到她說什麽。只知道到那個女人是瘋子,一會兒喃喃自語,一會兒瘋狂大笑,到最後,又走到她面前,用得意的口吻說:“路樂樂,姬魅夜來了。” 姬魅夜來了? 姬魅夜?姬魅夜嗎?路樂樂掙扎著要睜開眼睛,然後試著抬起頭來。 天邊一片灰白,薄薄的烏雲散開又聚集。烏鴉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帶著某種淒涼和驚恐。 過了一會兒,天空越來越白,無數螢火蟲一樣的圓球漂浮而來,將山林和整座墓地照耀得異常詭異和幽深。 “小雞。”路樂樂喘著氣,脫皮的嘴唇發出低如蚊吟的聲音,“小雞……我好難受。” 身體像要被這些麻繩撕裂開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錯覺,她感覺這些捆縛著自己的繩子一直在動,不停地收緊。 狂風大作,墳頭髮出陣陣慌亂的哭號,最後一批停留在墓地的烏鴉展翅逃開。 與此同時,路樂樂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到那亡靈之下,一頭白色的幻獸踏雲而來,它的上面坐著一個熟悉的人。銀發白袍,容顏絕麗,妖瞳灼灼。 脫皮的唇角不經意地勾起一絲微笑,路樂樂深深地凝望著朝這邊趕過來的人,淚水慢慢滑落,小聲說道:“我在這裡啊,我和孩子都在這裡啊。” 路樂樂不敢閉上眼睛,生怕自己一閉上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更怕,遠處而來的他看不到自己。 幻影停在下面的石階之上,他拿著笛子,面色凝重而擔憂地看來。 那一刻,她注意到了他臉上有前所未有的盛怒還有一種害怕,他飛快地踩著古老的石板朝她奔跑而來。 路樂樂此時想對他扯出一個笑,很想告訴他,姬魅夜,此時見到你很高興。 也突然很想告訴他,我有了寶寶。 只是,她的唇角在他跨上最後一個階梯的時候慢慢凝住了,因為他也停了下來,注意到了前面的石台,注意到了那個躺在花叢中的美麗女子。 此時月剛好上了中天,北方的七顆星星排成一條線,那束縛她身子的繩子霍然收緊,似要將她身體撕裂成幾段。 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要從身體裡面脫離出來。 姬魅夜……姬魅夜。 姬魅夜站在遠處看著睡著的女子,慢慢地轉身朝她走去…… 姬魅夜,不要過去。不要過去…… 路樂樂張開唇,想要大聲地將那個人喊回來,姬魅夜,不要去,求你了不要過去。 一種絕望和恐慌從心裡面湧出,她掙扎著,想要阻止他。 姬魅夜,你若是去了,我們該怎麽辦? 然而他背對著她,像是受了詛咒一樣一步步地朝汮兮走去,似乎根本就聽不到她的呼喚。 姬魅夜用力地握緊了手裡的笛子,金色的妖瞳溢滿了痛楚,深深地凝視著那石台上的熟悉面孔,不自覺地一步步走過去。 那些嬌豔盛開的花突然化成灼人的烈火,惡狠狠地焚燒著中間那無辜又美麗的女子…… 閉上眼睛,他千年來,曾無數次看到這個場面。 幽冷陰森的聖湖,那綠色的蒿草堆積成山,搭在聖湖的祭台之上。 而赤紅的架子之上,這個女子就被人捆縛在上面,青絲飛舞,眉間朱砂赤紅,而她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畏懼之色,只是微笑地看著他。 “殿下,汮兮永遠不會做連累你的人。” 那些蒿草化成了毒辣的烈火,瞬間將她吞噬。他看到她的衣服化成了灰燼,看著她的臉慢慢消失……然後再也看不到。 她因為他受苦,被囚禁於黑暗一千年,不可輪回,也不可重生。 他期待一千年,重回南疆,等待著那個命定之人去救她。 並在聖湖上起誓,此生非她不愛。 他認為,自己應該愛汮兮。 然而……姬魅夜突然停下來,看著那沉睡的女子,不敢再前進。 這一路上,他卻認識了另外一個女子。 他恨著那個女子,她眼睛明亮清澈如寶石,面若瓷器,愛穿紅色的衣服。他討厭她的一切,厭惡她,然而他卻是離不開她,到最後,是那麽的喜歡著她,到了恨不得將她做成人偶也要留在身邊的可怕境地。 