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林白梧是被淵嘯一路抱過來的, 到了林繡娘家門口子,都沒給人放下。 林白梧垂著頭,輕聲道:“放我下來吧。” 淵嘯沒應,進了大門, 繞過小院, 到堂屋門口, 才將林白梧輕輕放到地上。 他伸手摸他的發頂:“今個兒晌午我再來, 要是實在不舒坦, 咱就回家。” 林白梧仰著頭瞧人:“你晌午來做啥呀?” “來看你呀。”淵嘯伸著一隻粗手指頭,將他散碎的鬢發輕輕撫在耳朵後,“要是你舒坦, 能撐得住, 我就自己回, 日頭落了再來接。” “來回的跑,多麻煩啊。” “也沒多遠的路。” 不過是來回走個幾裡地,比起林白梧腰疼,這也不算啥。 正說著, 堂屋的木門忽然“嘎吱”一聲開了,巧兒正站在後頭。 她梳個雙平鬟,兩股子辮發頂在頭上, 顯得人可伶俐:“我就說好像聽著門口有人, 一出來正瞧見了,怎不進呀?” 林白梧笑起來:“這就進了。” 他轉頭看去淵嘯:“那你回嘛。” 淵嘯點點頭, 正要走, 卻還不放心, 他開口:“那個……” 他想叫人, 卻一時間想不起這小閨女叫啥, 好在巧兒回過了身,歪著頭瞧他。 淵嘯的大手撫了撫林白梧的小腦瓜,他輕聲道:“勞煩今兒個多看顧看顧他,腰不舒坦。” 巧兒抿嘴兒笑起來:“成!” 兩人進了屋子,曲長風已經在了,他坐在小桌前,見林白梧進門,不動聲色的挑著眉,瞥了一眼。 巧兒拉林白梧坐下,又拿了個軟枕塞他腰後頭。 林繡娘抬眼瞧著:“不舒坦了?” 前兒個七夕,昨兒個他又一整日都沒來,今兒個坐也坐不得了,是因為啥,屋裡人都心照不宣。 林白梧兩頰泛起紅:“沒啥大事兒,就、就有點坐不起。” 巧兒捂著小嘴兒,眉眼帶笑:“他相公心疼得緊,叫我多看顧呢。” 林繡娘笑著搖搖頭:“你快別說了,梧哥兒臉都紅了。” 林白梧的細手指頭摸著繡線,頭垂的可低可低,他知道巧兒沒惡意,可也羞人呀。 林白梧悟性好,學繡學得快,他這時候已經將雞爪針法用的很順手了,林繡娘便開始教他疊針的繡法。 靺鞨繡針腳粗,針法由大至小,四至八層交互疊加,絲線並股參色①,相較蘇繡、蜀繡的細膩柔美,更突顯北國天地的大氣磅礴。 不僅如此,靺鞨繡的蠶絲也是上河村特有的柞蠶絲,這種蠶絲比桑蠶絲要略粗些,染色後便更顯得繡品明豔、華麗。 柞蠶絲珍稀、價貴,林白梧還在學繡,隻用的普通繡線代替。 林繡娘瞧著他細致的模樣,心下滿意:“梧哥兒繡得滿好,再學學,都能接繡活了。” 林白梧知道林繡娘是撿好聽話說的,也知道自己差的還遠,他淺淺聲:“我會用心繡的。” 林繡娘拍拍他單薄的肩膀:“慢慢來,腰疼了便歇歇。” 林白梧的臉頰起一層紅霞,小雞啄米的點點頭:“好。” 林白梧身子不舒坦,尤其坐久了,就感覺背後的筋條錯位一樣痛的難忍。 他專心繡時不怎覺得,一旦換線歇歇神,那股子酸勁兒便由經絡蔓延開來,疼得他額頭冒一層細密的冷汗。 林白梧想著,自己這身子骨是不大行,可他一個男兒郎,不該這麽嬌氣,他便生忍著。 到了晌午飯時,幾人停了手裡活計。 照往常學繡,多是林繡娘做中飯,幾個小的打打下手。 巧兒知道林白梧不大舒坦,叫他炕上歇著,拉起曲長風的手腕子,到灶堂子乾活。 爐灶裡生起火,巧兒扔了把乾燥木碎,小火苗“嗡”一聲,燃得更旺。 今雨yu水兒個清炒白菜、大蔥炒蛋、蛋花湯,再配上爽脆酸甜的醃蘿卜,雖是樸實的農家菜,卻清清爽爽的對胃口。 鍋子燒熱,冒著白煙,林繡娘用鏟子挖了一小塊兒豬油下鍋,待豬油化開,撒下一把蔥花爆香。 鏟子打著鍋壁發出“噌噌”的響,巧兒正將洗乾淨的白菜放去台面上,就見灶堂子門口,林白梧過來了。 她瞧著他:“你怎不在屋裡歇著呢?” 林白梧想著自己昨兒個就沒來學繡,今兒個做飯炒菜再不來搭把手,多過意不去。 他笑著搖搖頭:“沒啥事兒,能走呢。” 他前腳跨進門檻,正聞見一股濃烈的豬油味,油膩油膩的直竄口鼻,讓他的脾胃猛犯起惡心。 林白梧就感覺喉嚨口一酸,胃裡翻江倒海,忙收起才跨入的腳,拔腿就朝外頭跑。 淵嘯手裡提著大籃子,才進林家院子,就見林白梧捂著嘴、踉蹌的跑了出來。 他蹲縮在院牆角,手撐著牆面,難受的乾嘔。 淵嘯心口子一抽,一把扔了籃子,急匆匆跑過去。 他蹲到他邊上,大手壓在林白梧單薄的背上,幫他一下一下的順氣:“梧寶兒怎了?肚子不舒服?” 