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鄭芷在院子裡站了好久, 久到天上雲朵被風吹散又聚起,樹梢鳥兒振翅又停落,他才拎起熊熊帶來的大筐子,進了家門。 這筐子實在太大太重, 東西又多, 鄭芷拿不住, 隻得一樣一樣往裡頭搬。 他抱起布袋子, 先進了屋。 馮秋花聽見開門聲, 朝外喊了一句:“芷哥兒?你回來了?” 還是那副大嗓門,一點沒改。以往鄭芷聽了都嫌吵,眼下卻覺得慶幸, 阿娘精神頭足, 他心裡才有底。 他徑直去了馮秋花的屋子, 見人竟然坐起來了。 鄭芷臉色一僵:“阿娘,您怎不躺著呢?” 馮秋花伸手指指炕上的布料子:“也不能日日都躺啊,我閑著也是閑著,給你和你爹做身新衣裳, 上回趕集扯的料子,你瞧瞧。” 鄭芷跟著坐過去,就見炕面上平鋪著布料子, 湖綠色斜條紋, 一瞧就是給他的,他伸手來摸:“這顏色好雅致, 我喜歡。” 她瞧著,鄭宏衣裳還多,湊合湊合也能過一季,這料子……要麽就給熊熊那漢子吧,也算是謝過他給家裡送糕餅。 直到方才,馮秋花在他的小臉上,明顯的、直白的瞧出了羞澀,就連這日日吃、日日都饞的糕餅,也沒說先嘗上一口,急急忙忙就跑出去了。 鄭芷在灶堂做飯,還不知道他阿娘的心思,隻瞅著鍋裡的青椒發呆,豬油滾熱,滋滋啦啦的聲音響,他一分心,沒看住鍋子,“哎呀”一聲,趕緊使鏟子去撈青椒。 鄭芷臉色刷的紅了個透:“我、我啥意思也沒有呀。”他慌張的拿出一包糕餅,“我就是來給阿娘送糕餅的,阿娘您先墊墊肚子,我、我去做飯了。” 深灰色的格子棉布,不挑人歲數,穿著都好看;棉布又吸汗,正適合大熱天。 兩家逢年過節聚一聚,久不見面的兩人這才多出些拘謹。馮秋花想著,鄭芷終於長大了,知道不好意思了,可還不出半日,他又想著逛市集、買糖糕了。 馮秋花又追問了一遍,他才支支吾吾道:“熊熊給的。” 馮秋花瞧了鄭芷許久,輕輕歎了口氣,她家這個娃兒,她是要多了解有多了解。 馮秋花靠在迎枕上,想著那個叫熊熊的漢子。長得粗獷俊朗、挺高挺壯的,又是淵漢子的兄弟。 說著,鄭芷站起身,慌裡慌張的往門外跑。他腳下步子亂,到門口時差點兒撞到門框子,錯了好幾步,才又往外頭跑去。 因著和范家相識,兩個孩子年紀相仿、也算說的來話,早早便定了親。那時候她和鄭宏問鄭芷,覺得范潯怎樣。還一心想著抓螞蚱的鄭芷隻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臉上沒一點羞澀:“范潯啊,那敢情好,他長得斯文。” “不累, 阿娘不也這麽乾活麽。”說著, 鄭芷將手裡包袱遞了過去。 之後便沒有之後了,范潯忙著讀書考學,鄭芷忙著漫山遍野的耍,馮秋花總覺得他還小、不懂事兒,所以瞧著范潯也沒有人家哥兒見心上人時的羞臊。 鄭芷臉上有點兒熱,他伸手撓了撓臉,垂著頭不大好意思說。 馮秋花想著,目光落在了給鄭宏做衣裳的布料子上。 馮秋花靜靜瞧他,即便鄭芷裝的再好,她也能輕易從他顫唞的睫毛上看出端倪。她輕輕握住鄭芷的手,問道:“那你是啥意思呢?” 那淵漢子對自家夫郎千百般的好,這熊熊該也是不差吧。可是家裡哥兒才被退了親,鄉裡鄉親傳得難聽,也不知道他心裡頭怎想。 “你啊啥都說喜歡。”馮秋花笑起來, 瞧著他曬的略略發黑的臉, “今兒個累不累啊?” “他聽說您病了,送些藥材。”鄭芷說著話,面上裝的平靜,其實心湖漣漪一片接著一片。 “熊熊?”馮秋花微微蹙眉,想起那個頂高壯的漢子,給他家送過蜂蜜,“他做啥來?” 馮秋花狐疑著接過,將包袱打開,裡頭全是糕餅:“誰來過了?” 炒過了,鍋底焦黑焦黑的糊在一起,摳都摳不下來。 鄭芷“哎”歎口氣,趕緊拿起瓢,自水缸裡舀起半瓢子水,“撲啦”一下全倒進了油鍋裡。 冷水蓋上熱油,鐵鍋子冒起白煙來,鄭芷狠狠蓋住鍋蓋子,自己給自己打氣:“沒事兒,再做一鍋就是了。” 午時都過了二刻了,鄭芷才端著午飯敲了馮秋花房間的門。 馮秋花知道鄭芷做飯不行,回回都早早進灶堂,霹靂乓啷弄小一個時辰,才做出個勉強能吃的。 即便如此,她心裡頭仍暖和。他家的小哥兒,知道疼人,長大了。 鄭芷將炕上桌拉近些,將菜盤子放到桌面上。 馮秋花問:“今兒個吃啥呢?” 