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沒有看到,不代表君上不行動!而且幻影,你還忘記了一個人!”珈藍回頭,眉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深深的焦慮,“殿下畢生有三個對手,第一個是泱未然,第二個君上,第三個是拉開那個滿月弓的人!而那個人還沒有出現!” “你認為那個人已經出現了?”幻影走上前,摘了一片樹葉,看著上面的紋路, “殿下認為那個人已經出現了!但是,目前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除了泱未然!” “又是他?!”手裡的葉子從指尖滑落,幻影神色有些懊惱,“這個人怎麽死了還會弄出這麽多事情來?” “不但泱未然知道那個人是誰,據殿下揣測,泱未然甚至還做好了準備!此時的滿月弓已經不在溯月手裡了,早在一個月前就被泱未然帶走了!” “看來,要擒住泱未然的靈魂是當下最急迫的事情了!”幻影咬了咬唇,將腳踩在樹葉上,用力將它碾碎,那杏眼露出一絲寒冷的殺意。 “幻影,你先看著路樂樂!我需要去接殿下回來。”珈藍起身,在雨夜中展開翅膀。 “為何今晚我問了你三次,你都沒有說殿下去了哪裡?” 珈藍回頭睨了一眼幻影,不由得皺眉,“幻影,你今日的話比一千年加起來還多!還有,不要再去刺激路樂樂,若她有三長兩短,殿下也不會對你手軟的!”說完,珈藍展翅躍上了夜空。 此時的殿下在哪裡,其實它也不是很清楚——昨夜回來,殿下心情很差,甚至看都沒有看路樂樂一眼,恐怕是想讓自己靜一靜吧。 幻影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然後靠在珈藍的位置上坐了下來,眼中的殺氣沒有一點消減。她又摘了一片樹葉,手指對折著把玩起來。 而此時,黑暗的屋子裡,路樂樂正靠在門框上,將他們剛才的一席話全都聽在了耳朵裡。待珈藍離開之後,她才赤腳小心翼翼地重新趴回床上,並且拿起衣袖將地面上自己的腳印一點一點擦掉,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之上。 七月,夏日,對她來說卻是刺骨的寒冷。 小心翼翼地將手裡的那粒蠟球捏碎。昨晚長橋上看著泱未然和花葬禮離開,有人無意間撞了她一下,回來的時候她發現了這個東西!之前,幻影一直在身邊,她找不到機會打開。 將上面的小字看完之後,她神色一變,將豆子一樣的東西放入懷裡,然後將紙悄然吞下,再將蠟粉灑在花盆的泥土裡。 果然啊,姬魅夜連泱未然的靈魂都不放過! 閉上眼睛,她打算睡去,然而快天亮時,她突然覺得屋子裡有人一直盯著她。 那目光冰冷,充滿了恨意,還有…… 半晌之後,那個人走了過來,然後輕輕坐在了床邊,低頭看著她。 下意識地將手摸進懷裡,路樂樂緊緊地閉上眼睛,凝住呼吸,在對方伸手向她探來的時候,她快速翻身,手裡的銀針瞬間對準了對方的心臟。 微弱的光線中,對方銀白色的頭髮泛著幽白華麗的光澤,妖瞳冷冽非常,死死地絞著她。低頭注意到胸前的銀針,他唇角扯出一絲苦笑,目光更加幽深。 “不要碰我!”她咬牙說道。 對方臉色當即一白,怔了片刻,冷笑道:“泱未然死了!” 手裡的銀針輕微一顫,被幻影刺下的傷痕,再度被面前這個人無情地揭露開!然而,路樂樂卻沒有說話。她當然知道泱未然死了,也知道,姬魅夜還想用他的靈魂來威脅她。 所以,她更要沉得住氣,在他們囚住泱未然的靈魂之前,找到月重宮的人。而且,要想辦法離開。 想到這裡,她收回了手,咬著唇,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倒在床上將自己抱緊。 墨色的頭髮散亂開,遮住了她蒼白且消瘦的臉。她身子蜷縮在一起,雙手環抱著手臂,紅色的衣衫顯得她異常嬌小。不多一會兒,她像是忘記了他的存在,身子動了動,稍微調整了一個姿勢,雙手合一枕在耳邊,膝蓋依舊蜷曲,深深地睡了過去——據說,這樣睡姿的人是處於極度不安全,且戒備的狀態。 想到她剛才拿著銀針抵著他心口,那種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的仇視眼神,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此恨過這個女人。 不過此時,她嬌小的樣子,卻讓他覺得莫名難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呼吸越發均勻,女子獨有的芬芳伴著她溫柔的氣息傳來,讓他忍不住上前側身躺在了她身邊,然後試探性地伸出手摟住了她柔軟的腰肢。 懷裡的人沉沉睡了過去,那樣安靜,身體柔軟得像貓一樣,擁在懷裡就不想放開。