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相公的小夫郎[种田]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三天, 范潯並未上門。對於鄭芷的話,他絲毫沒有放在心上,甚至覺得可笑。
  他現下是什麽身份,成了親、馬上就要去縣裡的書院就讀, 以後山水不相逢, 竟然還想要他登門致歉, 簡直癡人說夢。
  鄭芷實在氣不過, 又想往鎮子上去, 卻被他阿爹死死看管住了。
  鄭宏心裡也恨,可他最在乎的還是鄭芷的名聲。
  他和馮秋花商量過了,這事兒鬧得整個上河村人盡皆知, 鄭芷沒法再在村子裡尋覓夫家, 那他們便到鎮子去。
  總不能真叫鄭芷窩到深山老林裡, 那得耽誤一輩子。
  他們給范潯的銀子既是簽過字的,便不怕他不還,到時候給鄭芷找個老實忠厚的漢子,多多陪些嫁妝, 總歸能有個好日子。
  他和馮秋花這一輩子,就活一個鄭芷,娃兒日子過好了, 他倆差一些, 也心甘情願。
  *
  六月中下旬,久不住人的范家舊宅突然熱鬧起來, 范家要喬遷了。
  腳夫將范家宅裡的物件一一搬上馬車, 又用麻繩子捆扎結實。
  村子裡人都出來瞧, 湊在一起交頭接耳:“這范家公子不回來了?”
  “考上秀才了, 馬上就和鎮上員外的女兒成親, 還回來做啥!”
  村子人一聽,紛紛搖起頭:“好狠的心,以前扒著鄭家不放,眼下有了前途,馬上就攀上劉家了。”
  “我瞧著這員外也就是個跳板,等他考了舉人、做起官,說不準也得甩下糟糠之妻喲。”
  “嘖,粉頭白面的,最是薄情。”
  鄭芷沒去范家宅院瞧,可他家臨著村口的闊路,馬車一輛一輛的駛過,車輪滾著泥土,他想不瞧見都難,他想著,范潯該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日,范潯即將成親的消息傳遍村子。
  連著幾日,鄭宏看人看的可緊,生怕鄭芷又頭腦發熱往鎮子上跑,可他到底得做活兒,沒辦法時時刻刻將鄭芷別在褲腰上,這一不留神,就叫鄭芷鑽了空子。
  鄭家的牛車一早被鄭宏駕走了,鄭芷便固執的順著路邊往鎮子走。他這時候,對范潯早沒了半點念想,可就是憑著心口子一股氣,也偏要往鎮子去。
  他想瞧瞧本該屬於他的昏禮,究竟是如何大的場面,還有他心心念念了幾年的男人,究竟是如何的薄情寡義。
  鄭芷走了小一個時辰,終於被同路的鄉親瞧見,認出他是鄭家的那個小哥兒,給叫上了牛車,拉他往鎮子去。
  范潯成親,是入贅,一乾事宜皆由劉家一手操辦。
  劉家做古玩生意,家底厚實,雖然當朝並不限制商戶科舉,可一整個劉家門,全是那滿腦子生意經的商人,沒一個往仕途上走,再有錢也被人瞧不起。
  因此劉員外一早到書院打聽的明明白白,這范潯帶一個久病的老母、家底薄,能考學全靠村人接濟,這種人,有心思、忍的下苦,好拿捏,因此他一考中秀才,便馬不停蹄的找來了。
  劉家大戶人家,門頭好生氣派,還沒走近前兒,就能瞧見兩尊高大的漢白玉石獅子立在門兩側。石獅子腳下團著球兒,頸子上系著絲綢大紅花,喜氣洋洋的。
  還沒到開宴席,劉家大郎站在門口迎客,他身材稍胖,豎玉冠、著靛藍金線繡元寶緞子面、手戴墨綠扳指,逢人便抱拳寒暄,整個人富態而精明。
  劉家家大業大,結交的盡是權貴,登門客要麽是玉器行的吳家、要麽是藥材行的周家……無一不貴氣。
  鄭芷就站在遠處一棵楊樹下,楊樹垂下的絮子擦在臉上,讓他有些癢。
  他伸手撓了撓臉,就聽著一聲亮堂堂的嗩呐響自遠處傳來。緊接著,劉家門口熱鬧起來,看客、小廝、嬤嬤,全都出來瞧新郎官。
