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今,出了個奇葩——有位貴族郎君,在會稽城西搭了竹屋,竟放低身段,來教普通百姓認字。 “好像叫江照白,”看李信目中生了興趣,阿南絞盡腦汁在漿糊腦袋裡翻找記憶,“我也去城西聽過一次,是挺俊一阿郎,我聽他的仆人喊他‘三郎’來著。” 李信摩挲著下巴,有了想法,“有趣。等我閑了,也去聽聽他授課。” 心想,去會一會這世上的能人,順便多認識幾個字,總是有好處。 ……起碼,知知沒法話裡話外、冷嘲熱諷地擠兌他。 想到知知,李信想起一物,從懷裡珍惜無比地取出一枚用布捂好的玉佩——聞蟬當時那樣得意,她送他的玉佩,到底好在哪裡? 寒風中,與阿南分開後,李信回過頭,望了眼郡守府所在的位置。他抱著這塊玉佩,走街串巷,發揮自己對地勢的熟悉。一晚上與城中官吏們捉迷藏,一晚上找認得玉佩的人物。 李信回來會稽了! 當晚,會稽郡中與少年明裡暗裡打過jiāo道的,都得知了少年回來的消息。 官府人員們嚴正以待,隨時準備與那少年一戰;躲在各種黑暗角落裡的痞子混混們跑了出來,摩拳擦掌,阿信回來了,屬於他們的風光日子,又即將回來了! 在會稽這邊的官府和地痞中間,彼此知根知底,無人不識得李信。 而曹長史晚上剛摟上美嬌娘,就被臉色發白的下屬喊了起來——“長史,那李信又回來了。我們害得他的同伴們遠走他鄉,他會不會是有了依仗,回來找我們報復啊?” 李信劫持舞陽翁主出走徐州的事,他們一眾官吏並不得知。畢竟李郡守肯定不會跟他們說,我的侄女被人劫走了。之前會稽搜索人時,官吏們就茫茫然不知道李郡守要找誰。現在李信回來了,他們依舊茫茫然不知道李信為什麽回來。 曹長史穿好衣服出了門,差點一口唾沫噴死這些下屬:“你是官,他是賊!你怕他作甚?!我們在通緝他!你知道通緝是什麽意思嗎?!去,再把他畫像往街上多貼貼!鼓勵百姓去認人!” 被長官噴了一臉水的下屬慚愧後退,要走時,被曹長史喊住。 站在門口,屋中一道昏明的光從門fèng中瀉出來。屋中有暖光美人,屋外只有寒風,和嚇破了膽的下屬。曹長史用一言難盡的目光,看這個下屬半天,終於做出了沉重的決定,“把你的劍拿過來,本官今晚要抱劍睡。” 下屬:“……您怕李信刺殺您啊?” 這個沒眼色的小吏,被曹長史一腳踹到了屁股上,踢出了府宅。 大半夜,屋中緊緊抱著被子的美娘子,聽到門吱呀一聲。她歡歡喜喜地抬起臉,笑臉還沒有完全綻放,就看到曹長史緊緊抱著劍,皺著眉,似是打算與他懷中的劍成親去。美娘子拋個媚眼,嬌滴滴喊他,“郎君,妾等你良久了……” 曹長史很正經地問,“你能接受我和這把劍,一同跟你恩愛嗎?” 這位可憐的娘子,當場,臉上的笑,便皸裂了。 ……而被他們當做頭號大敵的李小郎李信,正蹲在黑魆魆的街巷中,聽一個手顫巍巍捧著玉佩看的老伯念叨,“……這種玉佩,叫做玉司南佩。聽說是從宮裡流出來的,民間很少找到。” “司南佩?” “不錯,指向司南,辟邪壓勝,正是玉司南佩。” 夜色濃濃、燈火闌珊,李信把玩著手中的玉佩,想了又想後,心中充滿了快活:知知送他司南佩,是什麽意思呢?司南司南,她是想讓他的心,一直司南向她嗎? 口是心非的小娘子……知知真好玩兒。 李信卻是真的自作多qíng了。 他想著聞蟬,聞蟬卻在緊張地想著江三郎。日升日落,天黑又天亮,清晨的院子裡侍女們進進出出,熱鬧無比。聞蟬與侍女們糾結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梳洗妥善。她烏發用細絲帶在腰間挽住,著一身杏紅色繡蘭的繞襟深衣。寬袖緊身,衣衫幾經纏繞,層疊紛揚,勾勒出她纖細一把的腰身。 而小娘子眸亮色妍,連日日看著她的侍女們都看呆了。 如此完美裝扮,江三郎總得驚豔一把吧? 在李府門口,聞蟬躊躇滿志,扶著青竹的手,彎下腰,正要上馬車時。身後府宅,如瘟疫感染一般,爆發出了一陣騷亂。有婢女腳步急促地從府門中小跑出來,衝正要上馬車去與夢中qíng郎相會的舞陽翁主焦灼道,“翁主,我們夫人,她又瘋了啊!您快去看看吧!” 姑姑嗎? 看這個婢女也說不清,聞蟬當即忘了去見江三郎的事,立馬下馬車,回身,與侍女們匆匆回府。她進去走了不到一會兒,便與對面斜刺裡穿過來的一個小娘子撞了滿懷。 小娘子是李伊寧,眼眶通紅,抓著表姐的手發抖,未語淚先流。 聞蟬厲聲打斷她的黏黏糊糊,“哭什麽?!姑姑這些天不是都說好了麽?為什麽又突然發病了?發的什麽病?怎麽回事?你說清楚,再隨便哭去!” 李伊寧被聞蟬喊得一哽,卻更想哭了,“雪團兒丟了!” 誰? 聞蟬茫然。 