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可是……”路樂樂坐直,看著他,“我記起來了。你是不是和鬼姬有什麽協議?為何,你會和他在一起?”明明兩個是都是想置對方於死地的敵人,當日刀光相見,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然而,兩個天生的仇家,剛才竟然站到了一起。 “鬼姬不是好惹的人,不要和他什麽關系啊。”她幾乎是用祈求的口氣說道,一想到他時日不多,還是在大殿之上為了她的自由,甘願喝下那杯毒酒,眼角便不由得酸澀,瞳孔氤氳一片。 此時,若是再為了她,又和那黑心的姬魅夜做什麽交易,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只知道,欠他泱未然已經夠多了,多得哪怕隨他而去,她都還不清。 “怎麽又哭了呢?”他捧著她的臉,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她,用責備的口氣道:“禮兒,你答應了不再哭的。此生,泱未然不曾保護過你,然而也絕不能讓你為我操心。”說到這裡,他長歎了一口氣,繼續道:“你的淚水,我希望以後當你看到遍地西番蓮重新開放的時候,因歡喜而流,而非因為傷痛。” “好,我答應你。但是你要告訴,到底你和鬼姬簽訂了什麽協議?” “你被囚在皇宮裡,而我,不能和皇兄起衝突,亦不能動用任何兵力。於是,求助了鬼姬殿下,讓他將你平安帶出來。”他唇角有一絲苦澀,“條件是,我有生之年不得干涉他重回南疆。”所謂的有生之年,就是他生命最後的半年。 不,已經沒有半年了,應該是一個月。 “重回南疆?”路樂樂微微有些驚訝,“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禮兒,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他手指插入她的發絲輕輕將它們理順,“有些事情,知道了對你並沒有任何好處。就像有些東西,明明是假象,然而它卻比真實的更美。真相往往都是殘忍的。”他又頓住,看著她的眼神迷戀又痛楚還充滿了掙扎矛盾,“你只需要知道,天下即將大亂,南疆將陷入戰火之中就可以了,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南疆?你是不是說泱莫辰要攻打南疆了?那溯月他們怎麽辦?” “禮兒,這個不是我們擔心的。此生,我已經盡力了,若天要亡了南疆,這或許也是報應吧。”他苦笑道,千年前留下的罪孽,現在得到報應算是老天有眼了,“更何況我們或許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麽事?”看到他眼底有一絲神秘,路樂樂不由好奇起來。 “你猜猜。”他含笑將她擁入懷裡,下巴靠在她肩頭,有些疲憊地合上眼睛。 “我猜不到。”身體緊密相貼,他的體溫,他的香氣,讓她臉微微泛紅,想起在生花殿他帶著白玉面具有些邪魅的樣子…… 一股刺鼻的腥味突然傳來,路樂樂感覺抱著自己的這個人身子突然僵了一下,然後溫熱的黏稠的液體噴灑在她後背和脖子上,而那摟住自己的手也無力地垂下。 “未然!”路樂樂將他扶住,摸向自己的後背,放在琉璃燈下一看,是刺目的暗紅色,再看泱未然,他臉色依然發青,合著眼睛暈了過去,而嘴角也吐出一顆明珠,掉落在她手心。 “羽見……羽見,快些回府。”路樂樂嘶聲叫道。 聽到呼聲,羽見衝進馬車,撩開簾子就看到路樂樂全身是血地抱著昏迷過去的泱未然,而她手裡還有一個碧綠的珠子。 一向做事穩重的羽見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情景,那深邃的眸子裡突然湧起無以複加的痛楚,健碩的身子也突然委頓地半蹲在地上,手握成拳頭抵住冰涼的馬車,默默地埋下頭。 從未見羽見如此失態,路樂樂蒼白的唇在昏暗中發顫,卻不敢觸摸泱未然的脈搏,而是有些自欺欺人地看向著身前的年輕男子,用平靜得不正常的語氣小聲道:“怎麽了,羽見?” “小小姐手裡的珠子是南疆月重宮的寶物之一,其真正顏色是珍珠色,據說這粒珠子入口能吸附和抑製毒素,直到其自身成了碧綠色。”說到這裡,羽見停了下來,像是在哽咽著。 馬車還在飛快地前進,急促的馬蹄在深夜的官道上發出嘈雜的聲音,許是因為速度太快,在經過不平整的路面時,馬車會劇烈搖晃,此時,那顆所謂的寶物,已經從路樂樂的手心滾落在地發出暗淡晦澀的光澤。 珠子變成了綠色,說明它已經吸附足了自身能承受的毒,而此時,泱未然仍舊臉色發青暈了過去,說明,他體內的毒素已經得不到任何控制。 