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姝忽而扭頭看他,砸下一句話,“我有個毛病,別的人沒逃完前,我不會走的。你先上船吧,等所有人都逃走了,我再去找你。” 張染看著她,微微笑。在妻子的冷眸下,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輕聲,“婦唱夫隨。夫人不走,為夫當然也不走了。讓大家先走吧,為夫相信夫人能保護好為夫。” 聞姝微遲疑。 這可是寧王啊……要是所有人都活著,就他死了。長安那邊,得瘋了吧……再無qíng的帝王,也不可能接受一船的下人都活著,自己的兒子卻死了的結局。 所以張染若出事,這些人逃生,又根本沒什麽意義…… 可是若要她護著張染,陪他一起先走。聞姝的xing格,又絕不qíng願。 她心甘qíng願地保護一切需要她庇護的人,她自小便是這樣!即使嫁給張染,即使成了寧王妃,也絕不改變! 張染笑,“所以,夫人,一切看你了。” 聞姝抿下唇,心中感受到他對自己的信任與托付。她心想,我絕不能讓他失望。女郎轉身,拉著夫君一起走上船頭,有條不紊地開始安排眾人逃生…… 他們立在船上,立在大雨中,立在天地間。 雨水渾濁,大làng撲卷。 而一年又一年,冥冥中仿佛由天定。並肩而立的人,一直站在一起。 哪怕日月傾倒,滄海桑田。 此qíng不悔,此心不改。 第59章 109 黑魆魆的夜色,bào風雨已經停了。少年們被水在江水中不停衝dàng,時而碰到礁石水糙。聞蟬一點事都沒有,那些都由始終緊緊抱著她的李信為她擋了去。而被卷入旋渦,又被丟出去,江水推著他們來回衝撞的速度非常快,根本不足以他們反應過來。 那水又冷,又厲。每一時每一刻,都要靠身邊的這個人提醒,才有勇氣對抗下去。 而上天終究是對他們仁慈的。 不知道在水裡飄dàng了多久,江cháo緩了下去,不再洶湧奔放如烈馬無疆。他們撲抱上一根被卷入水中的木頭,在無邊的黑夜中茫茫然地逐水而走。四面都是湍急的水流,當辛苦地爬上木頭後,聞蟬發現李信抱著她的手即使松開了她,都還在發抖。 他之前抱得太用力了。 李信說,“沒事。” 木頭纏入了一片水糙中,少年們趴在上面,望著濃濃深夜判斷了半天,確認他們何等幸運,似乎被水衝到了淺岸邊? 濕漉漉的兩個少年便相攜著爬下木頭,踩上了陸地。到這一刻,被涼風一chuī,之前那始終緊繃著的心,才松了口氣。李信走下來的動作很遲緩,他腳步很慢,手摸上自己的腰肌,那裡已經緊繃無比,此時連松懈都做不到了。 少年扯了扯嘴角:他的腰,可真是多災多難啊。一傷未好更添一傷。 “表哥?”聞蟬回頭看他,奇怪他為什麽走得比自己還慢。她又想起來她之前發現的少年腰上的上,擔心地跑了回來扶住他。 李信不需要她扶。 他頭痛,腰痛,全身力氣都在流失,冷汗與熱血混在一起麻醉他的神經。他走一步,都有眼前漆黑的感覺,必須要靠qiáng大的jīng神支持著,才能走下去。李信想:我不能暈過去。荒郊野嶺,我暈倒了,知知一個人怎麽辦?我得安頓好她啊。 江風再從後襲來,少年幾乎被那風chuī得倒下去。 聞蟬再叫一聲,“二表哥!” 李信煩道,“喊什麽喊?!快找找有沒有什麽歇腳的地方。”他把“再晚點,老子就撐不住了”的話咽回去。 聞蟬大約明白李信很難受,其實她也差不多。她沒有受什麽傷,但是她在江水裡泡了大晚上,冰得雙唇發紫;再穿著一身cháo濕沉重的衣服在夜色中行走,她又冷又累,得靠李信在旁邊支撐她,她才敢走下去。 她無比信任李信。 她覺得沒有李信的話,自己肯定不敢走這樣的路。 即使李信身受重傷,但是抓著他的手,聞蟬都能生出無限的勇氣。 他們走了一會兒,便發現了一座破舊的龍王廟。該是出海前,百姓來這裡祈禱。不過最近幾年天氣不好,百姓生活的也苦。龍王爺不給面子,這處地方就被荒廢了。少年們走進門檻後,就被廟裡帶著濕氣的塵土嗆了一鼻子。 到了這裡,李信咚一聲就倒了下去。 聞蟬驚恐地去扶他。 跪在地上的少年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緩了一會兒,李信挪了幾步,觀察了一下廟中布局。他靠坐在一根柱子前,翻了翻身上,火折子已經濕了水,怎麽都點不著火了。而這種深夜,又在陌生地方,他再出去找柴火,李信真不確定能不能做到。 算了。 沒火就沒火吧。 熬過今晚,天就亮了。 李信開始脫衣服。 聞蟬嚇了一跳,往後退兩步,還被腳下扔著的燭台絆了一跤,“你gān什麽?!” 李信都沒jīng神跟她逗趣了,斜她一眼,“衣服濕了,晾一晾。身上有傷,包扎一下。很難理解嗎?” 聞蟬眨巴著眼睛看他,紅著臉看他。 李信被她看半天,服氣她了。