以至於,明明可以繼續朝南疆前進,卻在看到她憤怒地甩他而去時,他迷茫地停在了青州,不敢再向前一步。 似乎,他再向前一步,那個紅衣的女子就真的會離開了。 如果他違背了當年的誓言,他就會變成一堆白骨。雖然尚未受到詛咒,還沒有變成白骨,可是他已經控制不住要靠近那個女子了。 他那樣喜歡著她……喜歡她的笑,她的眉,喜歡著她的喜怒哀樂。 而身前這個白衣女子,卻又是汮兮啊!汮兮,你終於是要回來了嗎?可是我…… 用力地握緊笛子,他深吸了一口氣,喚著許久沒有想起的名字,“汮兮,對不……”話還沒有說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痛苦的哭喊。 路樂樂絕望地看著姬魅夜走向汮兮,看著他痛苦地停在汮兮身前,看他深切地凝視著那張美麗的臉。 她嘴角慢慢扯開絕望而悲淒的笑容,姬魅夜,你到底還是要選擇汮兮啊。 這麽多天來,我們糾結的問題,終於在此刻知道了答案。 想起了花清語說的話,此時的她意志將處於最為崩潰的邊緣,要麽生要麽死…… 而當那一聲輕柔的汮兮傳來時,路樂樂徹底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因為那個兮字剛落下,她突然覺得那些繩子像利刃一樣將她剖開。 前所未有的痛楚瞬間將她整個人席卷,猶如潮水般湧來,更像萬千惡靈包圍著她將她的皮膚一點點啃噬。 如果是這樣,那她選擇死吧…… 姬魅夜,你說了你不棄我。你不棄我啊!為何,此時你看我如此痛苦地綁縛在十字架之上,卻還是走向了汮兮,喚著她的名字啊。 姬魅夜,你到底還是選擇了汮兮,到底還是拋棄了路樂樂。 “啊……”那種痛和絕望第一次讓她難受得想要哭出來,發出了難以遏製的呻吟和痛呼聲。 長這麽大以來,她經歷生死不少,疼痛更是不少,被人活活折磨也不少,然而每一次她都能忍住。 而這一次,太痛了。 天空赫然出現一道道閃電,猶如雪白的劍刃一樣撕開了整個夜幕,此時,萬鬼痛哭,哀叫遍野,那些古老幽深的古墓開始劇烈搖晃。 路樂樂痛苦地咬著唇,承受著那種凌遲處死般的痛楚…… 姬魅夜,你為何要選擇汮兮啊?姬魅夜,難道如珈藍所說汮兮真的是你愛的人,而我只是你喜歡的人嗎? 身體有東西被一種難以描述的無形力量一層層牽出,她的唇角慢慢溢出了鮮血,生命此刻猶如抽絲剝繭。 “樂樂!”看到這個突來的變故,姬魅夜大驚,剛要衝過去突然注意到了汮兮身前的幾個陶土罐子。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花清語將他請來的原因——她要將路樂樂身上的靈魂歸還給汮兮。 阻止這一切,他腦中只有這一個想法。 與此同時,石台上的女子發出了輕微的聲音,“殿下。” 姬魅夜驚訝地回頭,已經看到汮兮虛弱地睜開眼睛,正滿眼淚痕地凝望著他。 “殿下,是您嗎?”雖然掛著淚痕,但是汮兮仍舊擠出一個淡然的笑容,一如一千年前一樣,“殿下。” 姬魅夜呆立在原處,神色有些茫然,有些愧疚。半晌,他還是慢慢走近…… 意志被一點點地抽走,在這種極痛中,路樂樂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有些不甘啊,她睜開眼,在那閃電之下,看著那個人慢慢伸出手,溫柔地拉住了那個女子。 死嗎?她突然不想死了。絕不能這樣死,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她還沒有帶著泱未然回南疆啊。 “娃娃!”一個藍色的身影在閃電中飛馳而來,雪亮的光中,路樂樂看到珈藍周身纏著紗布,上面溢滿了血漬…… 路樂樂掙扎著看向珈藍,試圖朝它伸出手,“珈藍,救我……” 這個時候她不能死啊!閉上眼睛,她看到了那個坐在船舫上低頭寫著手劄的男子,看著他抬起頭,湛藍色的眸子滿是笑意。 他說,每一個人活著都有一份屬於他的責任。 他說,我想和你回南疆,那裡有許多的西番蓮。 