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很難去仇視李信。 青竹這會兒,緩個神兒後想到:翁主回來了,李信是不是也回來了呢?那位小郎君處於三教九流中,低層次的來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他應該認識不少吧?偶爾聽翁主說過,在一個地方,很多時候,地頭蛇們藏著的勢力,比官寺能管轄到的還要大。 李信當然是地頭蛇了。 而且青竹覺得,李家小郎君,恐怕還不是一般的地頭蛇。就衝他那種狂傲勁兒……要是沒點本事,在氣死人之前,早被人打死了。 那李信如果回來的話,又是有名的地頭蛇的話,托他找雪團兒,找李家二郎,是不是比借助官府的勢力,更方便qiáng大些呢? 思路這樣一打開,青竹心中便疾跳兩下。李家二郎是生是死、能不能找到另說,她現在最希望找到那隻貓,好讓郡守夫人好起來,也能間接讓自家翁主好起來。 日頭下,眾混混們一起嘻哈玩鬧,有人余光看到街口停著的牛車那個方向,那位小娘子向自己這邊走來了。眾人訝然,你推我我推你,拿那個小娘子取笑——“喲,小娘子看上誰了?”“這也太豪放了哈哈。”“肯定是見老子英俊瀟灑……”“滾!” 他們說話中,夾著各種粗話髒話野話,越走得近,聽得越清楚。青竹走過去時,聽到他們在說什麽,腿都要嚇軟了,當即有扭頭就逃的衝動。她咬著牙,qiángbī著自己僵硬地走過去。 青竹小聲如貓叫,“請問你們認識李信嗎?” 她那聲小貓似的說話聲,正常人都聽不到吧。青竹臉頰滾燙,羞愧於自己的膽小。為了自家翁主,她決定聲音大點,再說得清楚些。然而她還沒做好準備,一夥人,全都齊刷刷地回去,釘子一樣的銳利目光,看著她。 青竹:“……” 翁主,救命! 這些人好可怕! 您居然能淡定地和他們打jiāo道那麽久,還一點yīn影都沒有! 您不愧是翁主! 這夥地痞們一起回頭看青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在青竹快要落荒而逃前,一個壯士站了起來,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哦,你找信哥啊……” 青竹打量他一眼:雖然髒兮兮的,全身散發著古怪的臭味。但是一張臉,怎麽看都二十有幾了吧?叫李信“信哥”?沒問題吧?沒認錯人吧? 青竹重複一遍,“就是李信。” “對啊,就是信哥啊,”好幾個人都站了起來,神qíng不像最開始那麽輕-佻了,雖然說話語氣還是帶著那股讓人不舒服的輕慢味道,“看來小娘子認識信哥啊。你找信哥什麽事?我們可以幫你轉達。” 青竹心中一訝一喜,正要說出自己的請求,後面傳來買菜婆子的叫喚聲,“青竹,咱們要回去了!快點!” 身後人急催著,青竹沒時間多說,就道了一句,“讓李信幫找雪團兒。” 身後人再叫,青竹轉身就往牛車的方向趕過去了。 一眾地痞們茫茫然—— “找雪團兒?那是誰?信哥認識一個叫雪團兒的娘子?我怎麽不知道?” “呀,信哥真是長大了。自今年入冬,這豔福不淺啊。不知道這個雪團兒,比信哥家的那個什麽翁主怎麽樣?” “什麽意思啊你?我就希望信哥能征服那個翁主!到時候也算給咱們揚眉吐氣了哈哈。” “不是說什麽英雄什麽少年麽?阿信就是這樣的!” “滾!你才入夥,就跟著喊‘阿信’?咱們這圈,輩分很重要,叫‘信哥’!” “哦哦哦,地痞流氓們也有圈兒哈哈哈……” 一眾人嘻嘻哈哈哈間,話題已經轉了十八路。而等他們想起找李信時,卻驚,“壞了!忘了問那小娘子是誰了。阿信又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跑過去幫忙。” 不過他們這些人,和官吏不是一道,但想探查什麽消息的話,自然也有他們的渠道。 …… 晚間下了雪。 會稽今年的雪,尤其下的多。浩浩dàngdàng,天地間白茫無盡。在暗色的天幕下,雪落在屋簷上、樹枝上,蓬蓬松松,寂白無痕。黑色的天與雪白的地遙遙相望,彼此沉寂,而人間萬戶的千盞燈火漸次或明或暗,夜更加幽長。 天已經很晚了。 侍女們都已經去睡了。 關著窗,一盞銅燈邊,女孩兒纖細的一道影子,映照在白亮色的窗紙上。 而屋中,就著燈火,舞陽翁主穿著家居寬松軟袍,烏黑長發中的一綹調皮地貼著面頰。她依然是踞坐的姿勢,膝蓋以下卻鋪了一層毯子。萬籟俱寂,雪落無聲,聞蟬並沒有入睡,而是坐在窗前,提腕握筆,在竹簡上練小字。 每寫幾個字,她就要揉一揉眼睛。 沒辦法,深夜用功至此,蓋是因為擔憂她二姊來了。 聞蟬已經很認真地想過了,就她與江三郎犯衝的體質,恐怕等她見到江三郎的那天,她二姊早來了。而在這之前,為了不挨聞姝的揍,聞蟬得用功練一練自己的本事。 聞姝對聞蟬最不滿意的,就是這個妹妹被家人寵壞了,文不成武不就,哪方面都讓聞姝非常不滿意。 其實聞蟬被姊姊nüè待得快要哭了:就讓她當一個無憂無慮的翁主不好麽?不是每個人都是天才啊?她二姊要她文能辯倒群臣,武能上馬打仗,這種高難度的事qíng,聞蟬從來就做不到啊! 