之前摸到他脈搏,的確是很平緩,甚至從鬼姬身邊走向他時,一如第一次見面一樣,他的笑容那樣燦爛溫和,看不出一點病態的模樣。原來,剛才的假象都是在珠子的作用下強撐出來的。 青絲包裹著那張蒼白而熟悉的臉,路樂樂冰涼的手指將泱未然唇角的血絲輕輕擦去,動作極其緩慢輕柔。等他臉上恢復了乾淨,她才終於扣向他的脈搏。 那一瞬,她眼底猶如一攤死水,沒有一絲波瀾,眼眸空洞毫無焦距地盯著馬車的某一處。 “羽見,我不知道未然昨日到底中的什麽毒。”她如實說道。 “據說這種毒藥在西域被稱為一月相思。” “一月相思?”路樂樂無神的眸子突然閃了一下,又看向深睡的泱未然,唇角勾起苦澀的幅度,“為何叫做一月相思?”一月相思,多麽好聽而深情的名字,可是為何竟然成了毒藥呢? “相思,相思,指的是感情,中毒者情越是深切,那他中毒越是嚴重,而且毒素只會淤積在心臟,毒噬著中毒者心底最沉重,最不舍的感情。” 手不由一抖,嘴角的苦澀越發濃烈,情深而中毒。若沒有情,這酒便是酒,若有情,那便是毒。 脈搏顯示,泱未然的毒素已經侵入心臟——那他的情,該是何其的深,何其的濃,何其的痛啊? “那為何又要稱為一月相思呢?” “所謂一月……”羽見的聲音突然顫抖了起來,身體裡某種痛楚像是再也控制不住就要噴薄而出,“中毒者的期限只有一月,這一月,他的身體不僅每天要承受毒素的反覆,最痛苦的是,他的記憶會一點點失去,然後慢慢忘記周圍的一切,人和實物,到最後,他會徹底地忘記心裡最重要的人。甚至,到後面,他的視力也會由清晰變模糊,到最後徹底失明。”那低沉的男音中有幾不可聞的哽咽之聲。 馬車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路樂樂抱緊泱未然,自己則如抽去靈魂的人偶一樣,跪在原地,發絲凌亂,雙眼空洞,臉色蒼白。唯有那隻小手,不停地撫摸著懷裡人的臉龐,從他秀致的眉,到卷曲密長的睫毛,到直挺線條優美的鼻翼,到那雙薄唇,一遍一遍地,反覆重複著這個動作。 “未然,他知道這個病情嗎?” “王爺他知道。可是,小小姐。”此時,羽見終於抬起頭,痛苦地看著路樂樂,“王爺他並不想讓你知道病情。他不想你為他傷心難過,也不想讓你為他擔憂。可,羽見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道小小姐能否答應羽見?” “你說吧,若是為了未然,我什麽都可以做。”在皇宮,看到他望著她笑,然後堅定地喝下那杯酒的時候,她那句,嫁夫隨夫,若他真的走了,她會選擇一起走的。 “王爺他的身份是大泱的七王爺。其實他還有一個身份。南疆皇室幾千年來一直有兩大皇室繼承,一是熙氏,二是溯氏——亦溯月世子。而王爺,事實上就是熙氏的最後一位世子。”羽見的聲音有一種悲慟和蒼老,“此時,羽見求小小姐,能好好陪伴王爺走完最後一個月。如果可以,能否為我們熙氏一族,留下一個脈血?”說完羽見突然起身,隨即將雙手交叉在額頭之上,隆重地屈膝跪下,深深地朝路樂樂行了一個大禮。 路樂樂低下頭,發白的唇顫抖地落在了泱未然緊閉的眉心,凌亂的發絲垂落下來,剛好擋住她的側臉,在這個角度,羽見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心裡也是忐忑不安。 “羽見,這個你不用求我。這本就是我的責任。”路樂樂堅定的聲音傳來,沒有一絲猶豫。 泱未然蘇醒過來的時候,他正枕在路樂樂的雙腿之上,十指與她緊緊交纏,而她望著他微微一笑,那雙眸子璀璨如星,好看得讓人炫目。 他們已經回了王府,前方的小榻上還有一些藥渣和銀針,泱未然眼眸一黯,似有悲傷溢過,下意識地握緊了路樂樂的手指。 “未然,醒了?我正有事和你商量呢。”她的聲音有一種幾乎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歡愉,眼神也充滿了期待。 “怎麽了?如此高興。”他亦擠出一個笑容,撐著坐起來,拉過她,柔聲問道。 “京城已經容不下我們了,我在想我們何時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如果離開了,我們去哪裡?” “就這個問題,你就高興成這樣子?”他習慣性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才發現,她頭髮凌亂得可疑,遂而又伸出手給她一點點梳理,白玉般的手指,瀑布般的墨色發,被理順了的發絲如水般柔順,而他的神情亦格外專注情深,以至於,多年後,路樂樂仍舊無法忘記這一幕。 “我已經打算好了,聖旨明日恐怕就要下來,到時候,我們去江南,據說那裡風景如畫,楊柳拂岸,而且氣候宜人。最主要的是有一個地方叫做三生石。”