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殿下。”幻影慌忙跪在地上,“汮兮大人身體出現了不適,魂和冥過了火,情況很不妙,希望殿下您去看看。” 路樂樂聞言,唇角一勾,手指玩味地將發絲繞在手指間。 她自然是知道,幻影今晚就是衝著她來的。 且不說雞湯,就說這件事,看來是來替她的主子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的。 很久之前,幻影就威脅過她,曾讓她不要妄想取代汮兮在姬魅夜心目中位置,今日,就是來給她路樂樂提個醒兒的吧。 “可嚴重?”看了看路樂樂唇角若有若無的笑意,姬魅夜的反應沒有幻影想象的那樣激烈,只是淡淡地問道。 “剛咳了一口血。” “嗯。”姬魅夜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路樂樂一眼,走出了門口。 從始至終,路樂樂都未曾看過他一眼,目光只是悠閑地看著指尖的發絲。 幻影起身,也慢慢走了出去,到了門口也不忘深深地看了路樂樂一眼。 珈藍不滿地起身擋在路樂樂身前,仰著下顎看向幻影,笑嘻嘻地說道:“幻影,你向來話不多的。其實,我很喜歡你閉嘴的時候!” 幻影眉一擰,倒是沒有想到珈藍此時會站出來替路樂樂說話,“珈藍,難道你倒戈了?” “倒戈?”珈藍掩嘴輕笑了起來,“你說的倒戈是說我沒有站到汮兮那邊嗎?抱歉,對我來說,汮兮不是我的大人,也不是我的主子。目前我的主子,只有殿下……”它頓了頓,眉間笑容妖嬈,“還有路樂樂。” “你!”幻影被生生卡住。珈藍的言下之意是它承認了路樂樂是主子,而汮兮不是。 “我?我是珈藍,殿下親自命令下來照顧和保護路樂樂的。至於要真的論靈力和身份,你幻影一千年來也是需要聽我珈藍的命令的。” 話一落,幻影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此話說的很難聽,意思就是如果非要當成主子,那汮兮也是在路樂樂之下。 盯著珈藍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幻影咬了咬唇,最後隻得悻悻地轉身離開。 “珈藍。”路樂樂不好意思地擠出一絲笑容,“謝謝你。其實你沒有必要因為我和幻影傷了和氣。” “呵呵呵……我和她並不和氣。”珈藍得意地抿了抿唇,“其實我一直都不喜歡她,估計是因為她也是原來月重宮的人吧,再加上這一千年來,她自視汮兮的人裝作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 “我當真以為你是我見過最淡然的人,沒想到,你也好鬥。”以前的珈藍在她心目中永遠是一副輕佻但與世無爭的樣子。 “很少。不過,你心裡可解氣了?”它將一包酸棗放在路樂樂手裡。 “嗯,我很解氣。”路樂樂感激地笑了笑。 “樂樂,你恨汮兮嗎?”珈藍坐在她身邊,小聲問道。 “汮兮?”路樂樂搖搖頭,“我不會恨汮兮。或許我會嫉妒她,不喜歡她,但是不會恨她。而且,對於姬魅夜的感情,你曾經也說過,汮兮是為了他而死去的。所以這份感情是她應得的,我沒有資格恨她。” “就嫉妒來說,這個是女子常有的心態,但是,有些東西只能完全擁有,無法同人分享。當我努力還得不到,那我寧肯放棄。”她拿起一粒酸棗放進嘴裡,入口的那一瞬她覺得這東西太酸了。 至少,將她的眼淚都酸了出來。 她得不到一份感情,那她得到了自己愛人的孩子,向來知足的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她有這個孩子,就已經足夠了。 “你真的決定放棄殿下了?”看著她眼角的淚水,珈藍忍不住抬起手,殷紅的指甲輕輕為她擦去。 其實,這個也是它一直都期盼的。 可現在,看到她的淚水,它心裡也覺得難過。 “放棄了。我和他的鴻溝誰都無法跨過。他不可能會退步,我也不會退步,更何況,我們中間夾著泱未然、南疆,現在還有汮兮。” 她的聲音很淡,語調沒有起伏。 有些問題她也深思過,比如姬魅夜在那夜對她說路樂樂我喜歡你的時候,相比在之前,他一定做過很大的掙扎,才肯承認這份根本就沒有結果的感情。 畢竟像他那般聰明的人不會認識不了兩人之間的問題的。 但是,姬魅夜他到底還是願意承認這份感情,雖然談不上愛。 這是第一次它的手碰到被稱為淚水的東西,濕潤的,還是熱的,而且……這東西似乎會讓旁邊的人更難受。 “娃娃,那你會恨殿下嗎?” “恨!如果說不恨他,那一定是假的,而且我恨他很久了。第一次在冥山看到他就恨他了。”