  范潯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口,他騎高頭大馬,胸`前綁著豔豔的紅色綢帶大花。到劉府門口,因為腿不夠長,等下人放好了木頭凳子,才從馬上款款步了下來。
  劉家一見來人,全迎上去,攔門子不給人進。
  范潯臉上堆起笑,朝著幾個大舅哥作揖行禮,可幾人門攔得死死的,如何不肯放水,范潯吟詩作對、好話說盡,終於被放進了門子。
  日頭西沉,遠山隱於黯。不知道過了多久,隨著一聲歡天喜地的銅鑼響,終於禮成。
  禮樂聲沒停,鼓瑟笙簫又起,劉家開了席面。
  天色漸晚,鄭芷站的位置不好,瞧不清裡頭的場面,只能順著劉府的大門,稍稍瞧見半寸不甚清明的光景,那樣的熱鬧喜慶。
  鄭芷沒往前走,他也感覺不出來有多難受,甚至心口都沒有之前那種撕裂了似的疼。他像是落在冰窟子裡,冰水兜頭灌在臉上,阻隔了他的呼吸,讓他有種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吸了吸鼻子,該走了,要麽被阿爹阿娘知道,定要難受。
  他其實好想不管不顧就衝進去,鬧個魚死網破,當著劉家人的面質問范潯——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做這麽絕,良心會不會痛?
  可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鬧的大了,劉家定是有一套說法,到時候傳遍鎮子,牽連的他阿爹都難做人。
  鞋底在地面磨了三磨,鄭芷正要走,卻忽見一個高壯的身影,自幽長深巷裡凶神惡煞的走了過來。
  他臉上蒙一塊黑布,手裡握一把長砍刀,刀背上三隻鐵環,打在一起叮叮當當的響,他孤身一人,背著光而來,殺氣騰騰的猶如地獄裡的閻王。
  鄭芷一顆心“唰”的提到嗓子眼,再不擔心會不會被人瞧見,自楊樹背後鑽了出來,驚詫的瞧著來人。
  劉家門裡熱熱鬧鬧,范潯正舉著杯子同人敬酒,觥籌交錯裡,互相道著吉祥話。
  熊熊無柬無帖,府門小廝瞧見他那砍刀,想攔又不敢攔,緊張問道:“可是劉府的客人?”
  熊熊沒說話,眯了眯眼,大掌一起,“咣”的一聲巨響,將小廝一把拍上了牆。
  他冷眼掃著滿院,正瞧見高堂滿座的主桌,二話不說,起步上前,舉起刀便砍了過去。
  又快又猛,如刮過一陣暴烈狂風。
    只聽見“砰”的巨響,刀刃劈在桌面,將厚重的紅木圓桌砸的四分五裂,斷開的木頭往天上飛,盤子、碟子猛然拋高又砸向地面。
  “劈裡啪啦”的碎裂聲不斷,場面頓時亂作一團,人群作鳥獸散,哭叫聲此起彼伏。
  “啊啊啊救命啊!有歹人!”
  “天爺啊!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是做的什麽孽啊!”
  “快來人!快去報官。”
  熊熊提著刀,滿場搜尋范潯,終於在雕花木椅邊找到了人——范潯雙手抱頭,嚇得魂不附體,熊熊高大的身影小山一般罩過來,他後背一緊,“啪”的一下雙膝跪地,咣咣咣的猛磕頭:“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他渾身篩糠一樣的抖:“我就是一個窮書生,身無分文啊!我與好漢無冤無仇,好漢饒了我吧!”
  見人一直不走,范潯忽然喊起:“我是入贅的!劉家有錢、劉家有錢,他家是做古董生意的,那個、那個穿藍衫子的是他家大郎,你朝他要,不要找我啊啊啊!”