青竹咳嗽一聲,往前走兩步,跟翁主耳語提醒,“就那隻貓。” “我抱了雪團兒給阿母養,她很喜歡雪團兒,病qíng好像也穩定了。我們都很開心。但是今天早上起來,找不到雪團兒……我阿母就……我要去找雪團兒!” 李伊寧說著,掙脫了聞蟬的手,就往府門外跑去。身後一眾侍女們追隨,大家都很辛苦。 聞蟬一知半解,也來不及多問,看到府上亂糟糟的全都往一個方向跑,也顧不上別的,趕緊去看。她走得飛快,身後侍女們也緊緊跟隨。過一道長廊,jiāo錯的廊口,有人也是往大房那邊的院子去。 湖水上飄著一層浮綠和塵埃,女孩兒如一陣風似的,那麽穿了過去。 “翁主……”有少年面上的笑才掛起來,就僵硬地一直那麽掛著了。 因為聞蟬壓根沒看到他,沒聽到他,人就擦肩過去了。 “三哥?”尚年幼的李家五郎,李昭,抬起頭,睜著迷瞪的眼睛,看溫雅如玉的兄長,“三哥,你喜歡那個翁主表姐?” 廊上穿著厚重雪白貂皮的李家三郎,李曄,摸了摸幼弟的頭,笑歎口氣,“別亂攀親戚。那種長安來的大人物,哪裡稀罕你喊‘表姐’。人家是你四姊的表姐,卻不是你的……”看幼弟茫茫然沒有聽懂,李曄也不再提這茬了,隻望著翁主的背影,和大房那邊的院落,“大房的氣運,卻當真不夠好啊。” 而李家眾人如今默認的,都是大房在這一輩,遲早要敗。偌大家產,都是二房那邊的。 …… “姑姑!”聞蟬進了院子,便一聲驚呼! 她瞠大美目,竟看到一個瘦弱的人影,高高站在房上屋簷間。風chuī得那人身子搖搖yù晃,而那人,居然絲毫不怕,下面一眾人又哭又喊,瓦片間的婦人,卻淡定地、搖晃地,在屋簷間行走。 遠遠看到日光下屋上瓦片間的剪影,正是聞蟬的大姑姑聞蓉! 聞蓉已經瘦的脫形,又蒼白,又恍惚。她在晃動著走著,自己都把持不住力度和方向,似隨時被冷風刮下去。然左邊垂在袖中的手,往外一點,像是牽著一個人。實際上,她牽的只是空氣。 熹微晨光中,聞蓉在屋簷上跌跌撞撞地走,嘴角上掛著迷離的溫柔笑容,“阿郎,阿母帶你去玩兒。阿母再不離開你了……阿母牽著你的手,誰來都不放開。” “姑姑!”屋下方,傳來少女的叫聲。 聞蓉垂著眼皮,看到女孩兒嬌美的容顏。那女孩兒多麽漂亮,面貌真是眼熟。她怔了一會兒,神色更溫了,與自己的手絮絮叨叨,“二郎,你看,阿母給你找到媳婦兒啦。我三哥的女兒,好看得不得了……等你長大了,我就給我三哥去信,讓她嫁你。” “二郎……”她倏而轉個身,彎下腰去抱身邊那一團空氣。抱了個空,跌坐在瓦上的聞蓉愣一下,臉色微變,“二郎……你怎麽了……阿母找不到你……” 下面一眾人心驚膽戰,在翁主的吩咐下,有去搬運梯子的,有小心翼翼爬上房簷,想要接應聞蓉的。但聞蓉一看到有人來,臉上便露出緊張警惕的神qíng,她摟著手中的空氣往後退,厲聲,“你們要gān什麽?!誰也別想把二郎從我身邊帶走!誰也不許!” “夫人,夫人,”她的侍女們,踩著梯子,繃著嗓子,小心翼翼地喚她,“您不要雪團兒了嗎?四娘子去找您的雪團兒了,二郎和雪團兒在一起玩兒。夫人您快下來,婢子帶您去找他們好不好?” 這樣的謊言,日複一日地說著。 聞蓉有時候信,有時候不信。 就像她有時候神志昏昏,有時候又很清醒一樣。 現在,聞蓉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一片瓦在她腳下哐當落了地,甩了粉碎。她如若無覺,一步步往後退,“別過來!我家二郎明明就在我身邊,你們騙我!” “姑姑……”聞蟬心驚ròu跳,看聞蓉往旁邊跌跌撞撞地又躲又退,弄得一眾人投鼠忌器,怕刺激了這位夫人,誰都不敢再動了。聞蟬看聞蓉退的方向,離自己這邊倒是很近。便一邊由著那邊勸說聞蓉,一邊自己過去,小聲吩咐侍從,“你們把梯子架在下面,別讓我姑姑看見了。我哄她下來,然後……” “二郎!”頭頂的婦人,口中傳出一聲尖銳無比的喊聲,聞蟬心頭一抖,被那淒厲嘶聲劃過。 她仰起頭,看到聞蓉神色怔忡,腳下的路已經到了盡頭,如她心中那道死胡同一樣。而天地布滿大霧,長夜總是比白天多得多。聞蓉不知道在看著哪裡,就那麽直接往前跨了一步…… 李郡守聽到府上諸人的匯報,當即策馬,從官寺中快馬加鞭趕回府上。他一路匆匆趕路,進院子,過假山,入了最後一道月dòng門,走在曲折小徑上,旁邊梅花鮮紅yù滴血,正爛爛盛放。 他目呲yù裂地抬頭,看到妻子衣袂飄飛,一腳踏空。刹那間,他整個心變得空dàngdàng的,痛得撕心裂肺——“阿蓉!” 婦人從高空中,跌了下去。 一眾人撲過去,想要接住她。但之前一直不敢動怕刺激,現在動,又實在太晚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