說著,路樂樂狠狠地嚼著嘴裡的酸棗,恨不得把棗核也給咬碎,“而且,我和姬魅夜要成為敵人,這是必然的趨勢,所以……” 路樂樂轉眸看向珈藍,“你也給我小心一點,日後我對你也不會手下留情的。當然你也沒有必要對我手下留情。” 珈藍被她清淡的語氣弄得怔住,許久,笑了笑,“娃娃,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好人?”路樂樂亦笑了起來,“你知道有一句話叫做好人不長命,壞人禍千年嗎?所以,我想做壞人。” “可是,你是好人。很早之前就是了……”它堅定地說道。 “很早以前?”又吃了一粒酸棗,她歪著頭打量著珈藍,“珈藍,你所謂的很早以前是多早?” “就是很早。” “很早之前我不認識你。我想你說的很早,是一千年?”酸棗沁了蜂蜜,入胃後就有些回甜了。 此時,她仍舊保持著笑容,淚水很快就幹了,唯一讓珈藍奇怪的是,它看不到她眼底的情緒,哪怕是一絲漣漪也沒有。 那雙清澈明亮的眸子此時猶如不可見底的幽潭。 “娃娃,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珈藍避開她的眼睛突然有些心虛了起來。 難道,泱未然的預言終究要實現了? “我什麽也沒有想起。但是珈藍,你應該是知道什麽,卻不願意告訴我。當然,我並不好奇。”說完,路樂樂衝它笑了笑,然後閉上眼再次睡去,臨睡前她又小聲道:“珈藍你傷口未好,最好也休息休息,明日天氣熱,你也別出門了。” 說完,便傳來她安穩的呼吸聲,蒼白的臉色因為吃了點東西終於有了一絲紅暈,唇也不像剛才那樣乾裂脫皮,唇角還沾著一點蜜汁,看起來紅潤誘人,而她雙手則平放在小腹之上。 目光又落在她唇上,珈藍微微皺了皺眉頭,探出手,殷紅的指甲輕輕刮走那蜜汁,然後放在唇上,舌頭舔過。 甜的,還有些酸。 “奇怪的味道。”它嘟囔了一句,起身走向門口,然後身子一掠,倒掛在房頂上,閉眼也睡了去。 屋子裡夜明珠的光竟然有些刺眼,姬魅夜在進門的那一瞬,下意識地別過頭,閉上眼躲開了那光線。 心裡暗自一驚,什麽時候,他開始如此懼光,而且還是夜明珠此種微弱的光。 自嘲一笑,看來這些日子是有些累了。 “殿下。”隔著屏風,傳來了汮兮溫柔的聲音。 姬魅夜這才想起,自己到這裡來了。 快步走了進去,然後繞過屏風,看見她一臉病態地躺在床上,蒼白的臉一如頭頂那些白色的帷幔帳子。 “還是很不舒服?”他走上前,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咳咳咳……”汮兮臉上有些緋紅,低著頭,“不好意思,這麽晚了還打擾殿下您。” “無礙的。這是你轉世後的身體,目前你只有三魂,這身體以後會更加虛弱,你要好好休息。”說到這裡,姬魅夜的聲音有些低沉,想起了還有七魄在聖湖下面,心裡頓時焦躁了起來。 “汮兮是不是又連累了您?”汮兮垂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汮兮,當年因為本宮,讓你受了火刑,還被囚在下面不可轉世。本宮欠了你的,更何況,本宮已許下了誓言……”他眉心一痛,“會照顧你一生的。” 他在不久之前,心裡也是默默地為那個人這樣想的。想時刻守在她身邊,將她擁在懷裡,聽著她講故事,唱著歌,然後偶爾責備他不學好…… 可是呢……她已經對他徹底絕望了。 甚至,他今晚都不敢看她那一雙眼睛。 路樂樂,樂樂,樂樂……他不停地念著這個名字,心裡那種像被蟲子啃噬的痛苦似乎才能緩減一些。 “殿下……” “殿下……” “殿下……”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姬魅夜這才恍然回頭,已看見汮兮下了床,站在他身邊,焦慮地看著他。 “殿下,您在想什麽?”汮兮疑惑地問道。 “沒什麽。天色不早了,你還是先休息吧。”他乾脆起身,煩躁地離開,剛轉身,便聽到汮兮一陣低呼。回頭一看,他走得太急,那椅子竟然掀翻剛好倒向汮兮。 “小心。”他跨步上去,伸手將她拉住。她身子很輕,宛若羽毛般,緊緊地貼在他懷裡。 “咳咳……”這個動作汮兮的身體似乎也難以承受,雙手趴在他胸膛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以後你還是少走動吧。”他歎了一口氣。 “嗯。”汮兮羞澀地點了點頭,兩人離得格外近,幾乎都能聽到他心臟的聲音。 然而……汮兮突然抬起頭,臉更加慘白,雙瞳驚恐地盯著姬魅夜,“殿下,您的心臟?” 姬魅夜唇微微一抿,臉色當即一變,推開了她,然後後退了一步,喚來了幻影。 “殿下,您的心是怎麽回事?為何,會是那樣的?”她沒有弄錯,她隻摸到半顆心! 半顆心?