鄭芷難為情的撓臉:“虎、虎皮青椒。” 馮秋花瞧著那黑乎乎的青椒笑出聲來:“你做啥阿娘都愛吃,我家芷哥兒真能乾。” * 林白梧一連著幾日都沒怎麽理淵嘯,不止因為打屁股的事兒,還有打完屁股後頭的事兒。 林白梧下不了炕,足足躺了兩日。到後頭阿爹都以為他病了,蒸了雞蛋羹,端到炕上給他吃。 林白梧又羞又惱,瞅著淵嘯就來氣。本來事情還多呢,馮嬸子病在家,鄭叔又得鎮子做工,鄭芷一個小哥兒定是忙活不過來,他本想過去幫忙的,但奈何怎也起不來,可耽誤事兒。 正想著,門“嘎吱”一聲打開,淵嘯自外頭走進來。經歷過這麽多回,淵嘯已經很會處理“事後”。 他到炕邊,伸手摸了摸林白梧的額頭,又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見不燙了,俯低身壓了過來。 林白梧本來還迷糊,就感覺一道黑影罩過來,被淵嘯親在了額頭上,他的唇溫溫涼涼,帶著山風的清新,林白梧不自覺臉紅,伸手抵在他胸口,不給人親。 淵嘯勾唇笑了笑,自背後將手抽出來,伸到了林白梧眼前。 一朵白色的花,小小一朵,圓嘟嘟的花瓣兒上還沾著露水,晶瑩剔透。 林白梧眼睛都睜圓了,冒著小星星,他伸手來接,小聲道:“給我的?” 淵嘯沒說話,隻湊頭過來親他,這回林白梧沒躲,給親到了嘴。 淵嘯的唇貼著他耳側:“你比小花好看多了,長在我心裡,五彩斑斕的。” 林白梧聽的耳根子生熱,他偏頭去:“就會說好聽話哄我開心。” “那你開心了嗎?” “開心了。” 倆人湊頭在一塊兒“嘿嘿嘿”的傻笑,淵嘯趁他不惱了,牙齒叼他耳尖:“給我瞧瞧啊。” “啊……不行。”林白梧伸手捂屁股,趕緊卷住被子將自己包緊緊。 “有啥不能給相公瞧,你光捂著,就能捂好了?” 淵嘯連騙帶拐,終於給被子扯開了,見林白梧扁起嘴,他掀被子的手停住,轉而鑽進了被子裡。 林白梧大驚失色:“你幹啥呀!” 被子裡,淵嘯的聲音悶悶的:“你不是羞嘛,那我不掀開,我進來瞧。” “那、那有啥分別啊。” 好一會兒,淵嘯才自被裡出來:“不腫了,腰還疼不?” 林白梧又不理人了,這回不論淵嘯怎說話,他都悶不作聲,小腦瓜子塞被窩裡,給自己團成繭。 淵嘯怕他憋壞了,想給人抱出來,可林白梧下了決心,不管怎拽小被,都不肯松手。 淵嘯瞧著炕面上團起的一大包,俯過身,曲起手指敲了敲棉被:“有人在家嗎?我的梧寶兒在家不呀?” 好幼稚!林白梧縮著頭咯咯咯的笑,沒一會兒便將小被打開了。 淵嘯湊過來親親他的臉:“你躺著,我去幹活了。” 家裡還有好些事兒要忙,林白梧歇下來,喂雞、打掃雞舍、收拾地……都成了淵嘯的活計。 那高的漢子,手腳不靈巧,乾這些活不怎熟練,卻沒有一點兒怨言,別人一問起,就憨笑著說:“我多做些,我的梧寶兒便少做些。” 林白梧一想起來,心口子又酸又暖,他瞧人要出門去,喉嚨口一緊:“阿嘯。” 淵嘯轉回身,湊到炕邊:“怎了?哪兒難受?” “沒有。”林白梧眼神發飄,仰起頭“啵”的親在了淵嘯的唇上。 淵嘯突出的喉結上下狠狠一滾,眼神發暗。林白梧瞧著不對勁兒,趕緊往炕裡頭縮,被淵嘯一把撈過去,抱進了懷裡。 兩人鼻尖相碰,淵嘯的聲音有點啞:“大白天的,一弄你你又生氣。等夜裡的,今兒個都甭睡了。” 林白梧甕聲甕氣的不應:“那我明兒個又出不了門子了,被人家看著,還以為我坐月子呢。” “那就坐月子,給相公生個娃。” 林白梧心口一縮,他最心慌的就是這件事兒,他可能真的生不出娃。 按理來說,淵嘯這強壯的漢子,倆人又成日成日的不歇,若是能有,他早該有了,可這都好幾個月了,也不見一點兒動靜,可能真是他不成。 林白梧抿抿唇,垂下眉:“我可能生不出。” “那就咱倆過,省的生個小的煩我。” 林白梧知道他是在開解自己,可心裡頭仍難受,他偏了偏頭:“要是能生……我是說,如果……能生,生出個像我一樣的,怎辦呀?” “像你好,我喜歡。”到時候他就將整座峪途山都給他打下來,讓他稱王稱霸、作威作福。 “哎呀不是……和我身子一樣,怎辦?” “你身子怎了?” 林白梧翻過身去,嬌蠻著:“哼!我瞧著生個小貓兒、小狗兒你都喜歡。” 淵嘯的舌尖掠過尖牙,眸色沉了沉:“不是小貓兒、小狗兒,是小老虎。” * (本章完)