林白梧嘔的眼眶發紅,眼尾掛起淚,他其實沒吐出什麽來,可嘴角卻不可避免的淌出涎水。 淵嘯一點兒不嫌棄,伸著大拇指幫他擦擦淨,一臉的心疼:“去瞧大夫。” “我沒事兒。”林白梧抹了把臉,“估摸著天氣熱,脾胃燥,才吐的,嘔……” 淵嘯急得瞪眼,他吼起來:“瞧大夫!” 好凶啊,林白梧吸吸鼻子,委屈的扁起嘴。 忽然一陣腳步聲起,巧兒自灶堂跑了出來,她見一高一矮兩個蹲在一處:“我一轉眼梧哥兒就不見了,我出來瞧瞧。” 淵嘯站起身,又抱林白梧起來,他的大手托住他的後腰,拉人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對巧兒道:“他不大舒服,剛剛吐了,我得帶他瞧大夫。” 巧兒皺起眉頭:“他早晨就不大舒坦了,是得瞧瞧。” 林白梧還想推:“真的不用,就是天太熱了……” “啥不用!”淵嘯沉下臉,略略彎腰,一把抱起人,他看去巧兒,“勞煩幫忙告個假。” 巧兒點點頭:“梧哥兒你別憂心,我會同阿娘說的,身子要緊,瞧好了再來嘛。” 淵嘯抱著人,將落在一邊的籃子拎了過來,放到巧兒跟前,他也沒多說客套話,隻道:“給林嬸子。” 巧兒略略睜大眼:“給我家的?梧哥兒已經拿了好多束脩了,怎好又收你家的東西呀。” “麻煩了。”淵嘯微微頷首,抱著林白梧走了。 巧兒瞧了籃子許久,伸手來拎,不成想這籃子好重,她細胳膊細腿,險些摔了。 “這都些什麽啊。”巧兒將蓋在籃子上頭的布掀開,裡頭是滿滿兩袋子米、面,和一大塊鮮豬肉。 這好的東西就往她家送,可真舍得呀! 她瞧著兩人走遠的背影,輕聲歎著:“這漢子對家裡夫郎可真好。” 淵嘯懷裡抱著人,心裡頭擔心的厲害。 林白梧身子骨是弱,可還從沒有這麽頻繁的吐過,他湊頭過去親他的臉蛋兒,輕聲道:“下頭還難受嗎?” 下頭……林白梧抱著他的粗頸子,沒明白過來,他往自己腳丫子瞅瞅:“不難受。” 淵嘯無奈歎氣,伸著大手往他屁股上摸:“難受嗎?” 林白梧這才反應過來,紅著臉趴他肩窩子,甕聲甕氣道:“難受。” “前頭難受還是後頭難受?還是都難受?” 林白梧臉紅得要滴血,結巴道:“都、都難受。” 他身子和旁的哥兒不同,多一處,他本擔心淵嘯要嫌棄他、不願碰他,卻不想這漢子不僅沒有,還要得厲害,非得弄全了、弄夠了才肯歇。 他塊頭大,天賦異稟,力氣用不完似的,他回回腫,回回下不得炕。 淵嘯呼出口氣,拉著他的小手往自己臉上招呼:“是我不好,你打我吧。” 林白梧一慌,趕緊收住手,轉而抱住了他的粗頸子。 他見周遭沒人,垂下頭,“叭”的親在了淵嘯的臉側,他紅著臉:“你心裡頭瞧我歡喜才一直要我,我知道的,而且這不是為了要小老虎嘛。” 淵嘯心口子砰咚砰咚的震,他的梧寶兒,真好。 村裡瞧病最好的便是徐大夫,淵嘯想去尋他,林白梧卻覺著不用,農家人,沒多少講究,他就是身子虛,天一熱犯惡心,不是啥大事兒。 要不是淵嘯執意,他都不帶瞧的。 “我這小病不用尋徐大夫,郎中就成,我湯藥也是在他那兒抓的。” 淵嘯皺緊眉,沉著臉:“這是小病?!” “脾胃虛寒,郎中早同我說過了。”林白梧緊張的咬嘴唇,“我不想去尋徐大夫,他都是瞧疑難雜症的,我就不去煩他了。” 淵嘯著惱,正要厲聲說他,就聽“叭”的一響,被林白梧一口親在了嘴唇上。 他小牛犢子似的橫衝直撞,親得淵嘯牙疼。 林白梧閉著眼,眼睫發著顫,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他軟軟的道:“就去郎中那兒,成嗎?” 淵嘯眼神發暗,喉頭滾了滾:“嗯。” 兩人到藥館時,裡頭正有人在瞧病,小娃娃跑快摔了腿,擦破層皮,老郎中正在給他上藥。 小娃娃三五歲的年紀,上藥腿疼,仰著小腦瓜哇嗚嗚的哭,邊上清瘦的男人摟著他哄:“寶寶乖,上好了藥,阿父給買糖吃。” 小娃娃一聽有糖吃,抽抽噎噎止了哭,他伸出小手,張開小臂:“要阿父抱。” 林白梧瞧著這場面,心裡頭又酸又澀,這小娃娃真可愛啊,手腳都小小的、胖胖的,哭起來皺一張小圓臉,他真想摸一把。 可他自小孕痣淡,又體虛寒,該是不好有娃兒的,他偷偷瞧去淵嘯,想著男人該也是羨慕,卻不成想淵嘯的眼神竟一點兒沒往小娃娃那落,始終都在他身上。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