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然而,他卻頭也沒有回地走了出去,臉上還有隱隱的怒意,像是觸及了他最深的傷口。 最深的傷口?應該是他腦後的那枚銀針!這半顆心又是怎麽回事? “大人,您先休息吧。”幻影看到姬魅夜變了臉色,忙將汮兮扶了起來。 “幻影,到底是怎麽回事?” “大人,這期間的事情太多了,等我們回到了南疆,殿下定然會告知您一切的。” “回南疆?”汮兮茫然地看著姬魅夜離開的方向,“我這身子能回到南疆嗎?而且,你也說在這裡停了幾日了,這到底又是為何呢?” “大人,殿下是為了您才要回到南疆的。中間有事情耽擱,但是您回來了,考慮到您的身體,很快我們又會出發了。” “是嗎?”汮兮靠在床頭,“我總覺得殿下變了,莫不是,他將銀針給拔出來了?” “銀針恐怕難以拔出來。”幻影小聲安慰道,又看了看門口,“大人,您還是先休息吧。” 汮兮閉上眼,腦子裡反反覆複就是剛才那一幕,她不敢相信,姬魅夜為何就只有半顆心了?然而幻影既然不肯說出來,那說明的確是時候不到。 一千年了,她忍受了一千年的無盡黑暗,就算此時重生,然而七魄還在聖湖之下。她的身體猶如一張薄弱的紙,隨時都會受到致命的傷害。哪怕是一個跌倒,都會讓她痛苦萬分,再次死去,而這個代價將會讓她的三魂化成灰燼。 他說他會照顧她一生,為何,卻忘記了當時他說的要一生都愛她呢? 一千年了?難道她等了一千年的這個字被忘記了嗎? 第十六節 風雲暗湧 路樂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珈藍正抱著手臂像一隻蝙蝠一樣倒掛在屋頂之上,藍色的頭髮宛若水草一樣飄來飄去,不過一夜,它之前輪廓秀麗的臉看上去似乎又多了一分英氣。 “珈藍。”看著它像擺鍾一樣晃來晃去,路樂樂都為它覺得頭暈。 話剛落,珈藍突然像失去掛鉤一樣,一個倒栽蔥給砸在了地上,房頂都跟著晃了晃。 “嘖嘖。”路樂樂咂咂嘴,頭皮都發麻。 “娃娃?你醒了?”珈藍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額頭,然後走過來,將路樂樂扶起,“你醒了就好了。先洗漱一番,我帶你出去。” “哦?”路樂樂揚眉,倒沒有多問,吃了些它準備的早餐,也就跟著它出了廂房。 陽光異常炎熱,正是七月中旬酷暑難當的時候。路樂樂回頭看著珈藍臉上的汗水,回頭將裝著藥膏的瓶子扔給了它。 藍色的白玉瓶子,很小,握在手裡,冰涼舒適。 珈藍低頭笑了笑,然後放在懷裡,抬頭看見路樂樂徑直朝前面走去。 她的背影很嬌小,紅色的衣衫宛若天邊的彩雲一樣,拂過木質地板,讓它不由得想起千年前它偷偷混入月重宮,看到的那驚世絕豔的“飛天舞”。 腳下方寸,卻可踏雲上青天…… 一千年後完全失去記憶的她,還記得這飛天舞嗎? 穿過西院,門外已經候著幾輛馬車。 路樂樂步子微微一滯,回頭看著珈藍,“我們是要去南疆了嗎?” “嗯。”珈藍點了點頭,撐著傘將路樂樂扶著上了馬車。 “我當真以為鬼姬殿下會停多久呢,看來,等到汮兮一來,他就迫不及待了。”說罷,她笑了笑,又看了看後面的幾輛馬車,“你說,我是不是該坐後面的馬車,要坐前面,豈不是搶了身份?” 不等珈藍尷尬著回話,她已經掀開簾子進了馬車,而在看到裡面的情景的時候,她還是驚得後退了一步——馬車裡面,若雲竟然在,雖然臉色疲憊,緊閉著眼睛,然而衣衫和頭髮沒有像那日那樣凌亂,全身乾淨,一如她初見她的時候。 “殿下說,怕你路上無趣,至少她能陪你說個話。”珈藍無奈地聳聳肩,然後低著頭在路樂樂耳邊說:“雖然我很高興你放棄了殿下,但是,樂樂,我不希望你恨殿下。” 路樂樂驚訝地看著珈藍,等著它繼續說下去。 “你不明白一千年前發生的事情,其實我也不明白。但是,作為一個旁人,我有時候看世界比你們清楚。你會責備殿下在處理你和汮兮的事情上不公平,或者是有背叛的嫌疑。但是,讓殿下喜歡上你,本來就是花清語的一個圈套,但是殿下明明知道還是掉了進去。他經歷過很多我們所沒有經歷過的痛苦和非人的折磨,他寧肯負天下,也不願意天下負他。但是,娃娃,相信我,有一天你會明白,殿下的確是負了天下,但是,卻從來沒有負過一個人,從來沒有!而且,那個人不是汮兮!” “可是,我已經恨他了。”路樂樂笑了笑,沒有再看珈藍。 珈藍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或許你不知道,殿下他眼睛曾經看不到,他也曾經什麽都不懂,甚至容易精神錯亂,然而他一直在找一條回去的路。” 路樂樂手抓住簾子,背對著珈藍,身子微微一僵,然後默默地進了馬車,坐在若雲身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