路樂樂覺得自己不能死,雖然此時,身體裡有東西被痛苦地抽去,然而她意識到自己不能放棄,一旦放棄,就會如花清語說的那樣崩潰。 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一個隻屬於她自己的孩子。她還有泱未然,她還有莫管家,還有下落不明的羽見,還有一路上一直保護著她的暗人,還有在滄瀾江那邊等著她的人。 她不是一個人,有這麽多人等著她,她怎麽能死呢! 她緊咬著唇,不再發出一聲呻吟,也將眼眶中的淚水生生逼下去。 淚霧中,她看到汮兮正強烈地要回自己的魂魄,她美麗的臉十分虛弱,手緊緊地拽著那個人,一雙淚眼那樣深情又期盼地望著他。 而他亦深情款款地凝望著汮兮。 太遠,她覺得一切都太遠。特別是那個人,他有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有一雙讓人沉醉的金色妖瞳,有一張迷惑人心的唇。 然而,姬魅夜,我們現在越來越遠了。 其實,當初你就從來沒有出現過。 那個躲在她懷裡撒嬌的小雞少爺,那個帶著他一路狂奔在客棧像貪吃的孩子一樣和她纏綿的情動少年,那如墨的黑發,俊美的模樣,不過都是假象。 此刻,你和汮兮站在一起,才是真的。就如你所說,你卑鄙、無恥、手段殘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千年前曾為你死去的女子。 你發誓,你此生隻愛她。而她,今日就在你身前,你們雙手緊握…… 在這一刻,你忘記了一個叫路樂樂的女子。 你忘記了,你曾在她耳邊一次次地說,路樂樂,我喜歡你啊。 你忘記了,你曾在漓城拿著相思豆,說,瞧,我的心上人來了。 你忘記了,在路上被人追殺的時候,你曾說,路樂樂,此生我都不會棄你。 然而此刻呢?我們的感情不過如此?! 路樂樂唇角勾起一絲苦笑,身體漸漸衰竭。 姬魅夜,你直徑走向了她,你放棄了我!你已經棄了我! 但是,我不能因為汮兮而死,就像很久之前一樣,我就發誓,不會為汮兮獻出我的東西。 “我不會死。”她咬著牙說道。 “娃娃。”珈藍全身是傷,撲打著翅膀在她旁邊,“你要忍住……” 她身上的繩子被花清語覆蓋了鹿血,還有詛咒,珈藍難以靠近,只有在她身邊焦急地打轉。 情急之下,它突然想起了什麽,顧不得那鹿血對它身體的損害,突然上來,點開了路樂樂身體的幾個穴位,然後低聲在她耳邊說道:“娃娃,汮兮現在不僅要回了屬於她的靈魂,就連你的她現在都要一並拿去……所以,娃娃,將屬於你的要回來。” “娃娃,你能要回來的。” 穴位被解開,長期被封印的力量突然在身體裡湧動,那種潛意識的力量像沉睡了很多年,那一刻……路樂樂閉上眼,突然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人群擁擠的聖湖,十幾米的高大祭台,站著一白衣女子。她水袖宛若流雲,手裡拿著一把金色的弓,然後勾住了弦拉開,其實她手中並沒有箭,然而只見她手指一松,一把無形的箭從她身前飛出,帶著巨大刺目的強光,飛向天際。 夜,被斬開……教民們匍匐在地,高喊著那個女子的名字:神樂殿下! 神樂殿下……被埋葬的什麽東西,像是被挖掘了出來。 被捆縛的手,不能動彈。路樂樂下意識地勾起手指,然後用力地握緊拳頭,只聽到一聲痛苦的驚呼——那一聲驚呼不是她的,而是對面的汮兮。 月色中,汮兮宛若瀕臨死亡的人躲在姬魅夜的懷裡。百花環繞,如此溫馨。 身上的繩子應聲而斷,珈藍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在路樂樂身子要下墜的那一刻,它衝上去將她接住。 那邊的人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事情,慌忙松開身邊的女子,掠身而來,卻聽到一聲巨響,是三隻罐子突然破裂的聲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