少年揮揮手,指指自己身後的柱子,那裡靠著牆,隔離出一段安全的角落。李信懶洋洋道,“你去後面,也把衣服脫了。這麽濕著穿下去,你恐怕連今晚都熬不過去。你在我後面脫衣服,然後把衣服遞給我,我用內力給你烘gān。” 他說的其實很簡潔,實在沒力氣多說廢話了。 他時時刻刻的眼前發黑,時時刻刻的想暈倒過去。要不是旁邊有個容易受到驚嚇的聞蟬,他當真不管不顧了。 李信心裡想:我要是這麽突兀地倒下去了,知知就得哭鼻子了。她本來就害怕,我還不陪她,她更害怕了。我又何必讓她因為這麽點小事哭鼻子呢? 聞蟬抿了抿唇,她也確實全身被濕衣服貼著,很難受。雖然在這種地方脫衣服,總覺得不安全,怕有像他們一樣的人闖進來看到。但是她再低頭看眼靠著柱子寬衣解帶的少年。少年的上衣已經脫了,健碩的肌ròu露出來……聞蟬紅著臉躲去他身後隔出來的角落裡了。 聞蟬想:都這樣了,二表哥肯定沒心qíng偷看我脫衣服吧?他雖然是混蛋,但應該已經沒調戲我的力氣了吧?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可以相信他不是小人吧? 小娘子躲在暗夜牆角,窸窸窣窣地脫衣服。 李信心不在焉地靠著柱子,把濕了水的袍子扔在地上,手摸到腰後,再次摸到黏膩和僵硬。他疼得神經麻痛,又歇了一會兒,才撕開布條給後腰胡亂包扎了一下。黑夜裡,少年將衣服都脫了個gān淨,他剩下的那點兒內力準備幫聞蟬烘衣服。自己的衣服,則隨便扔在地上,準備等自然晾gān。而即使明早gān不了,他也還得穿。 但脫了個gān淨後,想到還有個聞蟬,李信遲疑了一下,又把濕著的中單褲穿上了。他咧了咧嘴,心想:我要是真的什麽也不穿,知知沒有被別人嚇著,得被我嚇死了。 雖然我確實沒jīng力對她做什麽,但她嬌滴滴的,還是算了吧。 少年平時對女孩兒千逗百哄,但在最關鍵的地方,他永遠尊重她,不qiáng迫她。 李信都折騰了很久了,傷勢也包扎了,衣服也脫了去晾了,身後的牆角,卻沒了動靜。要不是能聽到女孩兒淺淺的呼吸聲,李信還以為後面沒人呢。李信手抬起,衝後頭的方向彈了個響指。 聞蟬一驚。 李信問,“矜持什麽勁兒?不就是讓你脫個衣服嗎,拖拖拉拉gān什麽?” 聞蟬聲音裡帶著哭腔,“我腳抽筋了,你等會兒!” 李信聽她抽筋,便要起身去看。聞蟬的聲音緊跟其後,“你別轉頭看!我一會兒就好了!” 李信嗤了一聲,又坐了回去。 果然過了會兒,女孩兒在身後推了推他的肩膀,無聲無息地把衣物遞給了他,一件又一件。之前在水裡的時候,聞蟬就已經把身上重的東西全都丟掉了,類似玉佩環扣簪子這樣的,一概沒有。現在送到李信手裡的女孩兒衣物,就是她身上穿著的了。 聞蟬聲音很輕,帶著顫音,“好了。” 李信手貼在她的衣物上,白色的熱氣向上飄去。他想到聞蟬如今正赤luǒluǒ的,坐在自己一臂之外,嗓子有些發gān。要花費很大力氣,少年才能忍住不去亂想,讓自己專心於她的衣物上。 她的衣上,帶著她身上的香氣…… 李信手抖著,面孔忽的漲紅。 他全身僵硬,手指顫抖,把烘gān的衣服,一件件丟去後頭。少年將頭埋入兩腿間,劇烈地喘了好幾口氣。 然後李信又發現身後沒動靜了! 少年快被她弄瘋了,吼道,“你又怎麽了?” 聞蟬哽咽道,“我我我我手又抽筋了……” 李信:“……” 以頭搶地。 後面的小娘子聽到了他滿腔的崩潰之qíng,居然還又給他補了一刀,“而而而而且,我不太會穿這些衣服……” 李信:“……” 沉默半天,他qiáng忍著全身亂竄的無名火氣,問她,“什麽叫你不會穿衣服?以前跟我在徐州時,你的衣服不是自己穿的嗎?” 聞蟬說,“那是你管人借的農人的衣服啊,有人教我怎麽穿啊。我自己的衣服,我不太會穿。”她聽出了李信聲音裡的怒火,還辯了一句,“平時我衣服,都是青竹她們伺候我穿的。而且你這個鄉巴佬,你不知道我們這些人的衣服,都特別繁瑣華麗特別好看嗎?好看的衣服,穿起來當然很麻煩了。我是翁主,我不自己動手穿衣,有什麽奇怪的?” 李信呵呵笑,“那請問尊貴無比的翁主,我到哪裡給你找青竹白竹綠竹去伺候你穿衣服?!” 聞蟬:“……”她小聲駁他,“人家叫青竹,根本沒有什麽白竹綠竹……” 李信冷冰冰地打斷她,“知知!” 聞蟬被他吼得嚇住,不敢再開口反駁他了。 很長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聞蟬聽到少年忍rǔ負重一樣的顫抖聲音,“知知……你該不會,還要我幫你穿衣服吧?” 聞蟬:“……!” 她忙打斷李信的這個危險念頭,“別別別!不用不用不用!表哥你坐著就好,我手不麻了,我很快就會穿了!你讓我研究一下!”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