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李信用欺負她的手段去欺負別的小娘子,聞蟬心中瞬間湧起一陣騰騰騰殺氣! 若李信得知如此,恐怕他也沒那樣鬱悶了。 聞蟬是當真不開心。 第二日醒來,她已經不太計較李信對她胸小的排擠了,畢竟人家說的也是事實……但是她站在廊下一早上,不停地讓侍女出去看,都沒有等到李信回來。 “翁主,昨晚二郎就沒有回府。府君傳回來話,他們一道宿在官寺了。”侍女碧璽跑了一圈李府後,連大夫人聞蓉那裡都問過了一遍,回來機靈地給翁主答覆。 聞蟬愁眉苦臉,她以為她昨晚跟他說了自己今天要走,他今天怎麽也會回來看她一眼的。他不是喜歡她嗎?為什麽她都要走了,他都不露面?還是說他昨天那樣生氣,到今天,他的脾氣仍然沒有和緩過來? 寧王妃夫婦安排了水路,早上時傳話,讓聞蟬過去。然聞蟬拖拖拉拉,叫了好幾次,都沒有過去。寧王夫婦便紆尊降貴,親自來叫她了。但是聞蟬又在推脫了,“才早上,不急著走吧?咱們下午再走就行了……” 聞姝當場就要發怒,被夫君咳嗽一聲製止,才勉qiáng壓下火氣。 而到了下午的時候,聞蟬又說,“天這麽熱,姊夫中暑了怎麽辦?等日後下去了咱們再走吧?” 聞姝氣笑,指著外頭,“大冬天,你跟我說太陽能毒到哪裡去?你姊夫的身體,還沒弱到被曬一曬就中暑的地步!” 倒是寧王想了想後,問聞蟬,“小蟬莫非在等什麽?” 聞蟬點頭。 聞姝眼一眯,被寧王拉住不許說話。寧王脾氣真的比他夫人好多了,根本沒問聞蟬在等什麽,而是吩咐小廝進來,說了幾句話後,跟聞蟬說,“我和你二姊不能再等下去了。若晚上再開船,按照時辰來算,我恐怕一晚上沒法好好休息了。我和你二姊現在就準備走,但是小蟬你不願意的話,可以等日落後再動身。我和你二姊在下一處碼頭等你。” 他吩咐聞蟬的護衛,畫了簡單的圖,告訴他們路標。張染只是在絹布上寥寥勾了幾筆,到底次年代,繪畫輿圖是謀逆大罪。即便貴為公子,張染也是不方便繪圖的。但即便這樣,聞蟬已經對這個姊夫感激再感激了。 何況寧王不僅跟聞蟬說好了在下個碼頭碰面,還替聞蟬拉走了她那個滿腔怒火無處發泄的二姊。 寧王一行人,當真很快離了李府。 而聞蟬自己,也只剩下一下午時間。她讓護衛出門去問,護衛回來說找不到李二郎。因為流民那裡好像發生bào亂,李二郎出城去了。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聞蟬仍不死心,仍然等了那麽幾個時辰。 她一開始滿心高傲地想“只要李信跟我道歉,我就原諒他”,她後來想“他那麽傲怎麽可能跟我道歉,他人來了我就當他認錯了”,再後來想“這個混蛋怎麽還不來,他不是說喜歡我麽,他的喜歡就這麽淺一點嗎”,到最後,聞蟬絕望地想“混蛋是不是不來了”。 混蛋果然沒來。 而聞蟬的時間,已經無法再推了。侍女們催了好幾次,聞蟬只能點頭答應上路。來的時候是陸路,走的時候,卻是水路。 跟李府人告別,半個時辰後,聞蟬已經上了船。行裝之類的都被搬好,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完,船老大高喊一聲“開船”,那木槳就在水中一撥,波光粼粼閃耀,在夕陽下金子一樣。船開動了,離岸邊碼頭越來越遠…… 舞陽翁主的仆從們,大都是北方人,沒有坐過船。第一次坐船,大家都稀奇地跑出去看。只有聞蟬悶悶不樂地呆在船艙裡發呆。 侍女們進進出出好幾遭,最後青竹進來,把竹簾掀開,笑盈盈勸她,“翁主不出去看看嗎?兩邊青山綠水,欸乃船搖,特別好玩兒!” 聞蟬不吭氣。 青竹與幾個侍女對一眼後,無奈地再次出去。眾女商量著怎麽逗翁主高興,忽然有人看到什麽,指著岸邊,“青竹姐!青竹姐你快看!” 青竹叫道:“翁主!翁主你快推開窗!你快看!” 聞蟬呆在船艙中,就已經聽到了侍女們的怎呼聲。她心中一動,探身去推窗。在她推開窗的一瞬,她聽到了清越嘹亮的嘯聲,而嘯聲後,則是少年的歌聲。 她探身去往碼頭看,看到碼頭稀稀拉拉的粗工在搬運貨物,碼頭邊有一高牆,水流拍壁,驚濤駭làng。少年站在牆上,身後有他的一些同伴們,而他踏歌不止,眼睛明亮地望著越來越遠的大船。 夕陽紅光在水面鋪展開,燦金中摻進了紅霞。霞光萬裡,不及站在牆頭的少年耀眼。夕陽走到哪裡,他的歌聲就到哪裡。他的歌聲,沿著大堤走,沿著江水流,沿著她的心,悠悠涼涼地劃過。他的歌聲,穿越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千山萬水,穿越無數人聲和水聲,穿越時光,穿越距離,穿越她的耳膜。轟一聲如chūn雷乍亮,在女孩兒耳邊響起。 聞蟬趴在窗邊,心跳如擂鼓。她全身的血液都在跳躍,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淡金色的風chuī著少年的衣衫,他站在風中,連聲音都灑著一層金子。這是會稽留給聞蟬最好的印象。聞蟬聽到他高聲而唱,曲聲鋪滿整片天地—— “三月飛花七月香,娘子好比雲下歌。 七月流火九月鷹,娘子走在月下霜。 