而她身上本有的味道和血腥味向來就吸引著他,這幾個月來,他都貪戀著和她朝夕相處。開始,她丟下了他十日,這十日,他回到了那種漫長而冰涼的夜裡,像是跌入了冰窖。 而現在,她就在自己的懷裡,柔軟得讓人想揉進身體裡。姬魅夜的頭輕輕地埋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身體雖然柔軟卻分外冰涼,不像往日那樣溫暖,然而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唇輕輕地吻上了她的耳垂。 攬著她腰肢的手甚至還拉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就這樣,他的吻,在耳邊,在脖子上,流連到了她的指尖上——心中有什麽東西在呐喊,在喧囂著想佔有這個一直恨著自己的女人。 此時,當他已經灼熱得放不開她時,他認識到一個事實——他迷戀著這個身體,迷戀這個身體上漂亮的發絲,淡淡的眉,卷密的睫毛,小巧的鼻翼,蒼白而柔軟的唇,還有她的每一寸肌膚。 那個雨夜,當他們緊密結合在一起時,身體最深處同時的脈動讓他體會到此生從沒有過的快樂和愉悅,那種愉悅可以讓大腦一片空白忘情所以! 在那一晚,那種蝕骨的美好和身體每一個細胞的愉悅都讓他如此迷戀,甚至讓他知曉作為一個男子的快樂。也知道,有一種東西遠比吸食她的鮮血更加讓人興奮和刺激,以及……迷戀。 是的,他如此喜愛和迷戀這個身體,然而……卻恨著這個身體目前的主人! 他也恨不得將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碎屍萬段,恨不得把她的倔強壓製下去,讓她乖乖聽順從於他。自然的,更恨她明明沒有了心,沒有情蠱,竟然還對泱未然如此難以割舍! 到此處,他動作突然粗魯,像是一隻餓極了的獸咬住了她的血管,在皮膚破裂的時候,他身子一怔,隨即松開了她,看了她半晌,逃也似的起身拂袖離開。 門轟然關起來,傳來了他帶著怒意的聲音,“幻影,將她看好。” 門口的幻影看著出來的那個人,頓時一驚,手裡悄悄折疊的人偶從手裡跌落。她在這裡守了一夜,並不知曉殿下何時進了房間。 現在他滿臉怒氣地衝了出來,面色發紅,衣衫有些凌亂,這不由得讓她透過門縫看向床上的女子,心裡像是明白了什麽。 纖細的手指用力握緊,她臉上恢復了淡然,輕輕應了一聲。 待姬魅夜離開之後,她看向房間,眼底寒光閃過。 真是想不到,那女人的把戲還真把殿下給吸引了過來! 門口恢復了寂靜,一直不曾有任何反應的路樂樂終於睜開了眼睛,幽深的瞳孔盯著頭頂的帷幔帳子,而此時,她手心裡的銀針已經沾滿了汗水。慢慢坐起身子,她抬手摸著險些被咬地方,看了看此時已經露出晨光的窗外,長舒了一口氣。 將銀針收好,路樂樂走到窗戶邊。此時天已經亮了,她知道姬魅夜他們的生活習性,他們是畏光的一族,烈日會讓他們沒有任何法力,甚至嗅覺也沒有。 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幻影正特別難受地擠在陰暗處,神色看起來有些疲憊。 “你要去哪裡?”看到路樂樂走出來,幻影當即攔住她。 路樂樂看了看周圍,確定珈藍不在,冷聲道:“我餓了。”說著自顧往外走。 幻影當然不讓,摁住路樂樂的肩,將她推進了屋子,“你現在不能離開這個屋子!” “如果我要離開呢?”路樂樂瞟了一眼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突然咧嘴笑了起來,這一笑,讓幻影當即愣一下,心裡頓時不安,也在同時,她發現手心有一種火辣的疼。 “磷黃!你竟然給我用磷黃?”幻影收回手看著自己滾燙灼熱的手心,驚恐地叫了起來。 路樂樂沒有理會她,立馬跑到窗戶邊,將所有的窗戶全部打開,甚至搬來鏡子將光線折射到了幻影身上。 幻影全身一陣灼熱,身體顫抖著,無力地匍匐在地上。他們都是被神詛咒的人,懼怕陽光和月光,而她作為神獸,其實最怕不是這些,而是剛才路樂樂身上的磷黃。 看到她無力地跌在地上,路樂樂將身上的磷黃都拿了出來,圍著幻影撒了一圈! “看來那本書說的不錯,你果真是怕磷黃!”此時她終於知道為何那本書泱未然一直有意無意地提醒她多讀,“放心,你死不了的!但是,你會難受得發不出聲音,而且在日落之前你動彈不了!” “你……咳咳……”幻影蜷縮在地上,頭髮漸漸變白,雙肩顫抖,身體在晨光之下飛速變化,最後成了一頭白色的幻獸,銅鈴大的雙目瞪著路樂樂,喉嚨發出憤恨而低沉的嗚咽聲。 將衣服裡的哨子拿了出來,空中傳出一聲笛鳴之後,一隻白色的大雕落在了窗台上。這隻大雕身形一米,是泱未然在南疆月重宮飼養的神鳥,在泱未然最後的幾日也都是由這隻鳥陪在身邊。 “大風,帶我回去。”路樂樂輕輕說道。大風展開翅膀,托著路樂樂飛出了客棧。 