然可憐的妹妹只能在半夜三更時,心酸地臨時抱佛腳了。 質量上不能取勝,數量上也是可以的吧? 心緒不寧,手下一抖,又寫壞了一個字。斑駁竹簡上一道黑暈,看得聞蟬皺眉,一陣心煩。 抓起竹簡,開了窗,聞蟬就把它扔了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而她將竹簡扔後,又從案前擺著的厚厚一摞竹簡中取了一份,準備重寫。而就是這會兒功夫,耳邊沒有聽到一點兒聲音。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著,世界寂靜,卻並沒有竹簡落在雪地上發出的聲音。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聞蟬好奇那竹簡落到了哪裡,又再次推開了窗,挪了挪身,探身往窗外看。這一看,讓她手腳當場發麻,心口如錘落,重重一震—— 她看到窗口雪地上,站著一個衣著單薄的褐衣少年。少年在窗下立如蒼松,攜風帶雪。壓著眉的神qíng,嘴角的隨意,在yīn影與亮光相重下,讓人心悸。他手裡穩穩地拿著她扔出去的竹簡,低頭掃一掃,抬起目,笑盈盈看向探身的粉衣女孩兒。 聞蟬手撐在窗欞上,瘦瘦弱弱的,臉色卻紅潤,眸子也黑亮。看到他,女孩兒扣著窗子的手抖一下,震驚無比。卻偏著頭,半天沒想到喊一聲,或者關上窗。 夜半無人,雪花飄灑。聞蟬看著站在雪地上的瀟灑少年郎。他站那裡不動,眉目、肩頭被雪沾染,身上有一股與眾不同的風度。 不知道為什麽,聞蟬見到李信,居然只是驚訝,卻一點都不意外——她已經自bào自棄,認為自己身邊的人全是飯桶,攔不住李信了。 她的人攔不住李信,那麽李郡守府上,對李信來說,當然也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了。 阿父常說,“俠以武犯禁”。以前聞蟬不懂那是什麽意思,見到李信後,她就懂了——要是練武的都像李信這樣厲害,到哪裡都是來去自如,那也太可怕了。 靜夜中,隔著一道窗,聞蟬慢慢挑起眉,語氣一點都不好,“你來gān什麽?” 李信與她同時開口,“你答應嫁我了?” 兩人異口同聲。 特別的有默契。 然後緊接著,兩人又同時沉默。 聞蟬呸他,“誰要嫁你,少自作多qíng!” 李信費解,“你我來,不是因為你想通,決定嫁我了?” 再次異口同聲。 聞蟬:“……” 李信:“……” 兩人又要開口,看到對方同樣要開口的樣子,又閉嘴。而一個人閉嘴,兩人卻都閉了嘴,無人吭氣。 寒夜中,紛雪中,少年少女隔窗而望。靜靜的,不知誰先噗嗤一聲,兩人俱都笑起來。 聞蟬邊笑,邊悲傷地想:我居然和李信心有靈犀,也不和江三郎有緣分……我真是太倒霉了。 第34章 109 落雪時分,李信站在外面實在太傻了。隔著一道窗跟聞蟬說話,讓他覺得非常不喜歡。於是少年往前走一步,將手中竹簡往窗木邊一扣,手在窗上一撐,人就靈活地翻了進來。 他以唯我獨尊的姿態進了少女閨房,聞蟬尋思了一番雙方武力的差距,只能無語凝噎地看qiáng盜闖入自己的領域。她想喊侍從來著,李信對她yīnyīn一笑,聞蟬就閉嘴了。 她對李信總是這樣,反反覆複。有時候膽大,有時候又很膽小。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只是趨利避害的本能罷了。 聞蟬覺得自己都這樣溫軟了,李信看著她,還對她特別的不滿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問她,“嗯?不是接受我的求娶嗎?不接受你找我過來gān什麽?” 聞蟬又不忍他了,反駁道,“我沒找你!” 李信嗤一聲,不信她。他目光往屋中掃一圈,女孩兒布置jīng巧的閨房他第一次瞧見,頗為新奇。但是沒新奇多少,他就注意到聞蟬蓋著毯子的腿,是伸直放著的。 李信驚訝:就知知裝模作樣的這股子勁兒,她就算自己一個人待屋裡,無聊地上房揭瓦去,恐怕也不會踞坐吧? 李信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就要揭毯子去看她的腿。然聞蟬當然不肯讓他看了,她就警惕著他呢。手裡竹筒卷著,少年一過來,聞蟬就用竹筒打他,“不要碰我!” 李信笑她,“你除了這句,還有別的實際點的嗎?” 而聞蟬在他手裡,當然是反抗不了兩回合的。兩個少年打在一起,李信不知道碰了她哪裡,聞蟬一聲哎喲、眼淚汪汪,便被少年摟住腰肢一把,qiáng行地拽開了她蓋著的毯子,還有空教訓她——少年抬頭,對她森然一笑,“知知,我不是對人溫柔的人,但我對你恰恰溫柔,你就該知道我什麽意思了。” 他笑得她肝膽一顫,小心肝砰砰直跳,不是感動的,是嚇的。她想求他殘忍冷酷無qíng,不要對她溫柔什麽的了,她也並不想知道他什麽意思啊。 聞蟬還沒有把念頭想完,少年身上就倏地爆發出一陣qiáng烈的寒厲之氣。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