郎我是冬夜雪花八面風,且問娘子你……” 第56章 109 “三月飛花七月香,娘子好比雲下歌。 七月流火九月鷹,娘子走在月下霜。 郎我是冬夜雪花八面風,且問娘子你……” 那清亮的歌聲在天地水闊間飄dàng,在槳聲水影中,由遠而近地推dàng而來。當第一句唱出來的時候,聞蟬從窗口探出身子,看到夕陽染紅染金的江水;當他唱第二句時,聞蟬已經走出了船艙,她眺望那遠方城牆上的郎君;當第三句飄過來時,余暉照在女孩兒眼中,忽有飛鳥拍空振翅而過,想要聽清楚他在唱什麽,已經聽不清了。 夕陽中,著茶色繞襟深衣的女公子扶船而立。風chuī著她的發絲與裙裾,那長可曳地的裙袍上掛著的玉佩,在少女急快的行走中,發出清越無比的相撞聲音。聞蟬迫不及待地往前走,想要離碼頭近一些,想要聽清楚李信在唱什麽。 然江水吞沒了他的歌聲。她抬頭,漫天紅霞相逐,太陽落入了水中。水裡一下子有了十幾個太陽,但少年那為她送行的歌聲,卻已經聽不見了。船越走得快,江上的風便也越大。而那風越大,離她的少年便越遠。 已經需要眯著眼,才能隱約看到遠去碼頭高牆上的郎君身影了。僅僅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但在聞蟬的心中,他還是那樣放肆無比的姿勢,他帶著一臉挑逗的笑,揣著一腔熾烈的感qíng,與他的兄弟們分開或相隨,前來為她送行。 他為她高歌一曲,曲調悠揚曲詞祝福。但他其實唱的並不好。 李信於音律方面頗沒有天賦。舞也跳得不好,小曲也唱得亂七八糟。他這樣的歌曲,放到正常人那裡聽,都要嗤笑出來。然少年滿不在乎,唱得那麽難聽,還高高喊了出來。真的,與其說是“唱”,不如說是“喊”,說是“吼”。他一點不在乎別人嫌棄不嫌棄,他就站得高高的,唱給聞蟬聽。 他的歌聲,在天地間dàng著,遠遠近近。或清晰,或模糊。 聞蟬站在夕陽船前,在某一瞬間,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駭了身後跟來的侍女們一大跳。 那淚水豆大,一滴一滴,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她並沒有想哭,可是在這一刹那,她忽然覺得無比的難過。她的心臟蜷縮緊揪,痛得一抽一抽。她尚不清楚原因,便看著huáng昏中的晚霞江水暗自垂淚。 那歌聲那麽好,她卻隻想掉淚。 越覺得那歌聲好聽,她的眼淚便流的越多。 有時候規規整整的事,人反而不那麽上心;而那些不應該的、出格的、來了又走的,卻總是讓人真的記到了心裡。無數次為前者找理由推辭,比如江照白;而同時又無數次為後者找理由解釋,比如李信。 帶著自己也難以說清、難以理解的遺憾之qíng,舞陽翁主就此離開了會稽之地。 李信緊趕慢趕,踏歌相送。他到最後,能做到的,也就是這樣了。 他無法像他還是做混混時那樣,聞蟬要走,他死纏爛打地非要跟著一起走。他依然喜愛她,依然想要打動她。他卻沒辦法丟下手中之事一走了之。終歸到底,人活於世,不能隻想著qíng愛,還有責任、立業等更重要的事將他羈絆。 然他總在找那個能最快與她見面的機會。 之後李信又忙了十余天。眼見離年關越來越近,湧進會稽的流民也越來越多。因相鄰幾州都不接受流民往來,據說因此還發生了幾場bào亂。作為唯一一個還在不斷吸收流民的郡城,即使郡城中規矩繁多,流民們也不像一開始那麽囂張了。然畢竟會稽只是一個郡,想要吸收,但也不能完全吸收。因為只要吸收,便肯定要為民生之類的考慮。到後期,會稽也已經停止了讓流民進城的事宜,日日換來外頭流民的謾罵。 國之不國,一郡能做到的唯有這些。到後來,關於流民的一切事務步上了正軌,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而李信等李家郎君們,也基本全都從中解放了出來,不像一開始那麽忙了。 李信回府的時候,被聞蓉身邊的侍女喊去用晚食。此時普通人家一日只有二餐,然貴族中,早已有了一日三餐的規矩。 李信洗漱一番後,打起jīng神,去面對他名義上的母親。 少年xing格張揚外放,十分善談活潑。李信不想和人打好jiāo道時,人對他的印象便只有“張狂桀驁不馴”之類的詞;他若想跟人打好jiāo道時,他的一切美德,都會凸顯出來。少年的人緣一直非常不錯,他來到李家二十來天,不光讓一些對他不甚服氣的李家郎君們對他改善看法,他最重要的成就,還是讓聞蓉非常喜歡他。 也許聞蓉想象中的郎君,便一直是李信這樣。永遠有主意,永遠站在高處cao縱大局,永遠不要她為他的事業cao心。 他非常的優秀。 即使他總說自己不識字,和聞蓉說話時,也動不動就bào露自己粗俗的毛病,聞蓉依然很喜歡他。她帶著一腔不安的心喜歡他,總怕自己沒有照顧好這個郎君,總怕他不喜歡這個家,不喜歡自己,轉身便又走了。 聞蓉不願意李信離開自己一步,但有的時候,她又非常qíng願李信離自己遠一些。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