  “砰”的暴響,雕花木椅被一把劈了個粉碎,木屑濺了一臉,范潯來不及管,見沒了倚靠,慌慌張張的往桌子底鑽。只見他爬過的地方一溜水漬,竟是嚇尿了。
  熊熊殺紅了眼,將宴席徹底鬧了個天翻地覆,整個場子,再沒一處好地方。打他知道范潯如此囂張的退親,便想了千百種治人的法子,都不解氣,只有砸了這席面才能讓他爽利。
  熊熊砸夠了,瞧著滿院狼藉,輕輕扭了扭頸子,趁官府兵卒還沒趕到,提著砍刀出了門。
  這時辰,天已透黑,家家戶戶門前都亮起了燈籠,照的路面明明暗暗。
  熊熊孤身一人走在石板路上,待隱進重重黑暗裡,他扔下砍刀,快速消失無蹤了。
  事情發展的太快,狂風暴雨似的衝擊而來,鄭芷好半晌都沒反應過來,他伸手揉了幾遍眼睛,待瞧清劉府裡頭糟亂的場面,才認清剛剛發生的、原來都是真的。
  他撫住心口,正不知所措,耳邊忽然響起車輪響,他下意識回過頭,就見他阿爹沉著臉,朝他走了過來。
  鄭芷心裡一驚,拔腿就要跑,還沒跑出去多遠,就被鄭宏逮住了。
  “阿、阿爹……”
  “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和你娘!”
  “我、我就來看看,沒作亂。”
  鄭宏管不起那些個事兒,隻拽著鄭芷的手臂給他塞進牛車裡。
  鄭芷這回好聽話,乖乖巧巧的縮在車鬥,動也不動。
  車輪壓過石板路、土路,嘎吱嘎吱的往上河村的方向行去。
  鄭芷自車鬥裡出來,小心翼翼的坐到鄭宏邊上,輕輕的叫了句:“阿爹。”
  鄭宏還惱著,一句話不想說,隻悶著頭自顧自的駕車。
  鄭芷委屈,他湊過去,抱住鄭宏的手臂,小腦瓜蹭了蹭:“阿爹,我錯了。”
  鄭宏一瞬間便鼻子酸,他咽了好幾口唾沫才穩住,喉嚨發堵,哽咽著“嗯”了一聲。
  鄭芷見人理他了,忙解釋起來:“阿爹,我來只是想瞧瞧、瞧瞧范潯的昏禮啥樣,沒想做啥。”
  鄭宏目光沉沉的瞧著漆黑的路面,狀若無意的輕聲道:“瞧出啥來了?”
  鄭芷腦子裡糟糟亂,全是熊熊揮刀劈桌的身影,他不知道說啥,好半晌後才道:“好喜慶。”
  聞言,鄭宏歎了口氣,抽出手臂將娃兒摟住,手一下下的拍著他的背:“爹娘定給你找門好親事,到時候,比這還喜慶。”
  鄭芷順勢枕到阿爹的腿上,偏頭瞧天上的星子,他伸出手指:“阿爹,那是北鬥星對不對,小時候您告訴我的。”
  鄭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瞧,就見著一把杓,懸在天幕上。
  瞧了不一會兒,鄭芷的聲音忽然可輕可輕的傳了過來,在蚊蟲亂飛的夜裡,毛茸茸的彈在耳膜:“阿爹,您和阿娘……會不會後悔隻生了我一個啊?”
  鄭宏皺緊眉頭:“怎這麽問?”
  鄭芷縮著背:“我啥也不會,也沒別家哥兒聰明伶俐,現下又丟您倆的臉。”
  “胡想!”鄭宏自懷裡掏出個布包,塞鄭芷手裡。
  是一包糖,夏日天熱,又揣懷裡,糖塊子有點化了。
  鄭芷沒來由的想哭,他爹這惱他,可還不忘給他買糖吃,他拿起一塊含嘴裡,又伸手喂阿爹。
  鄭宏本不想吃,最後還是張了嘴。
  他含著糖,看著遠天、想著從前,聲音輕輕緩緩的像夏日溫柔的風:“你啊好折騰,你娘生你的時候,差點難產。我倆本以為是個小子,沒想到是個哥兒,是個哥兒也歡喜。”
  “你一點點長,從個手拎小筺子到眼下這麽大,我倆一點不後悔隻生你一個娃兒。你乖巧、貼心,有你就夠了,就是一個家。”
  山路不平,牛車晃晃悠悠,鄭芷含著糖,忽然就釋懷了。
  有阿爹、阿娘、白梧哥……他頂幸福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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