此時她離開,姬魅夜不會產生懷疑和警惕,因為他相信幻影,認為幻影能看得住她。而之前泱未然給她的那本書,她也在他的提示下反覆閱讀了幾次,裡面提到了很多她都不敢相信的東西!比如,幻影這樣的幻獸竟然怕磷黃,而大風這類神鳥雖然不及幻影但是也通人性,而且能帶人飛翔。 昨夜一場大雨將天空清洗得格外乾淨。似乎感受到了背上新的主人心裡的焦慮和恐慌,大風飛得很快。 第十二節 危機錦囊 烈日當空,那一片乾涸的土地,沙土卷過,一襲黑衣的人已經久等於此。 大風在空中長嘯一聲,然後帶著路樂樂俯衝到地面,因為飛太久,大風體力有些不支,在落地的那一瞬,往前一個趔趄,路樂樂也隨之落在地上。 幸而羽見一個跨步上前扶住了她,才沒有讓她摔著。 路樂樂抬起頭第一眼便注意到了羽見手腕上的白紗,蒼白得如同最後一次看到的泱未然的臉,那樣乾淨,卻又那樣淒涼。 “小小姐,你回來了。”羽見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也帶著某種說不出的沉重。 “是的,我回來了。”她眉間有一絲苦澀,雙唇乾裂,好不容易站穩了,便急忙朝隊伍看去,卻沒有發現那黑色的棺木! “未然呢?!”她拉住羽見的手,聲音帶著某種恐慌。 “小小姐,王爺在失去記憶之前已經留下了書信,必須要用泉火來替他送行……” “什麽?泉火?他提出了用泉火?”路樂樂覺得眼前一黑,周遭景物一點一點模糊,“你們怎麽能用泉火?” 泉火其實就是北方的一種火葬,只是使用了巫毒之術,當人還沒有斷氣的時候就將其置於蒿草之上,然後活活燒死。 她回來了,趕不上看他最後一眼,他卻采用最殘酷的方式將自己結束! “王爺說,他日若他的肉身尚存,姬魅夜定然會以此來威脅你,所以他不願意拖累你,早前便留下了書信!” “可是,你怎麽能用泉火……”她聲音幾乎不成句,雙腿無力地跌落在地上,“他該有多痛啊!” “小小姐,王爺他不怕這痛的!”羽見將她拉起來,然後將一個小小的檀木盒子遞給她。盒子通體黑色,上面細致地雕刻著西番蓮,紋路清晰,雕工精致,甚至將西番蓮花蕊都刻了上去,可見,雕刻之人的細心。而開合處,則用一塊深藍色的玉做成鎖匙扣住了盒子。 “這個是……”在看到這個盒子的時候,她顯然已經預料到裡面是什麽了。 顫抖著手將盒子抱在懷裡,她低下頭,淚水從眼眶中滑落,滴在西番蓮上,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好像看到那些花在盒子上活了起來,徐徐綻開,美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這是王爺親自雕刻的,裡面是王爺的肉身和靈魂。”說到這裡,羽見的聲音哽咽了起來,忙偏過頭不讓人看到他眼底的悲痛,“王爺說,他日小小姐您跨過滄瀾江後,請將他的骨灰和靈魂放逐在月重宮的聖湖之上。他想回到南疆……” “我會的,我會的!未然,我一定要帶你回去!”路樂樂的臉緊緊貼著那隻盒子,幾乎泣不成聲,“而且,我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你的心願,去守護你想守護的東西!” 她很久之前就答應過他,一定會親自帶他回南疆的!他已經承受了太多,一月相思的噬骨之痛,姬魅夜的傀儡蠱術之痛,甚至死的時候,為了不讓自己連累他人,他甚至甘願活活被燒死!而她路樂樂怎麽還忍心讓他死後的靈魂都得不到超生! “未然走的時候,還有什麽話留下嗎?或者是,在之前他開心嗎?”手輕輕地摩挲著那個盒子,她低下頭,小聲問道。其實她不該問這個問題,畢竟花葬禮已經回到了他身邊,他在最後的一天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切,怎麽會不開心呢!但是,她想知道……就是那麽個小小的心願。 “王爺……”羽見露出痛苦為難的神色,凝視著路樂樂,道:“王爺他很開心。” 開心嗎?他看著泱未然長大,在他身邊陪了二十一年,從來沒有見過泱未然那樣悲傷和絕望。整夜坐在桌子前,摸索著,反反覆複地在紙上寫著同一個名字,畫著一張他沒有見過的陌生的臉,而且,他用的不是松煙墨,而是鮮豔朱砂,潑在白色的紙上,像旖旎盛開的薔薇,刺得人眼睛生疼。大雨滂沱,濺落在王爺蒼白的臉上,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誰都看不懂,為何王爺會在彌留之際寫那個名字,也不知道他為何會畫出那張臉,為何他如此迷戀像血一樣的朱砂。 “開心就好啊。未然,我們一起回去吧!”路樂樂抬起袖子將臉上的淚水擦去,擠出一個笑容。此時,烈日下,她紅色的衣衫像薔薇一樣,瀲灩綻放,然而看在眼裡,卻是一種震人的淒涼之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