說到這裡,他雙手撩起她的發絲,向後一挽交織成一個蝴蝶結的發式,然後抬手拿下自己頭頂的那隻白玉簪子插在她發髻間,再將兩縷垂下的青絲輕輕放在肩頭。做完這一切,他才滿意地笑了笑,捧著她的臉,額頭相觸,喃喃自語道:“我許是貪婪的,求不到你的前世,也等不到你的今生,若蒼天憐憫,就賜予我你的來世。” 這幾句喃喃自語,聲音非常低,猶如蚊吟,路樂樂只聽到來世幾個字,不由得聯想到此時兩人面對的尷尬情景,還有羽見托付給她的事情。 幾個時辰的施針,她早就被絕望覆蓋,也在那一刻,她才明白,死亡逼近時,就算她有通天醫術,也不能阻止這一切。 她仰起頭,主動輕吻了一下他柔軟的唇。這突來的動作倒是讓泱未然當即愣住,驚喜又難以置信地看著身前的女子,根本就沒有想到她會主動吻他。 與此同時,他聽到她小聲道:“未然,我……我們生個孩子吧。” 泱未然身子頓時一僵,眼中湧起一陣悲慟,直直地看著路樂樂,半晌顫聲道:“禮兒,今日累了,明日我們恐怕要離京,你先休息吧。”說完,他放開了她,側身看向別處,不敢正視路樂樂的眼睛。 “罷,王爺也辛苦了,還是先休息吧。”路樂樂起身笑了笑,黑瞳仍舊明媚如初,還順帶將那些銀針抱著走了出去,只是走到門口步履有些急促紊亂。 這樣的對話,似乎根本就看不出來,剛才兩人如此親密地相擁過,甚至連稱呼都再度生疏了起來。 回到自己院子,遠遠地看見小雞少爺獨自坐在秋千之上,卷卷的短發之下,那雙望著殘月的眼眸透露出幾分寞落,看到路樂樂,不過也是淡淡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泱未然的冷漠,小雞少爺的眼神讓路樂樂心裡一堵,感覺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喘不過氣來。 半晌,她還是走上去,將他抱在懷裡,默不出聲。 “我還以為你很開心呢。”許久之後,小雞少爺終於出聲了,小嘴還勾起一絲譏笑。 她甩開他,奔向泱未然的情景,此時在腦中如何也揮之不去。 “小雞。”路樂樂沒有理會他的譏諷,只是將他冰涼而柔軟的身體緊緊地擁在懷裡,嗅著他身上有些誘人的獨有的奶香,道:“我想給泱未然生一個孩子。” “什麽?”華麗的小東西突然掙脫她,幾乎是尖叫地厲聲質問,那雙眼瞳寒意聚集,猶如鋒利的刀刃刮過她的臉面。 路樂樂被小雞少爺此時的表情給嚇住了,一時間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隻覺得心裡莫名恐慌。 這個情景倒讓她想起了那個銀發金瞳之人。 “你說,你要給泱未然生孩子?”他深瞳絞著她,此時恨不得一把將這個女人捏死。 她竟然敢對他說,她要和泱未然生一個孩子! 和泱未然生一個孩子? 孩子?呵呵呵,沒等路樂樂回答,他陰沉的臉突然浮起一絲妖邪而冷厲的笑容,小小的身子突然往後一揚,從路樂樂身上跌落下去。 路樂樂眼疾手快地抱住它,卻發現他後腦不斷地溢出鮮血。 孩子……孩子,依稀間,看到有人持著弓箭,對準他,瘋狂地笑道:孩子沒了,你如願了。 孩子?小雞少爺深瞳死死絞著眼前的女子,一股恨意油然而生,在心口熊熊燃燒,甚至,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殺了眼前的女人。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他,殺了眼前這個女人。 千百年來,他心靜如水,只有討厭的人,只有不屑一顧的人,只有被自己當成螻蟻的人,從來沒有恨的人。 在姬魅夜的心中,就算是君上,清語那樣的人他都談不上恨,因為他們不配。 恨的對立面也意味著在意那個人!而此時,不知道為何,當聽到路樂樂說要為泱未然生孩子的時候。孩子兩個字猶如他腦中潛伏著的緊繃的弦,被生生地撥斷,讓他瞬間失去理智。 鮮血不斷地冒出來,他頭痛欲裂,然而他什麽都不管,就那樣一直盯著路樂樂,胸口艱難地起伏,呼吸因為恨意堵塞,讓他的臉越加慘白。 孩子……要和泱未然生孩子嗎?他冷冷一笑,沒有注意到路樂樂眼中的驚慌和恐懼。 這個女人竟然敢說和泱未然生孩子,如果是這樣,那他就殺了他們倆。這個想法如此強烈,在腦海中不停地湧動,不斷地刺激著他。 他討厭孩子,更恨眼前這個竟然親口說要和別人生孩子的女人。 “小雞。”路樂樂趕緊包扎他後腦,“你的銀針到底怎麽了?” “你敢!”他揚起發白的唇,冷笑道,聲音猶如一個睥睨天下的王者那樣霸道和冷厲,小手也冷不丁地放在她心口。 這個動作讓路樂樂嚇得心跳漏了幾拍,花清語慘死的情景還歷歷在目。此時,就算胖乎乎的小雞少爺,將手放在她心口,她也不會認為是在佔她便宜,而是覺得他要殺了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